老魏的新闻眼第17辑——《新京报》写得最有温情与意蕴的评论!

 

〖老魏的新闻眼〗第17

一座教堂为何修了134年?

       (文化学者)

20160127| 《新京报》

一百余年来巴塞罗那人坚持倚赖民间捐助集腋成裘地修建它,而不奢求一蹴而就的成功与辉煌,不正是一个人对于自己所信仰的东西的一种应有的态度吗?

时隔12年,我于2016年年初重返西班牙城市巴塞罗那。此行的目的,除造访巴塞罗那大学外,就是再看一看那座闻名世界的新艺术(art nouveau)风格建筑——圣家族大教堂(简称“圣家堂”)。这座从1882年开始兴建的教堂,迄今已断断续续盖了134年;而教堂内博物馆循环播放的纪录片则显示,预计完工的日期是2026年,也就是其设计师著名建筑学家安东尼·高迪离世100周年之际。

作为信徒献给上帝的一个特别的礼物,修建圣家堂所需经费主要来自民间捐款,因此一百多年来一直修修停停,期间也曾经历过西班牙内战的摧毁性破坏。不过巴塞罗那人似乎并不着急。从外立面来看,它与我12年前初见时的模样没有太大的差别。但从“耶稣诞生”立面进入底层圣殿,惊喜迎面而来:我惊艳地发现这座几乎是全世界规模最为恢弘的宗教建筑的最主要部分已完工,完全可以行使宗教与文化机构的职能了,而12年前,这里仍是布满脚手架的工地。

作为一座高大而奇异的宗教建筑,它为巴塞罗那居民提供了可以同时在视觉和精神上予以信赖的标识。它自始而终的“未完成”状态,则恰如其分地诠释着“信仰”的终极意义。一百余年来巴塞罗那人坚持倚赖民间捐助聚沙成塔、集腋成裘地修建它,而不奢求一蹴而就的成功与辉煌,不正是一个人对于自己所信仰的东西的一种应有的态度吗?圣家堂的从无到有、自乱而治,就是巴塞罗那人坚守信仰的最生动的物化。

欧洲的著名教堂多拥有数个世纪的建造史,因此往往在美学与形态上承载着宗教文化变迁的复杂历程。但在人类社会财富极大增加、人类征服世界的能力无远弗届的当下,仍然有一些人愿意用144年的时间去为自己的信仰细致而优雅地铸造一个完美的居所,实在令人感叹。它的存在,让全世界范围内那些同样打着“信仰”的旗号的各种巨大、怪异、浅陋、艳俗的建筑无地自容。144年中,世界和人性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总有一些人始终笃定地捍卫着他们心中颠扑不破的价值。

其实在我们中国的文化里,也存在着类似的概念,在很多时候,我们将它称为“道”。它并不特指任何一种价值观念和宗教信仰,但它对于人心和精神的持续净化的功效,却是任何制度和强权都不能企及的。但在日常生活中,对于“道”的认同和守护显然已经变成一件不合时宜的事。华丽的表象和速成的辉煌是我们衡量外部事物的通行法则,笃定和坚守则被嘲笑为迂腐。正因如此,圣家堂的故事才显得如此可贵。我们固然不能盖任何一座房子都用上一百多年,但有这么一座特殊的建筑存在,哪怕仅仅是出于象征性的目的存在,都有助于提醒我们这个世界始终存在着比时间和效率上的成功更有价值的东西。

镇海中学日知录吟到梅花句亦香第30辑

吟到梅花句亦香(第30辑)

——镇海中学2015级学生阅读日知录

“审辩性思维·批判性思维”——重点推荐徐贲的时评

少年勇气与担当——2014年度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马拉拉

20151128  农历十月十七 星期日  阴转小雨

 

1.没有判断力的“状元”不是有用之才

徐贲

(选自2015.9.21《凤凰博报》http://blog.ifeng.com/5439462.html

读到一篇《山西多名高考状元穿官服骑马游街获皇帝敕封》的报道说,725日,在山西晋城的皇城相府举行了2015年全国高考状元敕封典礼。来自甘肃、吉林、内蒙古、山东、河北、河南、山西7省市自治区的10名高考状元在典礼上接受“康熙皇帝”敕封。这些高考状元身穿状元服,肩批大红花,骑着高头大马,进入皇城相府御书楼广场,“康熙皇帝”敕封他们为“第一甲状元赐进士及第”,每人赏“诏书”一册、人民币10000元,《康熙字典》一函。敕封毕,众状元披红骑马,在陈廷敬府第仪仗队的带领下,由御书楼进入城内,经大学士第、东书房、明清街,举行了盛大的状元游街仪式。随后,又来到陈氏家族当年的私塾南书院,将自己的头牌亲手挂至屋檐之下,取高屋建瓴、大展宏图之意,供后人仰慕励志。中午,众状元在皇城相府贵宾楼享用了陈家美味独特的“八八状元大宴席”。

21世纪中国社会精神失落,价值彷徨,许多人在文化复古和无厘头怀旧中寻求心理补偿。从求神拜佛、看风水、看相、算命、问卜于大师,到诵读《弟子规》、着汉服、效仿科举荣耀,文化民粹主义怪事叠出。康熙敕封的奇思怪想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10名高考状元,一些被视为最有知识,将来有望成为国家人才的年轻人,居然津津有味地参与其中

在他们的身上,我们看到的是教育的失败和年轻一代知识人的危机他们虽然学到了不少专门的学科知识,但却欠缺知识人最需要的判断力教育。将近100年前,梁启超在为苏州学生联合会公开讲课的《为学与做人》(1922)中就已经强调,年轻学生最要紧的是养成我们的判断力。所谓的判断力。第一步,最少须有相当的常识,进一步,对于自己要做的事须有专门智识,再进一步,还要有遇事能断的智慧判断力是一种辨明事情是否合乎常识、常情、常理,是否理智、审慎、合宜的能力,也是在这个基础上对具体事情作出对错判断和正确行为选择的能力

学生在学校接受的应该是现代知识公民教育,与过去那种卖于帝王家的臣民教育是绝然不同的。受教育多年的状元们本该有此常识。被假冒的“康熙皇帝”敕封难道是一件体面的事情?他们本该对此有所判断。敕封不过是皇城相府贵宾楼拿高考状元当道具使的广告花招。然而,他们对之浑然不觉,滑稽当有趣,完全没有遇事能断的智慧。在他们身上,教育是失败的。

状元游街原本是要显示荣耀,结果反成为众人的笑柄。对这则消息的网评几乎是一边倒地认为有病,得治。这些状元们得的是思考力的软骨病。成为缺乏判断力的考试机器和高分弱智。

年纪轻轻就得了判断力软骨病,就算日后成为专业人士,也非常容易成为缺乏判断力的政治愚民。判断力”(judgment)是一种实践理性。一是理性,不思考,不思想就无从谈理性。二是行动,思想引导行动,判断是为了做出选择和决定。判断力是通过审辩式思维criticalthinking,又称批判思考)的教育逐渐培养的,这种教育在美国从初中就已开始,在中国的中学教育里几乎是完全缺席的

对将要成年或已经成年的人来说,做任何事情都需要判断力。大人对小孩子说:听话,照做,就不会有错。那是因为小孩缺乏判断力。对成年人不能这样要求。政府不能只是要求民众听话,照做,不能把他们当没有判断力的成人儿童。听话和照做的民众是不会锻炼出自己的判断力的。他们只能永远听由权力的控制和摆布。

美国科学史家斯蒂芬·古尔德(StephenJ. Gould)说,如果不学会运用判断力的工具,而只是一味地听从自己的希望,那就撒下了受人摆布的种籽。也就是说,惟有依靠判断力,我们才能知道什么是该希望的和可希望的,什么是不该希望的和不可希望的。如果有人对你说,一年等于20年,跑步进入共产主义,就算你再期待实现共产主义,也应该判断一下有没有这个可能。同样,如果有人对你说,你是康熙皇帝敕封的状元,就算你再得意,也应该判断一下说这个话的用意,岂可随便信以为真?

(作者徐贲简介:美国马萨诸塞州大学英语文学博士,美国加州圣玛利学院英文系教授。著作《知识分子:我的思想和我们的行为》(2005)、《人以什么理由来记忆 》(2008)、《通往尊严的公共生活》(2009)、《在傻子和英雄之间》(2010)、《什么是好的公共生活》(2011)等。)

 

2.“我们恨化学”不仅是一个化学问题

刘昌海

(选自2015-11-23 新京报》)

 

近日,化妆品品牌法兰琳卡再次因为一段仅15秒的广告被舆论讨伐。这段广告不断地重复着“我们恨化学”这句话。此广告7月在某地方卫视播出后就一直风波不断。近日,一中央级媒体也开始播这则广告,这引起了《结构化学基础》的作者、北大教授周公度的注意。1119日,网友爆料周公度递交声明要状告相关媒体。

生活中,我们可以说处处离不开化学。大喊“我们恨化学”,化学教授自然要愤怒,认为这是反科学、反智慧。不过,窃以为,对于一则广告,我们还应该放到广告的情境中去衡量,从广告法的角度来解读。

一是,此广告涉及虚假宣传和错误引导。现代生活离不开化学工业,化妆品企业本身就属于日化行业,法兰琳卡的产品如何做到纯“天然”,这恐怕难以实现。就算原料真的纯天然,也需要添加防腐剂等以保持产品的稳定性。打着“恨化学”的旗号“用化学”,这可能涉及虚假宣传。

二是有贬低同行业对手的嫌疑。《广告法》第十三条规定,广告不得贬低其他生产经营者的商品或者服务。在日化行业,一家企业为了卖自己的“天然”产品,让代言明星大声喊出“我们恨化学”,这无疑对其他企业是一种贬低和诋毁。从这一点上讲,该告法兰琳卡的不仅仅是化学专业的教授,而也包括其他不炒作“天然”概念的化妆品企业才对。

“我们恨化学”怎么理解,这是一个语言问题。“我们恨化学”的广告错在哪儿了,这是一个法律问题。但不管怎么说,这真的不仅仅是一个化学问题,我们更应该从法律的角度出发来解读。

 

 

3.这个世界没好过——潘采夫虚拟采访鲁迅

潘采夫:先生,今天是您诞辰130周年,离开这么久,您的感觉怎样?

鲁迅:我还从来没有过如此的远游。所谓激动,是没有的,不过看到街市依旧太平,中国还是那个中国,而内里还是我生活过的,欣慰还是有的。

潘采夫:听说先生门下吃鲁学饭的食客有两万以上。

鲁迅:哪里,愧不如曹雪芹,他吃的是草,却用奶汁抚养了全国一半的人口。

潘采夫:先生去世75年了,后来的人给了先生很高的评价,您想对他们说点什么?

鲁迅:让他们赞美去,我一个都不宽恕。

潘采夫:这些年,读经运动如火如荼,儿童读经成了时尚潮流,上海还曾开办了孟母堂。

鲁迅:尊孔,崇儒,专经,复古,由来已经很久了。皇帝和大臣们,向来总要取其一端,或者以孝治天下,或者以忠诏天下。我看不见读经之徒的良心怎样,但我觉得他们大抵是聪明人,而这聪明,就是从读经和古文得来的。古书实在是太多,倘不是笨牛,读一点就可以知道,怎样敷衍,偷生,献媚,弄权,自私,然而能够假借大义,窃取美名。———《十四年的读经》

潘采夫:有的大学里建了孔子像,两岸还都在举行盛大的祭孔活动,看来孔子复活有望。

鲁迅:我还听说有个叫蒋庆的小子自称儒教教主呢。孔夫子之在中国,是权势们捧起来的,是那些权势者或想做权势者的圣人,和一般民众并无什么关系。然而对于圣庙,那些权势者也不过一时的热心。袁世凯、孙传芳、张宗昌都把孔子当作砖头用,但都明明白白地失败了。不错,孔夫子曾经计划过出色的治国方法,但那都是为了治民众者,即权势者所设的方法,为民众本身的,却一点也没有。———《在现代中国的孔夫子》

潘采夫:韩医申遗成功了,中医也跃跃欲试。您有句话让中医的感情很受伤…..

鲁迅:我是曾经说过,中医不过是一种有意的或无意的骗子,如果因为这句话误了他们的申遗,我感到抱歉。如果中医可以,则气功、金钟罩、点穴也都可以申遗的。———《呐喊》序言 

潘采夫:现在有人把批评家叫做表扬家,先生对韩寒、王朔怎么评价?有人说说他们继承了先生的衣钵。

鲁迅:凡批评家对于文人,或文人们的相互评论,各各指其所短,扬其所长固可,即掩其所短,称其所长亦无不可。然而那一面一定得有所长,这一面一定得有明确的是非,有热烈的好恶。假使被文人相轻这个恶名所吓倒,对于充风流的富儿,装古雅的恶少,销淫书的瘪三,不一律拱手低眉,不敢说或不屑说,那么,这是怎样的批评家或文人呢?———《文人相轻》

潘采夫:有个国家一级女诗人,写一手漂亮的梨花体,她诗歌的流传让低迷的诗坛一片沸腾,又掀起一次让诗歌走进群众的高潮。

鲁迅:这个梨花体,我是知道的,而且也写过几首。

在我的/后园,/可以看见/墙外有/两株枣树,一株/是枣树,还有一株/也是枣树。———《秋夜》

潘采夫:先生写得很有韵味,看来优秀的散文完全可以和诗歌互相转化。先生还是写古体诗多一些吧。

鲁迅:新诗也还是有的,我做过国真体的诗,就是那首《我的失恋》:我的所爱在豪宅,想去寻她兮没有汽车,摇头无法泪如麻。爱人赠我玫瑰花;问她什么:赤练蛇。从此翻脸不理我,不知何故兮———由她去吧。

潘采夫:湖南卫视的超级女声、快乐女声反响都不错,但有令下来,快乐女生明年要停办了。

鲁迅:我早说过,只有真的声音,才能感动中国的人和世界的人;必须有了真的声音,才能和世界的人同在世界上生活。———《三闲集》

潘采夫:还有一些人,在为别人的事情忙活奔走,或者出头说了几句公道的话,然而命运和结果也不太好。一位著名的海归科学家饶毅,就因为批评科学体制,在院士评选中第一轮就被刷下来了

鲁迅:运命并不是中国人的事前的指导,乃是事后的一种不费心思的解释。(《且介亭杂文运命》,《鲁迅全集》六卷102页)对于那种为别人奔走的英雄,我仿佛总能看到他们的结局。你敢出来!出来!躲在背后说风凉话不算好汉!但是,如果你上了他们的当,真的赤膊奔上前阵,像许褚似的充好汉,那他那边立刻就会给你一枪,老实不客气,然后,再学着金圣叹批《三国演义》的笔法,骂一声谁叫你赤膊的”——活该。(《伪自由书不负责任的坦克车》,《鲁迅全集》五卷104页)

潘采夫:那个科学体制就这样坚固吗?

鲁迅:老先生们保存现状,连在黑屋子里开一个窗也不肯,还有种种不可开的理由,但倘有人要来连屋顶也掀掉它,他这才魂飞魄散,设法调解,折中之后,许开一个窗,但总在伺机想把它塞起来。(《书信致曹聚仁》,《鲁迅全集》十卷147页)

潘采夫:先生一向批判封建礼教,尤其痛恨,自己却是一个孝子。到了今天,先生还是持这样的观点吗?

鲁迅:就实际上说,中国旧理想的家族关系父子关系之类,其实早已崩溃。这也非于今为烈,正是在昔已然。历来都竭力表彰五世同堂,便足见实际上同居的为难;拚命的劝孝,也足见事实上孝子的缺少。而其原因,便全在一意提倡虚伪道德,蔑视了真的人情。《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

潘采夫:先生生前常下馆子,那时的饭馆和家里饮食虽不丰富,但也至少无害,现在看到毒奶粉、瘦肉精、毒大米、毒蔬菜之类,先生能吃得下吗?

鲁迅:底层的人们,也会互相伤害的。他们是羊,同时也是凶兽;但遇见比他更凶的凶兽时便现羊样,遇见比他更弱的羊时便现凶兽样…… (《华盖集忽然想到七》,《鲁迅全集》三卷46页)

潘采夫:这让我想起了有的人抱怨社会不公,却挥刀奔向学校的小孩子。

鲁迅: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华盖集杂感》,《鲁迅全集》三卷38页)对手如凶兽时就如凶兽,对手如羊时就如羊!
那么,无论什么魔鬼,就都只能到他自己的地狱里去。(《华盖集
忽然想到七》,《鲁迅全集》三卷47页)

潘采夫:强者向弱者,弱者向更弱者,这是一种全面的变坏,敬畏与信仰怎么突然丢失了?

鲁迅:然而看看中国的一些人,至少是上等人,他们的对于神,宗教,传统的权威,是呢,还是利用?只要看他们的善于变化,豪无特操,是什么也不信从的,但总要摆出和内心两样的架子来。(《华盖集续编马上支日记》,《鲁迅全集》三卷241页)

潘采夫:有的地方权力部门,就开辟了食品蔬菜的特供渠道。

鲁迅:奢侈和淫靡只是一种社会崩溃腐化的现象,决不是原因。 (《南腔北调集关于女人》,《鲁迅全集》四卷396页)

潘采夫:先生一向对青年甚好,但也上过青年的当,现在韩寒、郭美美、李天一、卢美美等,都是这个时代的青年,先生的观感如何?

鲁迅:今之青年,似乎比我们青年时代的青年精明,而有些也更重目前之益,为了一点小利,而反噬构陷,真有大出于意料之外者…… (《书信致曹聚仁》,《鲁迅全集》七卷141页)

潘采夫:有人称先生为青年导师…….

鲁迅:我新近才看出这圈套,就是从青年必读书事件以来,很收些赞同和嘲骂的信,凡赞同者,都很坦白,并无什么恭维。如果开首称我为什么学者”“文学家的,则下面一定是谩骂。我才明白这等称号,乃是他们所公设的巧计,是精神的枷锁,故意将你定为与众不同,又借此来束缚你的言动,使你与他们的老生活上失去危险性的。(《华盖集通讯》,《鲁迅全集》三卷20页)

潘采夫:先生对宽恕还是那么不宽恕吗?

鲁迅:有时也觉得宽恕是美德,但立刻也疑心这话是怯汉所发明,因为他没有报复的勇气;或者倒是卑怯的坏人所创造,因为他贻害于人而怕人来报复,便骗以宽恕的美名。(《坟杂忆》,《鲁迅全集》一卷300页)

潘采夫:有个不敬的话题,如果先生恰巧或在当下,先生将如何推广自己的主张,如何给报馆写文章呢?

鲁迅:凡有一人的主张,得了赞和,是促其前进的,得了反对,是促其奋斗的,独有叫喊于生人中,而生人并无反应,既非赞同,也无反对,如置身毫无边际的荒原,无可措手的了,这是怎样的悲哀呵,……(《呐喊自序》,《鲁迅全集》一卷5页)

潘采夫:如果那样,你能想象自己的样子吗?

鲁迅:人们灭亡于英雄的特别的悲剧者少,消磨于极平常的,或者简直近于没有事情的悲剧者却多。(《且介亭杂文二集几乎无事的悲剧》,《鲁迅全集》六卷293页)

潘采夫:先生写文章的时候,最瞧不起的对手是什么?

鲁迅:从指挥刀下骂出去,从裁判席上骂下去,从官营的报上骂开去,真是伟哉一世之雄,妙在被骂者不敢开口。(《而已集革命文学》,《鲁迅全集》三卷407页)

潘采夫:最后,先生还有什么可说的?

鲁迅:人生苦痛的事太多了,尤其是在中国。 (《华盖集导师》,《鲁迅全集》三卷44页)

(作者潘采夫写于2015-11-11。潘采夫:专栏作家,《新京报》等报刊编辑)

 

 

 

4.诺奖得主马拉拉在告诉我们什么

林达

 

一个巴基斯坦少女马拉拉,成了最年轻的诺贝尔和平奖获得者。有人评论说,虽然她当之无愧,可是,颁奖给一个十七岁女孩,评奖委员会还是太草率了。其实评委会已经很谨慎,去年她十六岁,就已经是呼声最高的得奖者,已经拖了一年了。马拉拉有什么特别?她的得奖告诉我们什么?也许,大家对她“当之无愧”的评价,源于她的勇敢。可是,她告诉我们的,不只是一个女孩的勇敢。

这一年里,马拉拉在干吗?她在上学、看书。她成了一名正常高中生,如愿以偿。她本来就是一个普通女孩,只想有书看、有学上。难道这不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情?学龄儿童上学认字,看书长知识。以知识滋养自己,长大了也以知识回馈和造福社会。听上去,是那么自然。每个父母都会期待孩子拥有这样自然的幸福吧。但是,马拉拉让我们看到,成人世界远非是一个自然就合情合理的社会。

马拉拉的家乡在巴基斯坦的斯瓦特山谷。那里山清水秀,曾是各国游客钟爱的风景区。伊丽莎白女皇二世也到过这里,盛赞为“东方瑞士”。马拉拉生于1997年,她和两个弟弟两只宠物鸡,过着好端端的生活。虽然部落文化还在重男轻女,可是,已有马拉拉父亲齐亚丁这样的人,他是英语专业的硕士,思想开放,推动平等教育。他办着中小学校,鼓励女童入学。可是,千万不要以为,文明总是“进”程,不论快慢,总在进化,其实,文明是脆弱的,说退化就退化、说崩溃就崩溃了。文明会倒退。

2002年,阿富汗的塔利班政权被击溃,凯达组织和塔利班迅速越境进入巴基斯坦。那里一向是部落自治,这一次,为了打击外来的军事恐怖力量,中央政府和部落首领们商量,勉强取得许可,建国以来政府军第一次进入这个区域。然而,当地部落在宗教、文化和思想上的认知,究竟和塔利班更近还是和推动现代化的中央政府更近,还是个谜。很快,就有部落拒绝交出恐怖分子,一个处理不当,就变成了政府军和反叛部落的不宣而战。

边境地区成了阿富汗塔利班的后方基地,又形成了“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极端组织。局势变得错综复杂:大量外国恐怖武装涌入,不仅有阿富汗塔利班,也有大量车臣、乌兹别克和阿拉伯裔的武装分子,在巴基斯坦境内军事训练;TTP也大量越境进入阿富汗,对抗国际联军。这个关系和ISIS在叙利亚和伊拉克的情况类似。当联军进入巴基斯坦空袭恐怖武装基地,又成为TTP鼓动当地民众的理由之一。

马拉拉上学了,可是塔利班也在向马拉拉居住的明戈拉逼近,塔利班是政治和军事力量,也是一种“宗教文明”或者说“思想文化”,不仅要占据和统治,还有一整套所谓宗教理论,要以自己的信仰律令规范社会,这是一种极端的宗教理想和社会理想。

TTP所到之处,阻碍女童教育,禁止妇女购物,禁止接种疫苗。凡理发师、卖音乐CD的店主和窃贼,均要处死。塔利班认为刮胡子和修剪胡子违反宗教律令,照一个巴基斯坦理发师说法,“刮个胡子可能赔上你一条命”,电视、音乐更是犯了大忌,于是理发师和卖CD就有了死罪,盗窃也被上升到死刑高度。马拉拉亲眼见到被洗脑的男孩变成自杀炸弹、把自己炸成碎片,也见过被砍去脑袋的尸首在广场悬挂。TTP要在斯瓦特地区掌控权力,一旦和部落发生权力冲突,就毫不犹豫下杀手,杀了两百多个被当作对手的部落首领。塔利班和ISIS大同小异,区别只是ISIS打入伊拉克后被大家熟悉,而TTP几乎没有进入国际社会的视野。见诸报端的只是巴基斯坦政府频频抗议,抗议阿富汗战争的联军飞机在巴基斯坦境内空袭。事实上,巴基斯坦中央政府处于两难之中,既希望借助外力打击迅速发展的TTP,但是,又基于国内压力必须抗议“外来空袭”。也和今天的ISIS危局一样,空袭并不解决根本问题,还是需要地面部队。就在2007年局势危险时,一支三千人武装被巴基斯坦中央政府派到斯瓦特山谷以对抗塔利班。

200710月,塔利班的自杀炸弹以炸翻一辆军车,炸死十七名士兵十一名平民为开端,拉开了政府军和塔利班对斯瓦特地区的争夺战,第一场斯瓦特战争从200710月打到2009年初。马拉拉一家所在的地区先是踏在边缘,齐亚丁的学校招收女童,校长位置就成了一个危险工作,最后明戈拉落入TTP手中,他也收到TTP的死亡威胁。

就在TTP在这一区域影响越来越大,战乱逼近明戈拉的2008年,英国广播公司BBC希望有斯瓦特人在BBC网站上,用乌尔多语写博客,介绍在TTP威胁下的的生活细节。记者请齐亚丁协助,他问了自己的学生,没人敢写,有个十五岁的女生刚表示愿意,马上被家长阻止:实在太危险了。最终,十一岁的马拉拉表示愿意,父亲同意了。她匿名写出TTP发出的女童上学禁令,又一度容许在幸存的普通学校中,女童穿罩袍可以上学。这时,TTP已经在斯瓦特地区炸毁了上百个女童学校。

巴基斯坦有点像现在的伊拉克,形成TTP占领区和中央政府两种局面。也像伊拉克一样,它的宗教、文化都处在分裂状态。第一场斯瓦特战争的结束,是中央政府在压力下,以支持在斯瓦特地区实行伊斯兰律法而不是现代刑法,交换TTP的停火。最终,TTP认为总统签署的伊斯兰律法达不到严苛的标准而拒绝停火,而中央政府的立法和司法体系也不能接受这样的司法妥协。扎尔达里总统和恐怖组织塔利班的交易,也引发国际社会诸多批评。结果,当年就爆发的第二场斯瓦特战争。两场战争把明戈拉处于双方拉锯战的恐怖之中,一度引发难民潮。马拉拉一家也曾经逃离家乡。

也正是巴基斯坦政治分裂的局面,给马拉拉一些公开表达的机会。只要离开家乡,巴基斯坦是一个多元化社会,20127月,马拉拉还有机会参加了一个马克思学校的暑期班。在TTP掌控的地区之外,她可以接受西方媒体采访,也在一些俱乐部演讲,抗议塔利班剥夺女孩受教育的权利。这需要视死如归的勇气。她还要回家乡,在那里,她马上会成为塔利班的攻击目标。在她的省份,前面已经有两名女子,分别因为不符合塔利班的道德律令和维权,被当众枪杀。

一个女孩站出来,试图说出巴基斯坦的塔利班真相,令TTP领导人在2012年夏天作出一致决议:杀死马拉拉。

死亡威胁登在当地报纸上,也塞进她家的门缝。我们会有一种错觉,以为在网路时代,人们怎么可能不知道真相。事实上,尽管她和父亲已经竭力呼吁数年,大多数人并没有注意。如果不是这个中学女生因呼吁上学权利,就从额头被射入子弹,大家会知道巴基斯坦的塔利班在干什么吗?

没有9·11,大家知道阿富汗塔利班所支持的凯达组织在干什么吗?在他们撞塌纽约双子座之前,阿富汗的马拉拉们早已堕入深渊许多年了。9·11以后,许多善良的知识人认为,定是有谁的欺负,才惹出这般仇恨,否则怎么可能搭上自己去拼命。他们拒绝以常识的角度,接受显而易见的事实:世上确实存在邪恶极端思潮这回事,它确实就可以带来巨大灾祸也无视自己的生命。马拉拉在呼吁接受正常教育的机会。并非让上学就一定是正常教育,在马拉拉的家乡就有不少极端组织开设的免费男校,用所谓“教育”去给社会的一半成员洗脑,去建立一个戕害自己的祖母、母亲和女儿的社会;以仇恨教育改造他们,心甘情愿为建造“理想社会”炸掉自己、也炸掉自由国家中的无辜生灵。

马拉拉曾经站在联合国,以常识呼吁各国政府,勇敢站出来打击恐怖主义。她的一家,和ISIS一样,同为逊尼派穆斯林。她让大家看到,极端恐怖组织并不代表穆斯林,他们只是人类自由的敌人

 

     (作者简介:“凤凰评论”特约评论员,著名旅美作家。“林达”是一对美籍华人作家夫妇合用的笔名,著有《历史深处的忧虑》、《总统是靠不住的》、《我也有一个梦想》、《如彗星划过夜空》等。)

 

5.“逗比”是否低俗要看谁说

王旭明

(选自王旭明11月22的凤凰博客

尼玛、屌丝、逗比、叫兽、撕、然并卵——近来,网络上流行的这些热门词语有人斥为低俗,并为捍卫语言的纯洁要把这些语言驱逐出网;许多网友则不以为然,甚至反其道而行之,我低俗,我愿意。

此类语言到底低俗还是不低俗,到底应该不应该驱逐出网,我认为,要根据具体情况具体说,而不能一概论之。

必须承认这些词不属于雅词,不能登上大雅之堂。但是,不是雅词可以是俗词,但不一定就是低俗词。需要看到,在雅与低俗之间还有很广阔的空间,对这类网络词语定性和能否使用,需要突破一种思维模式,即非好即坏,非黑即白。应当看到,这些词语的产生是人民群众在日新月异、激荡变化的网络生活中产生的词语,是表达或宣泄一部分群体情绪或思想的需要。简单的说,这些词语的产生是因需要而生,因交际而生。因此,对这类语言只要不违反党和政府相关法律法规,也不有伤风化就应该允许存在,也不宜笼统说在网上斩尽杀绝,事实上也做不到。

必须认识到,语言来自于生活,同时又为生活服务。广大人民群众在自己的生活中创造了丰富多彩的语言,在田间地头或青年活跃的网络社区,都有自己特定的语言,比如逗比、然并卵、屌丝等等,这些词语在使用中有的已经弱化了原有的本意而衍生为嘲弄、调笑和放松式表达,我们不能因为一位农村妇女偶尔说一句粗话就把她视为低俗。同样,我们也不能因为网友说这些语言就一概定性为低俗。概括说,固然不雅,但也不至于低俗,更不至于要在网络上绝迹。

这样说,是不是意味着部分时间地点对象和场合都可以用这类词语了呢?当然不是。

据笔者了解,在一些学术会议上,有不少学者在发言的时候很喜欢把这些网语挂在嘴上。比如用“撕逼”代替学术争论,用“屌丝”代替底层,用“逗比”指责不同意见者……这显然是不合适的。首先,发此言者身份多为专家、学者、教授,这样的身份就决定了你应当说雅言,应当是雅文化的代表,偶一为之还无所谓,如将此类语言当作表达习惯,动辄引用显然不妥。其次是对象。听专家学者教授发言的对象一般为青年学生或较高文化层次者,这些有一定文化修养,也同样是雅文化的实践者和传承者,针对这类群体用这样的语言当然不合适。第三,学术会议、高峰论坛和业务研讨之类严肃场合,应当突出的缜密的思维、严谨的逻辑和规范的语言,在这样的场合下说这类网络语言没,也不妥当。无论是发言者还是听讲者,无论是时间地点场合,将这样的网络语言泛化至学术场合都是不合适的。

现代语用学观点认为,词语的运用要特别注意意义和语境两个概念。词语的意义因语境的不同而不同,同样,各种各样不同的语境又可以产生丰富多端变化的词语,用这样的观点衡量网络语言生活或现实语言生活,都不宜轻易仅仅划分为雅俗两类,要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正因为如此语言才也不能着无穷无尽的魅力,也才在社会生活中起着最重要的作用。因此,逗比是否低俗要看谁说,更要看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场合下说。

(作者王旭明简介:教育部前发言人、语文出版社社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