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慧的学生厉千珞读懂了《春江花月夜》

一早打开电子邮箱,扑面而来的是惊喜!——学生厉千珞发来了一篇习作——《过了许多年才懂得的《春江花月夜》,随习作而来的还有一段留言

——魏老师,我是厉千珞。这是最近写的一篇文章,题目是“过了许多年才懂得的春江花月夜”。就是随笔+摘抄形式,还是发给您看一看,希望能得有指教~~~

                                             

我欣然回复:

千珞:

     这一礼拜,没看邮箱,今天才打开邮箱,迟复为歉!

    文章写得极好,这就是自由写作,写出了真性情。——给了我极大的惊喜

     读经典是的过程,过去你已经注意到《春江花月夜》的美,因周杰伦的流行音乐而注意,能否理解为“爱周及《春》”式的喜欢。

     今天你读懂了,读到了诗歌《春江花月夜》触及生命、宇宙、永恒等哲学甚至宗教层面的意蕴,你无疑是早慧的孩子。而之所以早慧,是因为你持之以恒地在坚持读经典作品,在不断地与文学大师相遇,如《红楼梦》、《京华烟云》,如余光中、史铁生、叶芝等。另外,你阅读《春江花月夜》时,还能将阅读经典时的审美体验,用来解读诗句,这也是智慧的表现,即善于联想。

      由衷地为你高兴。

                   
                2016
64

 

到了高中才懂得的《春江花月夜》

浙江省镇海中学2015级高一(4)班厉千珞

 

江畔何年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初中时的大课间,会放周杰伦《青花瓷》的伴奏带,我喜欢踩着节奏背《春江花月夜》,顺着人群慢慢走回教室去,像是鱼群洄游。彼时《春江》于我只是一串琅琅上口的音节,不过抑扬顿挫与《青花瓷》神似,且此诗不甚伤感,故而时常念诵。单纯地读不懂,但它给我一片开阔又晴朗的深蓝,月华如雪,蓝的是月下江水,白色则是闪耀的沙洲。春江花月,确实挺美。

后来去往川藏腹地的九寨沟,一路车行颠簸,至山顶推门而出,入目寒山如簇,饱满的颜色化成瀑布倾泻于我年轻的双眸间,而凝冻的碧波在脚下结成一泓。断裂的古木横卧于水底,这靛青的湖泊便是时间的琥珀,而那再未移动的巨大枝干仿佛时间的断片,在我来临之前,在我离去之后,时间流动,木色却永永远远封印在湖底。忽然便想起《春江》一句,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是否千年前的扁舟子也曾这样?他会看到什么?是不是同样流动的江水,映出一轮不变的月亮。他会想起什么?是不是和我一样追思故人,千年前夫子太息“逝者如斯夫”,还是畅想千年后的我吟诗到溪头?曾将银辉披满诗人的月亮,也曾将清光斟满太白酒觞。人生代代无穷已,但那个春江花月的夜晚,千百年来仅此一个夜晚,孤篇盖了全唐。而那晚唯一的月亮,是跨越千年照到我手中纸张,又从我口中吟唱: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千余年后再也没有那晚的月亮,张若虚的生平踪迹也早已模糊,再不可追了。但那晚的诗歌却度过了流动的时间,蛰伏在我脑海,等待一瞬的顿悟与整个余生的感动。它势必会流传下去,等待有月亮的晚上被人想起。因为人生代代无穷无已,江月年年望来相似。

明白了这一句的我回到学校里,这时已是高中了。我做着古诗词赏鉴的高考真题,忽然又遇到这一句诗。便笑笑,想起的不是答题术语,而是初中时踩着《青花瓷》回教室的日子,或是九寨的水中断木以及我自己的倒影。还有往后不断的阅读里,异国他乡蒙尘的旅榻,人去竹犹翠的潇湘馆,泰山之巅为风雨刮平的无字碑,我都能看到这一种变与不变,这份开阔的充实与荒凉。人生代代间有流动的时间与江水,也有望来相似的古木和月亮,而有幸叙述这份感悟的这么多作品,如《春江花月夜》般能跨越时间,与我们相见。

于是我答:此句从久远不断的时间来看同一轮月亮,歌诵时间改变而自然万物之美永恒。

这一种奇特的美丽与感伤,我们姑且名之为永恒。

 写于2016527

 

 链接①:李白发现他的句子横行成英文,他的名字随海客流行,到方丈与蓬莱之外,有什么感想?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投倒影在李白樽中的古月,此时将清光泼翻我满床。

——余光中《九张床》

 链接②:秋花惨淡秋草黄,耿耿秋灯秋夜长。已觉秋窗秋不尽,那堪风雨助凄凉!助秋风雨来何速!惊破秋窗秋梦续。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向秋屏移泪烛。泪烛摇摇爇短檠,牵愁照恨动离情。谁家秋院无风入?何处秋窗无雨声?罗衾不奈秋风力,残漏声催秋雨急。连宵脉脉复飕飕,灯前似伴离人泣。寒烟小院转萧条,疏竹虚窗时滴沥。不知风雨几时休,已教泪洒窗纱湿。

——《红楼梦》第四十五回,林黛玉访《春》作《秋窗风雨夕》

  
  链接③:现在他们是在云层之上。木兰站在那高出没字碑以上的台子上,一只手扶着阿非的肩膀儿,头发随着山风向后飘扬,看着犹如一个山上的精灵。她向远处望,远处那一块块灰的是山,一片片紫而深绿的是山谷。一带随时变色的霞彩神奇的光波,在大地上飘过。往西,只见红云似海,闪耀着金线银丝,好像斜阳照耀在老人头上一样。立夫已经走下石阶,正立在下面黑暗的石碑旁边。石碑有二十多尺高,历时已有两千年,上面罩着棕黄的干枯苔藓。立夫往上看,看见木兰秀丽的侧影,背后衬托着彩色调和富丽绚烂的晚霞。

    木兰说:“立夫,你看见那个没有?”一边手指着西方的云彩。

    立夫回答说:“我看见了。”

    木兰也走下到石碑旁边来。这块石碑是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来封泰山时建立的。至于石碑上为什么没有雕刻上字,则不得而知。有人说当时他突然生病而死,石碑也就立而未刻。另一个说法,较为近似真实,就是刻碑的人不愿将此暴君之名永垂后世,故意将碑文刻得浅,所以不能经久,早就不耐风雨,剥蚀不见了。

    木兰走近石碑,那时立夫还在近前站着,仔细看那苔藓封蔽的石头,不觉看得出神。她伸手把一些苔藓揭下来,立夫说:“不要!”

    木兰说:“这个石碑好大。”这时一阵子寂静。

    木兰又说:“还这么老!”又是一阵子寂静。

    木兰也寂静下来。木兰、立夫和阿非三个人,坐在附近一块石板上,也寂静得和那个石碑一样,他们好像也变成了没有字的碑文。

    最后,立夫开言,才打破一阵子沉寂。他说:“这个没字的碑文,已经说出了无限的话。”

    木兰看见立夫眼睛上那副梦想的表情。在这块无字的石碑上,他读到了兴建万里长城的暴君的显赫荣耀,帝国的瞬即瓦解,历史的进展演变,十几个王朝的消逝——仿佛是若干世纪的历史大事一览表。而这个默默无言的黑暗的岩石,在高山日落的时候,横压在立夫和木兰的心头,那块巨大的石碑,是向人类文化历史坚强无比的挑战者。

    立夫说:“你也得秦始皇怕死,派五百童男童女到东海求长生不死之药吗?而今物在人亡。”

    木兰说出谜一般的话:“因为石头无情。”

这时暮霭四合,黑暗迅速降临,刚才还是一片金黄的云海,现在已成为一片灰褐,遮盖着大地。游云片片,奔忙一日,而今倦于飘泊,归栖于山谷之间,以度黑夜,只剩下高峰如灰色小岛,于夜之大海独抱沉寂。大自然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这是宇宙间的和平秩序,但是这和平秩序中却寒有深沉的恐怖,令人凛然畏惧。

五分钟以前,木兰的心还激动不已,现在她心情平静下来,不胜凄凉,为前未曾有,外在的激动不安,已降至肝肠深处,纵然辘辘而鸣,她的心智,几乎已不能察觉。她一边儿拖着疲乏的退,迈上石头台阶,心里却在想生,想死,想人的热情的生命,想毫无热情的岩石的生命。她知道这只是无穷的时间中的一刹那,纵然如此,对她来说,却是值得记忆的一刹那——十全十美的至理,过去,现在,将来,融汇而为一体的完整的幻象,既有我,又无我。这个幻象,无语言文字可以表明。滔滔雄辩的哲学家对此一刹那的意义,会觉得茫然,也会觉得穷于言词,无以名之,姑名之曰经验。夜,对人也并不永远是平静安谧,正如对草木岩石一样,对不会做梦的鸟兽昆虫一样。民国六年七月十六的晚上,在泰山顶上,对木兰来说,是特别使人心神不安的一夜。

——林语堂《京华烟云》第三十一章 老多病遗臣却聘归隐 少年游才俊临水登山

链接④:走近来,不要再为人类的命运迷误/我发现在爱和恨的枝条下面/在一切可怜的只活一天的蠢物之间/永恒之美一路漫游向前。

——W.B.叶芝《致时间十字架上的玫瑰》  袁可嘉 译

链接⑤:太阳循着亘古不变的路途正越来越大,也越红。在满园弥漫的沉静光芒中,一个人更容易看到时间,并看见自己的身影。

——史铁生《我与地坛》

链接⑥:“我指的不仅是无穷的空间,也包括无限的时间。三万年前在莱茵河谷住着一个小男孩,他曾经是这整个大自然的一小部分,是一个无尽的汪洋中的一个小涟漪。你也是,苏菲。你也是大自然生命中的一小部分。你和那个小男孩并没有差别。”

——贾德《苏菲的世界》,斯宾诺莎一章

写于2016527(星期五) 

亲近《林黛玉进贾府》,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亲近《林黛玉进贾府》,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浙江省镇海中学  魏建宽

此文已发表于江西师范大学主办的《读写月报》(高中版)2016年第4期

《红楼梦》是高中课程标准规定的高中生必读的十部中外名著之一,高中教材只节选了《红楼梦》第三回的大部分,并将回目的标题改为“林黛玉进贾府”。

一篇《林黛玉进贾府》,最多也就教学四课时吧,如何通过这四节课的欣赏,让学生亲近与敬重《红楼梦》一辈子呢?

我之所以将《林黛玉进贾府》的教学期待定为让学生“敬重《红楼梦》一辈子”,而不是“爱读”一辈子,是因为我的教学定位必须清醒,必须面对现实。学生的年龄、阅历、文学理解力、文化积淀、审美鉴赏力及巨大的应试压力,都决定了仅通过一篇课文的教学就使每一个学生高中毕业之后“爱读《红楼梦》一辈子”并读懂《红楼梦》有点不切实际。

《林黛玉进贾府》授课完毕,我布置了一篇几百字的小随笔作业,题目为“听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之后”,学生金鸿飞这样写道:

诚然,中国古典四大名著,我原来最不喜欢的是《红楼梦》,用作家梁晓声先生的话来说,的确是“脂粉气太重”。不过,若真正“一本正经”地欣赏起来,也能对心灵产生触动。有言道“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读《红楼梦》也是这样,不同的人能读到不同的味道,能读出不同的林黛玉。老魏引导我们读《红楼梦》时,他提出阅读高度是应该读到能与作品与作者的灵魂对话的层面。

张爱玲认为读《红楼梦》的最普及的方式是偏爱大观园的某一个少女,所以我阅读时试着偏爱林黛玉,这并不是因为课堂上仅接触了“林黛玉进贾府”这一片断,而是真切地被黛玉的人格魅力所打动。

一开始老魏在课堂上讲《林黛玉进贾府》时,讲到“复旦投毒案”中的林森浩,讲到临刑前的林森浩向自己的好友赠送《红楼梦》,并对朋友说《红楼梦》值得读一辈子,对此我是不相信的。直到看到老魏分发的资料中的林森浩的遗书图片,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对于一个将死的人,把一本书列在向朋友推荐的一生必读的四本书之中,可见《红楼梦》是怎样的一本能对一个人的一生起重要作用的书啊!

我也会记得老魏的那句话:《红楼梦》是本应该读一辈子的书抛开课业压力,当我闲暇时,必愿抛开手机,捧上《红楼梦》,感悟人生。

 

    感谢我的学生,他们让我很欣慰!他们认同了我的“文学作品阅读的四境界说”——文字,文学,文化,灵魂;他们认同了我推荐的张爱玲读《红楼梦》的方式;他们认同了我以“复旦投毒案”中的研究生林森浩后悔没读《红楼梦》为例而得出的推论——不朽的文学名著对一个人的灵魂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力;他们愿意即使在应试压力巨大的当下,也愿尽量摆脱手机的消遣式浅阅读,“捧上《红楼梦》,感悟人生”!

 

怎样让学生对《红楼梦》与曹雪芹产生亲近感与敬重感呢?

我先以著名画家戴敦邦先生的一幅与《红楼梦》“林黛玉进贾府”情节相关的彩绘国画《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入手——

我向学生提问:熟读《红楼梦》第三回,说说戴敦邦先生的这幅画存在哪些问题?

经过讨论,我总结说这幅国画至少存在如下问题——

1.林如海身为兰台寺大夫、钦点扬州巡盐御史,一位如此高级别的官员送女远行进京,后面竟只有几位仆从,而且是远远地立着,竟然如当今扬州平民百姓于码头送子女远行,这在一个“礼制社会”,让人不可想象。

2.小说原文明白写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遂同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对照原著,戴敦邦的画缺了什么?——只有一只船,且船太小,小如绍兴的乌篷船,且缺了一只船,还缺了荣国府来接林黛玉的人。有人可能会问,接林黛玉的“老妇人”先上船了,这就更说不通了。礼制社会中,荣府的来接黛玉的“三等仆人”,在林姑娘还没上船之前,他们这些仆人还竟敢先上船?

3.贾雨村虽是林府的家庭教师,由于“男女有别”,他必须“另有一只船”,由于他对林府的“依附”关系,他仍是“仆从”,林黛玉没上船,林如海没上轿回府,他怎能端坐船中不起立行礼?

由此可见,这幅画表明戴先生一是没有细读原著,忽略了原文情节中的细节,二是阅读《红楼梦》所必具的“文化”层面的学养还不够深厚!

对此,给《红楼梦》画了一辈子插图的戴先生早于1983年就撰文《攀爬巅峰画<红楼>——为<红楼梦人物百图>作后记》一文,坦诚自己文化层面的学养不足:

吾把《红楼梦》比做一座艺术上的珠穆朗玛峰,而自己只是个没有多少实力的爬山汉,也没有征服世界最高峰的雄心壮志,只想试试自己有多大能耐就爬多少高度。第一次“攀爬”(英文版《红楼梦》插图创作)暴露了吾这个民间艺人的本事、教养的不足……这次又经前辈的鼓励和红学界同仁的怂恿,进行了第三次“攀爬”,画了绣像一百零八图红楼人物。在整整两年的绘制中,吾深感一个工匠式的艺人,要改变自己的匠俗,要高雅些,是何等不易……吾感到吾国所有的文学名著中,最难画的要数《红楼梦》!越是艺术性高和完美的作品,越难以再现和再创造。

学生读完戴敦邦的这段话,不由得以敬重的口吻感叹:仅从文化层面上说,读懂《红楼梦》,就是一辈子的事!

 

 

由戴敦邦对《红楼梦》的敬重与敬畏,我再顺势讲到《林黛玉进贾府》中的贾母见黛玉的细节,向学生提问:林黛玉“方欲拜见”外祖母,为什么就“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为什么外祖母“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这个问题已不仅仅涉及到“文学”与“文化”层面,而且涉及到学生能否与作品及作者的“灵魂”相遇的问题!

从“文学”层面来读,只要理解这是一个细节描写,只要由“文字”中的“方欲”、“一把”、“搂”“心肝儿肉大叫”,读出林黛玉的聪慧敏感与贾母怜爱孤女的慈爱性格,就不俗了。不过,从“文化”与人物的“灵魂”层面阅读,就必须理解:在等级森严、封建礼教思想禁锢着每一个人的贾府,贾母为什么不让外孙女行完“拜礼”再将黛玉“搂入怀中”呢?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讨论之后,我让学生阅读了台湾作家、画家、美学家蒋勋先生的与此相关的文章片断——

黛玉第一次见到贾母,看到她头发都已经白了,这个时候贾母应该是接近六十岁的年龄。因为第一次见外祖母,要行跪拜大礼。这时贾母立刻把她抱在怀里,不让她跪,大叫心肝儿肉。“心肝儿肉”是老人家最喜欢叫孩子的语言。我们在这里看到贾母那种心痛的感觉。她此刻见到的不仅是黛玉,也是她的女儿贾敏。她在这里疼的、哭出来的其实是对女儿和外孙女很复杂的感情。作者在这个地方写得非常精简,但很动人,你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个画面。贾母生了几个男孩,贾敏是独生女,是她最爱的女儿,可是早早就死掉了,临终都没有见到,她把对女儿的感情转移到外孙女的身上了。

 

再让学生阅读《清史稿》(卷九十一)中关于“宾礼”的文字——

卑幼见尊长礼,及门通名,俟外次,尊长召入见,升阶,北面再拜,尊长西面答揖。命坐,视尊长坐次侍坐。茶至,揖,语毕,禀辞,三揖。凡揖皆答,出不送。

由《清史稿》学生明白林黛玉见贾母,是“卑幼见尊长”,入门之后必须“再拜”,“命坐”之后方能“视尊长坐次”再琢磨自己该坐哪个位置才能“侍坐”。而贾母见林黛玉,省去了繁复的礼节,“一把”就将黛玉“搂入怀中”,蒋勋先生告知我们阅读这一“精简”的片断时,要读到其“动人”之处。“动人”之处在哪呢?这就是人情之美,人性之美——陷入礼教制度与人情、人性矛盾冲突中的贾母将人情置于礼法之上而流露出的可亲与可敬!

 

人们不禁要问:位于贾府这个封建礼法制度下等级森严的家族“金字塔尖”的人物贾母,本应成为谨遵礼法的榜样,为什么不压抑自己的情感呢?为什么反倒如此率情任性,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呢?为什么曹雪芹要这样写呢?

对此,我觉得于众多的品红楼的读者中,鲁迅先生是在灵魂层面与曹雪芹距离最近的人,他写于《中国小说史略》中的一段文字,可以为我们解释上述问题提供一个参照——

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我向学生介绍了自己读上一段文字的体会——

   宝玉看到了他所爱的人——美丽如秦可卿,纯真如秦钟,卑微却善良决绝如金钏,美丽善良而相信真爱的尤二姐,身处下贱而又想孤傲地活出人格美的晴雯,一个个地消逝!

鲁迅从美或丑的毁灭中,去参悟人生的悲剧与喜剧背后的内核,这是生命哲学、人生哲学的第一要务,——思考这个世界对于人来说,什么最重?什么最轻?人为什么活?怎样活?人要活出怎样的人生姿态?有的人为什么活不出自己的姿态?

让学生读完上述文字,我向学生发问:贾母难道不想活出自己的真实的符合人性的姿态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在贾母见到因丧母而来投靠她的病弱孤苦的外孙女之后,再联想到她病亡的女儿贾敏,她的身上的母性完全被激发出来了,她再也顾及不到那些礼法,在这一刻“礼教”的枷锁被她弃置一旁!面对死去的贾敏,面对眼前孤弱的外孙女,贾母面对的就是死神的能吞噬一切的巨大的黑色羽翼,在这一刻的贾母知道有比礼法更“重”的,那就是人应该还要有一颗柔软的心!

从文学的角度上看,这是人物形象折射出的丰富性的闪光;从文化层面上看,这是礼法向人情、人性之美的撤退;从灵魂层面上看,这是曹雪芹为我们画出了一个问号——面对尘俗世界层面的禁锢,你会活出一个怎样的精神姿态的你。

 

正是从这里出发,我继续向学生发问:“为什么《林黛玉进贾府》中,对王熙凤与贾宝玉的服饰描写那样地泼墨如水,而‘众人’‘王熙凤’‘贾宝玉’看林黛玉的描写中,却只字不见林黛玉的服饰?”

讨论之后,我展示了张爱玲的论述——

通部书不提黛玉衣饰,只有那次赏雪,为了衬托邢岫烟的寒酸,逐个交代每人的外衣。黛玉披着大红羽绉面、白狐里子的鹤氅,束着腰带,穿靴。鹤氅想必有披肩式袖子,如鹤之掩翅,否则斗篷无法系腰带。氅衣、腰带、靴子,都是古装也有的--就连在现代也很普遍。

唯一的另一次,第八回黛玉到薛姨妈家,“宝玉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便问:‘下雪了么?’”也是下雪,也是一色大红的外衣,没有镶滚,没有时间性,该不是偶然的。“世外仙姝寂寞林”应当有一种飘渺的感觉,不一定属于什么时代。

宝钗虽高雅,在这些人里数她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所以比较是他们那时代的人。 

学生读后,首先是感到惊讶,张爱玲因不认同一般读者只会浮躁地“站着读”《红楼梦》,竟然“坐着读”《红楼梦》读至如此沉醉的境界,读到了“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的地步。

学生读后,还发现张爱玲读《红楼梦》真是读到了与作者以及与作品灵魂相通的境界,因为张爱玲读到了林黛玉这个人物形象超越时代、超越“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的薛宝钗所不可企及的精神层面的价值——“世外仙姝”的审美价值!

对于林黛玉这一人物形象的审美意义,美学家、哲学家刘再复先生阐述得最为透彻——

林黛玉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她到世间,是为情(还泪)而来,为情而生,为情而抽丝(诗),为情而投入全部身心,惟有她,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孤独者。

类似的对林黛玉的评价,也出现于王昆仑先生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黛玉之死》中——

黛玉和她的情敌宝钗的性格完全是背驰的。宝钗在做人,黛玉在作诗;宝钗在解决婚姻,黛玉在进行恋爱;宝钗把握着现实,黛玉沉酣于意境;宝钗有计划地适应法则,黛玉任自然地表现自己的性灵;宝钗代表当时一般家庭妇女的理智,黛玉代表当时闺阁中知识分子的感情。于是那环境容纳了迎合时代的宝钗,而扼杀了违反现实的黛玉。

 

王昆仑先生注意“诗意”的、渴望有着精神与灵魂层面的充盈生活的林黛玉与世俗的矛盾,这样的矛盾又何尝不是不分国籍、不分种族、不分时代的人之间所存在的?只要你渴望拥有“诗意”层面的生活,就必然会与身边凡俗的现实世界产生冲突。

高中毕业后的学生融入社会,难道不也正面临着这样的选择吗——除了努力挣得“面包”之后,还需不需要拥有如林黛玉那样的“灵魂生活”?

而恰恰在面对这个选择上,《红楼梦》为我们每一个人提供了一个个参照,也正是从这个层面上说,《红楼梦》是值得陪伴我们一生的书。

曾任中国红楼梦研究协会会长的冯其庸先生,也谈到林黛玉作为大观园中的“诗魂”的意义及价值,并揭示了生活中“在作诗”的林黛玉这一人物形象对于我们选择做一个怎样精神层面的人的意义及价值,冯先生的观点可与张爱玲、刘再复、王昆仑先生的观点互为映衬——

从诗的人物个性化来说,“诗魂”不正好是诗才横溢的林黛玉个性的呈现吗!再者,在《红楼梦》第五回《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关于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诗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曹雪芹特意将谢道韫敏捷的诗才比黛玉,这说明他是用诗人的品格来塑造黛玉的,所以,这个“诗魂”,当然非黛玉莫属。

曹雪芹笔下最最动人、最最哀感顽艳、最最万劫不磨的,自然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及其毁灭。这一对爱情典型的深刻的描写,包含着曹雪芹种种的社会理想,其中最主要的是对人的理想,对爱情和青春的理想,对人的自我造就、自我完善的理想,对人的社会关系的理想。

 

与刘再复、张爱玲等名家激赏林黛玉相映成趣的是却也有不少名家极力贬抑林黛玉,我于课外推荐学生阅读了梁晓声、周汝昌先生评林黛玉的文章,现节选两段如下——

梁晓声:林黛玉一向被说成是轻蔑功名的才女,这也是文人们故意的误导。文人们赞赏着林黛玉,仿佛反证自己也就淡泊功名了似的。用陶渊明的诗画文人们言不由衷的像,便是“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但是林黛玉若真的嫁了宝玉,年长几岁以后,谁知她会不会变得和宝钗一样,一心怂恿宝玉还是求取个什么功名好?如果依然不,那么不就是大观园里的一对儿“吃白食”了么?大观园富贵着时,当然供得起他们。可大多数中国男人并不能像宝玉似的富贵地寄生着,所以必得进取。即使厌官,也总该做点什么足以养家糊口的事。所以林黛玉那一种“素心”,乃是特权。一般女人是不敢有的,一般男人也实在陪伴不起那样的女人。……我的人际关系中,倘果有林黛玉式的少女,我也愿呵护于她。但我绝不会蠢到和这样的一位“林妹妹”谈情说爱。我不惯于终日哄任何一位女性,哪怕她是维纳斯本人我也做不到。那会使我心烦意乱六神无主。“林妹妹”们是专供“宝哥哥”们去爱的,我又没那资格和资本,就不爱。充充长兄知已,必要时挺身袒护则个,或许还能胜任愉快…… 一部《红楼梦》,栩栩如生,细致入微的人物,自然首推宝玉、黛玉、宝钗。在我看来,宝钗是正常的;黛玉是病态的,体质上那样,心理上其实也那样。生理上病恹恹令人怜悯,心理上的阴幽幽令人反感。作为少女当予体恤,作为女人需要批评。这人儿身上体现出“病态美”,中国传统文人们一向也喜欢这个。中国传统文人们对女性的赏悦心理,其实一向同样是有几分病态的。11

周汝昌:黛玉正是太不光风霁月,太不阔大宽宏——太把儿女私情放在心尖上,别的一概未见她有所关切,有所救助,有所同情,有所贡献。就在这一层上,雪芹不客气地评论了她——从盛赞湘云之品格而反衬出婉批黛玉的缺陷。12

 

对此,我提醒学生再次阅读刘再复评林黛玉的文字——“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

除此之外,我还推荐学生阅读了当代女作家闫红的《黛玉之美》,供他们来评说梁晓声及周汝昌先生的观点——

《红楼梦》的好,正在于没有仙女,若黛玉是一温良恭谦的和婉闺秀,红楼便重入才子佳人的俗套,还有什么看头?性格上的小问题掩不住黛玉灵魂的光辉,就算上述的错误再增加十倍,她仍然是红楼梦中最为动人的女子,黛玉的美,在于她有着诗意的灵魂,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子。13

黛玉葬花,可入《世说》,它表述了对美丽生命的痛惜,对生命本身的赞美与埋葬,既热烈又绝望,既优美又凄凉。14

后世的须眉浊物总是把《红楼梦》当成婚介所的花名册,更有甚者居然评比谁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太太,结果湘云和宝钗靠前,黛玉和凤姐落第。这等人物,能够懂得黛玉的明快与清澈吗?能够欣赏黛玉袅娜的风情吗?他们连意淫都是这么不肯放松,带着日常生活的豆瓣酱气。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说林妹妹幸好是生活在大观园里,幸好是遇到了宝哥哥,若是的换成现代社会,就她那个生存能力,不知道会怎样的惨呢!这种论调,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颌首,拥黛派们也只能叹口气,转而攻击现如今的世界何等浮躁,容不下古典的静美?果真如此吗?我倒深为置疑,林妹妹特别之处,在于个性,我就不相信,眼下的社会,倒比庭院深深的大观园更容不得个性。15

 

读罢名家之间如此针尖对麦芒的文字,我不便对学生表明我的观点,但我想学生的心中肯定会不平静吧?

我只想提供我的学生写下的阅读札记片断——

听了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内心接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老魏说:“读文学名篇、名著的境界有四层:文字——文学——文化——灵魂!”文字层面无须赘言,而我暂时也达不到灵魂层面的高度。

我原想,学生只要理解了我的用心,我就该很知足了,谁知学生还懂得了对《红楼梦》表达敬重与谦卑——“我暂时也达不到灵魂层面的高度!”

 

前面已提及,读懂《红楼梦》可能需要一辈子,因为要读懂《红楼梦》,需要很多条件,其中“人生阅历”就是最为重要的一个条件!

李国文先生曾于《卧读红楼》一文这样形容“反右”期间读《红楼梦》的经历——

记得在劳动改造期间,管你的那些人物,角色不大,坏水颇多,可能出于人类是从低等生物进化而来的缘故,原始的残忍心发作起来,唯以作践施虐我等可怜虫为快。放工回来,摆平在铺板上,连动都不想动。也许良知尚未完全绝望,也许灵魂还没有彻底一蹶不振,也许曹雪芹家族的命运,说明世界也许不会一成不变。作为一个读书人,若不想死,若还有明天,能一天到晚不与汉字打交道吗?于是,找随便什么的汉字的书籍报纸来看,当你累得浑身上下酸痛不已时,拿起这一薄册的《石头记》,便是精神大餐了。

书不重,只二两,举起来读上几行,能使我走进书里去,而忘记眼前一切的羞辱、苦痛、折磨、煎熬。否则,真不知怎么度过那漫长的无尽期的阴霾岁月。这是一部无论从哪一页翻起都能看下去的书,而且,是一部常读常新,总是能让你融入其中的书。我一直认为,我心目中以为的文学大师,就是在作品中能够提供读者以巨大想象空间者。《红楼梦》,就像不沉的湖那样,你只要跳进去,便只有你和红楼中人融合一起,别人休想介入的境界。此时此刻,人间的狗脸生霜,世道的客走茶凉,窗外的凄风苦雨,命运的坎坷无常,都他妈的置之度外了。哪怕只要一分钟的自由遐思,那一分钟便是你作为上帝在主宰着的天地。

我甚至幻想,假如有一天,只给我读一部书的权利,《红楼梦》必然是我的第一选择。16

 

李国文先生,在一生最困顿最落魄的时期,读《红楼梦》竟成了“精神大餐”,竟让他对“人间的狗脸生霜,世道的客走茶凉,窗外的凄风苦雨,命运的坎坷无常”,都能“置之度外”,这就是《红楼梦》的精神魅力!

再看漂泊海外十九年后的刘再复先生是怎样谈《红楼梦》于他的精神价值——

德国天才诗人海涅曾把《圣经》比喻成犹太人的袖珍祖国,我喜欢这一准确的诗情意象,也把《红楼梦》视为自己的袖珍祖国与袖珍故乡。有这部小说在,我的灵魂将永远不会缺少温馨。17

 

刘再复更是将《红楼梦》视为自己的“袖珍祖国”与“袖珍故乡”,说自己读《红楼梦》就是在安顿漂泊于他乡的灵魂,就是在寻找精神的皈依之所,就是在寻找精神与灵魂层面的“温馨”!

 

毕竟我们这些凡庸之辈,不是鲁迅,不是张爱玲,不是李国文,也不是刘再复。我们应当承认我们的文学鉴赏力与审美力与他们有着巨大的差距,还得承认我们穷其一生可能也不会有他们那样独特的人生经历,也无法理解那种阅尽人间沧桑、世情冷暖之后的人生苍茫感,而这种人生苍茫感正是真正读懂《红楼梦》与曹雪芹的灵魂零距离接触的必备条件。因此,从这个角度上说,希望并要求每一个人一辈子都爱读《红楼梦》是一种苛责。

对于读书的最高境界,当代作家张炜先生有一个精辟的论述——

每一本书的境界都有所不同,逐步地把握和进入一本书的境界,是非常愉快的事情。这是与另一个生命进行深入而开阔的交流的开始。作者在创作的全过程中,心理状态、精神的波动,甚至是不得不掩藏的心情和意绪,都会被察觉、领会。作者眉宇间的神情,特有的爽气清纯或愁闷哀伤,也都在境界的包容之中。作者的胸襟、原则性、包容力、关怀力、道德感……一切都在其间。能够读出作者的神采和目光的,才算是一个合格的读者。18

  试问,如果以张炜先生的标准来衡量,有多少读者能抵达“读出作者的神采和目光”的境界?又有多少读者能配得上“《红楼梦》的合格读者”的称号?

因此,我只想告诉我的学生,如果你们现在愿意读整本的《红楼梦》固然令我欣慰,但是你们如果现在一时读不进《红楼梦》也没有关系,只是千万不要亵渎《红楼梦》!

而我这样的担忧,其实并不是杞人忧天,读者不妨读读一篇发表于2013925《深圳商报》署名刘勇的文章《<红楼梦>并非经典》的片断——

对我而言,小说有紧张曲折的情节就已经足够,不能引起阅读兴趣、找不到阅读快感的小说,是失败的小说,《红楼梦》正是其中典型……

《红楼梦》情节拖沓,描写繁复,宝黛之间并非爱有多深、情有多深,只是深闺大户公子小姐的闲情使气,毫无动人之处。更何况,《红楼梦》最后说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将一切归于空虚无聊,看似悲悯,实则抹杀了往哲先贤为人类发展所作出的贡献;看似解脱,实则是无比凉薄,对生命没有关怀。即使社会盛称《红楼梦》极好,并且形成红学,但我始终认为《红楼梦》不是好的小说。

写出这样的文章的作者,想必中学时代应该也读过《林黛玉进贾府》吧!不过,读读他对“好的小说”的定义,我们就知道其阅读境界停留于哪一层面了!

戴敦邦先生将《红楼梦》比作珠穆朗玛,这是在告诫我们——并不是每一个人于有生之年都能登上珠穆朗玛峰顶,但你至少应该懂得它是天下第一高度,应该懂得仰望,应该懂得敬重。

我只祈愿我的学生亲近一篇课文《林黛玉进贾府》之后,能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201613初稿

201615二稿

201616日三稿

                                

  《戴敦邦新绘全本<红楼梦>》第6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4月版。

  《画外之言》第5556页,上海书店出版,2007年版。

  《蒋勋说红楼梦》第74页,上海三联书店,20109月版。

  《清史稿》第2686页,中华书局,19767月版。

  《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红楼梦魇》第11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红楼梦悟》第139页,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091月版。

  <红楼梦>人物论》第247-248页,北京出版社,20112月版。

  《论红楼梦思想》第202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论红楼梦思想》第216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凝视九七》第55页,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11月版。

  《红楼夺目红》第83-84页,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10月版。 

  《误读红楼》第2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4月版。

  《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4月版。

  《误读红楼》第8-9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4月版。

16《李国文谈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1月版。

17《共悟红楼》序第5页,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091月版。

18《葡萄园畅谈录》第124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9月版。

听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之后

听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之后

(一)

金鸿飞

诚然,四大名著中我原来最不喜欢的是《红楼梦》,脂粉气太重。但若真正一本正经“地欣赏起来,但也能对心灵有感化。有言道”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那么读《红楼梦》也是这样,不同的人能读到不同的味道,能读出不同的林黛玉。老魏引导我们读《红楼梦》时,他提出阅读高度是应该读到作品与作者的灵魂层面,要做一个真正的读者。

在作家梁晓声眼中,林黛玉是柔情似水的古典少女,但梁晓声却认为只愿喜欢少女的黛玉,成熟的宝钗才值得最爱。张爱玲认为读《红楼梦》的最普及的方式是偏爱大观园的某一个少女。所以我阅读时试着偏爱林黛玉,这并不是因为课堂上仅接触了林黛玉进贾府这一片断,而是真切地被黛玉的人格魅力所打动。

确实,在老魏课复旦投毒案中的林森浩临刑前推荐自己的好友必须一辈子读《红楼梦》时,我是不相信的。直到看到老魏分发的资料中的林森浩的遗书,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对于一个将死的人,把一本书列在向朋友推荐的一生必读的四本书中,可见《红楼梦》是怎样的一本能对一个人的一生起重要作用的书啊!

我也会记得老魏的那句话:《红楼梦》是本应该读一辈子的书,抛开课业压力,当我闲暇时,必愿抛开手机捧上《红楼梦》,感悟人生。

 

(二)

从来不知道语文课还可以这么上,从小到大的语文课都是老师规规矩矩地讲字词,讲重点句子的理解。听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可谓大开眼界,上老魏的课有一种身心愉悦的感觉,很开心。    ——顾佳蓓、

 

(三)

听了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内心接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老魏说:“读文学名篇名著的境界有四层:文字,文学,文化,灵魂!”文字层面无须赘言,而我也暂时也达不到灵魂层面的高度。

(四)

郁惟孜

在老魏上《林黛玉进贾府》之前,《红楼梦》我是不曾读的,确切地说,是不敢读。我甚至可以把不读的理由列一张单子出来,逐行逐列,兴许还能成为一篇文章,但《红楼梦》终究还是不得不读的。

《林黛玉进贾府》只是《红楼梦》中的第三回中的部分,却又被认为是最精彩的一节,即便是未通读全书的人,也皆为这一节传神的笔法叹服,单是王熙凤与宝玉出场的两处,三两笔勾画便奠定了人物的性格及命运的基调,便能让读者拍案称奇。

以上是它的艺术层面,不论怎样读都你都不会否认作者笔法的精妙或忽视众口的称赞。但倘上升到精神层面,一切便复杂了。从古至今,评《红楼梦》精神层面的文章与读者太多,争论也太多,有道理的不少,观点迥异甚至有些玄乎的也不少,若是才疏学浅,还未读完,便被冲得晕头转向,这是我之前不读的主要原因,我尚未达到能不为前人的观点所左右的境界,只因红学界太复杂,致使《红楼梦》于我来说,成了一部难以像张爱玲一样“坐下来”读的书,我现在能做的,无非是“站着读”,囫囵吞枣地“过”完,或是“跪着读”,找一个观点背下来再心安理得地看完。

可是“跪着读”未免令人扫兴,“站着读”又令人焦躁不安。未能达到“坐着读”的境界的人,还是两者综合着读吧!毕竟《红楼梦》是一本能读一辈子的书,站着或跪着读完几遍,大抵也能尝试着坐下来,与纷杂的红学家们争论两句的。

 

(五)

一看老魏陶醉的表情,已知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好书!

                                                         ——马嘉伟

 

(六)

 

《红楼梦》,这一历来被人称道的文学瑰宝,先前我只是知之者,心中更觉人们对《红楼梦》有神化之嫌,但如今我有幸跟着林黛玉,或者说是在魏老师的指点下,一见大观园。百闻不如一见,只见一刹,便使我成为《红楼梦》发自内心的仰慕者,这果然是一部值得读一生、一生也读不尽的书。

                                           ——王姝媛

 

在老魏的带领下,我知道了读书不仅要读到文字、文学层面,还要读到文化与灵魂的层面,读到像与作者在进行心灵对话的层面。现代人往往站着读书,如此浮躁,怎么能读到作品的深处?我要像张爱玲一样,“坐着读”,静下心,慢慢品,红楼的韵味自然会渗出来。

                                               ——王佳蝶

 

 

鲁迅梁晓声张爱玲刘再复周汝昌黄裳冯其庸王昆仑戴敦邦闫红十家谈红楼(下)

吟到梅花句亦香(第35辑)

魏建宽/选编

——镇海中学2015级学生阅读日知录

《林黛玉进贾府》拓展阅读

梁晓声、张爱玲、鲁迅、王昆仑、周汝昌、黄裳、冯其庸、刘再复、闫红、戴敦邦《读红楼》

20151222  农历十一月十二 冬至 星期二  阴天

6.林黛玉的遗产“承受”(节选)

或问:黛玉之死,凤姐似乎利之,则何也?曰:不独凤姐利之,即老太太亦利之。何言乎利之也,林黛玉葬父来归,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凤实领之。脱为贾氏妇,则凤姐应算还也;不为贾氏妇而为他姓妇,则贾氏应算还也。而得不死之耶?然则黛玉之死,死于其才、亦死于其财也。

或问黛玉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有明征与?曰有。当贾琏发急时,自限(疑当作恨)何处再发二三百万银子财。于一“再”字知之。夫再者二之名。不有一也,而何以再耶?

或问,林黛玉聪明绝世,何以如许家资而乃一无所知也?曰,此其所以为名贵也;此其所以为宝玉之知心也。若好歹将数百万家资横据胸中,便全身烟火气矣。尚安得为黛玉哉!然使宝钗,必有以处此。

看来作者读的是百二十回本,立场显然,是拥林贬薛派。对袭人更不客气,多有诛心之论。这确实代表了绝大部分读者的意见。

……

 (此人)时有妙解,黛玉回里葬父,重返贾府,雪芹只写其神采飘逸,秀色夺人,及携归江南土宜,分赠诸人,略不及其名下遗产之处置。林如海是盐官,例为巨富,遗产甚丰,一切都由贾琏料理,一笔带过,岂有所讳耶?不可知也。而于一百六十年前,为有心人揭出,不可不称之为巨眼。在早期评红论文中,不能不推为卓识了。

①魏注:道光丁酉年间著《红楼梦论赞》之人。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上海书店出版社2011年版黄裳作品集《门外谈红》,第1段见第80-81页,第2-4段见第81页,余段见82-83页)

 

7.冯其庸谈林黛玉

 

从《红楼梦》里的这许多诗来看,我认为只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首诗可以算作曹雪芹自己的诗。因为它不是代别人说,而是自抒胸怀。(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1页)

 

林黛玉是小说的中心人物之一,是第一女主人公,她在《红楼梦》中的重要性,可以说等同于贾宝玉、薛宝钗。要了解林黛玉的诗是否切合林黛玉这个人物,是否达到了个性化,还须要对林黛玉有一个总体的了解。    林黛玉这个艺术形象,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中国传统文化、传统美学理想,经过曹雪芹崭新的思想而孕育化生出来的。析而言之,她有藐姑仙子的仙和洁,她有洛水神女的伤,她有湘娥的泪,她有谢道韫的敏捷,她有李清照的尖新和俊,她有陶渊明的逸,她有杜丽娘的自怜,她有冯小青的幽怨, 她有叶小鸾的幼而慧,娇而夭,她更有自身幼而丧母复丧父的薄命……总之,在她的身上,集中了传统性格和传统美学理想的种种特点和优点,而镕铸成一个完美的活生生的独特个性。(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3页)

 

《葬花吟》这些诗句,没有一丝一毫是做作出来的,完全是自然的流露,是心头的泣诉,特别是诗中提出了“何处有香丘”的问题,提出了“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问题,这表明着她向往理想世界而厌弃罪恶的现实世界,要保持自己“洁来”“洁去”不愿陷身于像渠沟一样污浊的现实社会。(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5页)

 

按《红楼梦》的描写,宝钗的美,决不在黛玉之下,甚至“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但是宝玉还是没有喜欢他,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标准,就是生活道路和社会理想。只有林黛玉是完全理解他,与他完全一致的。这就是说,黛玉除了美之外,更重要的是具备与贾宝玉一样的全部新的社会理想,而薛宝钗的理想却是与他完全相反。所以贾宝玉认为只有林黛玉才是他的生死知己。这样,我们就明白了曹雪芹所要塑造的并非仅仅是一个美女,而是要塑造一个完全具备新的社会理想的新型的女性,这个女性当然也是美的甚至是极美的,薛宝钗并不是没有社会理想,只不过她的社会理想,也就是封建教育所灌输的一套封建的社会理想,三从四德的封建礼教和封建的全部社会道德、人际关系。两个外形都很美的女性,却从思想上判然分别开来了。于是,读者就会明白,“花魂”这个词,用来指林黛玉是不确切的,它不足以负荷这样的新的思想内涵,因而不足以代指林黛玉。(201页)

 

“冷月葬诗魂”就是在与湘云与她互争胜负,而以此绝世佳句属黛玉,这是人物塑造上特意的安排,阅者万万不能辜负雪芹的苦心!除此而外,黛玉还有律、绝诗和词,整部《红楼梦》里,没有第二个人的诗在数量和质量上能超过她,这种安排,当然是曹雪芹匠心设计的。那么,从诗的人物个性化来说,“诗魂”不正好是诗才横溢的林黛玉个性的呈现吗!再者,在《红楼梦》第5回《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关于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诗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曹雪芹特意将谢道韫敏捷的诗才比黛玉,这说明他是用诗人的品格来塑造黛玉的,所以,这个“诗魂”,当然非黛玉莫属

“诗魂”和“花魂”,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关系到黛玉这个形象的整体,关系到曹雪芹究竟要塑造一个什么样的艺术形象的问题,关系到《红楼梦》一书的思想主题;因此,虽只一字,也不能含糊,必须明辨!(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02页)

 

 

曹雪芹是有很深远的理想的,那么他的理想是什么呢?

曹雪芹对人、对身边的被压迫、被损害的人充满着仁爱之情。在他笔下所揭示的人际关系,也是:权势、相互利用、相互排斥甚而至于相互构陷。那么他的人的概念和人的理想究竟是怎样的呢?

曹雪芹笔下最最动人、最最哀感顽艳、最最万劫不磨的,自然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及其毁灭。这一对爱情典型的深刻的描写,包含着曹雪芹种种的社会理想,其中最主要的是对人的理想,对爱情和青春的理想,对人的自我造就、自我完善的理想,对人的社会关系的理想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红楼梦>的社会理想——‘94’莱阳全国<红楼梦>学术研讨会开幕词》,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16页)

  (冯其庸简介:1924年生,曾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1996年离休。曾任中国红楼梦学会名誉会长、《红楼梦学刊》主编等职。)

 

 

 

 

8.泪人林黛玉解读

刘再复

     泪人在《红楼梦》中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秦可卿死后,宁国府里哭声摇山振岳,贾珍哭的泪人一般”(第十三回);一次是芳官被她的干娘打骂之后,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腿,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第五十八回)

《红楼梦》除了用泪人这一概念形容哭得很伤心很厉害的模样之外,还塑造了一个中国文学与人类文学中举世无双的泪人形象,这就是林黛玉。泪人一词固然不能涵盖林黛玉的全部(因为林黛玉太丰富了,她是诗人、痴人、可人、玉人),但说她是泪人,却能把握住她的一个根本的生命特征。她和宝玉的情,是恋情,是诗情,这种情有时用诗语表述,有时用禅语表述,但最经常的是用泪语表述。就在第五十八回宝玉看到芳官哭得像泪人一般之前的一刻,他才刚刚看到真泪人的落泪。那时,他正为藕宫烧纸钱纳闷,便踱到潇湘馆,因此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前天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宝玉瘦了,本是平常事,几乎无事的事,但黛玉见了竟也要流泪。泪人的第一个特征是爱哭爱流泪,动不动就流泪。

《红楼梦》写林黛玉的伤感落泪之处很多,几乎举不胜举。文学本是情感的事业,离开眼泪与哭泣就不是文学。但是,林黛玉的眼泪不是一般的眼泪,她的哭泣也不是一般的哭泣,那真是泪天泪地,不仅令人心动,而且令鸟惊飞,第二十六回最后就写到她的呜咽让附近柳枝上的宿鸟栖鸦听了之后惊飞而走:

 ……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哭到令鸟惊飞,这是林黛玉哭泣的奇处。但这位泪人的奇处还不在于此,而在于另外四处前无古人的特点

第一,她降临人间,是为了还泪而来。还泪就是还情。《红楼梦》开篇第一回说明了这一存在目的,那绛珠仙子道:    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第二,她在人间的人生过程正是还泪的过程,生命尚未终止,其泪痕总是不干。用俗话说,便是生命不止,泪流不已。第二十七回首先透露这一信息: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

 这里说的是泪道不干。第八十九回,又再次说明泪人泪渍终是不干

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起,便惊问道:姑娘怎么这样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王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

瘦影正临春永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紫鹃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迟了好一会,黛玉才随便梳洗了,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

第三,这位泪人的生命不像常人、众人那样以年龄(多少岁了)计量,即不是以年少、年轻、年老计量,而是以眼泪多少计量。当她的生命逐渐衰歇时,其象征迹象不是皱纹多了,白发生了,牙齿动了,而是眼泪少了。第四十九回,描写了这一现象: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岂有眼泪会少的!”连宝玉都觉得这种说法太古怪,难以理解。他虽然也是痴人情种,也有揪心的哭泣,但毕竟不是泪人,不知泪人是以眼泪的多寡为生命的尺度,也不知道泪人乃是以还泪而始,以泪尽而亡。最后林黛玉悲愤至极,焚稿吐血,只剩下血,没有泪,对着宝玉也只有无言的傻笑。她的死亡不是以心跳的停止为标志,而是以泪尽为标志

第四,林黛玉不仅是泪人,而且是诗人。因此她泪中有诗,诗中有泪。她的泪含在眼里是泪水,流入笔中则是诗。宝玉命晴雯送两块旧帕子给黛玉。激起她一脉情思,便凄然提笔在手帕上写下咏泪之诗:

()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    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

()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关于这三首诗,启功先生作了一个极好的阐释,也给泪人作了最中肯的解说:

这三首诗,集中写了黛玉的,起因是因为宝玉挨打,受伤甚重,黛玉去看他,心痛不已,又不能都用言辞来倾诉自己的痛惜。宝玉对黛玉也是一样,虽心甚系念,而无从沟通,不得已宝玉只好遣唯一的知心小婢晴雯去传达自己的心意,但又不能明说,只好借送手帕这件事,来传达自己的心意。特别应该注意的是,此时的宝、黛已是经过三十二回诉肺腑之后,宝玉嘱咐黛玉你放心,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所以宝玉的手帕,实是不言之言,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慧心的黛玉自然终于领悟了宝玉的深意。所以,从《葬花吟》到题帕诗,是宝、黛感情的飞跃和深化,以前黛玉的眼泪,是由于误会和外因,如开头的摔玉,如夜访时晴雯闭门不纳,这些都是由外因引起的,而这次的题帕诗的,却是由于内因,是由于双方互相进一步的沟通和感悟而引起的,所以黛玉这次的,是双方思想感情完全沟通并深化的一个标志。眼泪,对黛玉来说,实际上就是她的语言,她心头有所感触,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就自然地用眼泪来表达。因为眼泪的包容性大,各种内心的感触,都可借用眼泪来表达,从外部来看,眼泪只有一种形式,但其内涵却往往有很大的差别。眼泪更是黛玉生命的象征,二十二回脂批说黛玉将来泪尽夭亡,则可见黛玉的,更是黛玉生命的词,现在黛玉为宝玉而大量抛洒自己的眼泪,也无异是为宝玉而不惜自己的生命。题帕诗的第三首,是用的湘娥斑竹的典故,这是一种化用,而不是死板的照搬,作者只是用来说明黛玉眼泪之多之悲,说明她为宝玉而椎心泣血,不惜自己的生命。从人物形象创作的角度看,作者正好用这种诗的手段,来深化人物的内心世界、思想感情。这三首诗的内容,如果要用叙述文字来加以表达,其效果和所能达到的深度,肯定比不上这三首诗的功能,所以这三首诗,不仅仅是切合林黛玉的身份口气,而且是大大深化和丰富了林黛玉这个形象。

对于启功先生的解说,我们可以补充说,这些诗句,是黛玉的灵魂。换句话说,黛玉不仅是身体(眼睛)流泪,而且灵魂也流泪。这个泪人是身也泪,心也泪,外亦泪,里亦泪,天上流泪,地上也流泪。人类文学史上,许多人物形象都哭泣!悲伤、落泪,但没有一位作家创造出类似林黛玉这种彻底的泪人形象。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春蚕只抽丝,蜡烛只流泪,两者都有生命的纯粹性。林黛玉的生命也只抽丝(),只流泪,诗即泪,泪即诗,也只有一片纯粹。至此,我们可以明白,所谓泪人,乃是至真至诚至纯至粹之人,或者说,是以泪为生命、为灵魂、为生死标尺的至情至性之人。

(选自《红楼人三十种解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97月版)

附:

《红楼梦》第九十一回中,贾宝玉听了林黛玉关于“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的一段话之后,豁然开朗,回应了一段衷心敬佩之言:“我虽丈六全身,还借你一茎所化。”这段表白一是承认自己的性灵比林黛玉差得远,二是说自己虽有菩萨之性,但还是要借助林黛玉这一净洁的莲花才得以成道。——刘再复《红楼梦悟》(三联书店)第75

林黛玉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她到世间,是为情(还泪)而来,为情而生,为情而抽丝(诗),为情而投入全部身心,惟有她,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孤独者。————刘再复《红楼梦悟》(三联书店)第139

 

 

9.黛玉之美

闫红

   《红楼梦》的好,正在于没有仙女,若黛玉是一温良恭谦的和婉闺秀,红楼便重入才子佳人的俗套,还有什么看头?性格上的小问题掩不住黛玉灵魂的光辉,就算上述的错误再增加十倍,她仍然是红楼梦中最为动人的女子,黛玉的美,在于她有着诗意的灵魂,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子。(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2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曹公所谓“女儿”,是特指那些美好而脆弱,温柔而易伤的灵魂,趋于艺术性,远离政治性。这样的感觉,毕加索也有过,他对他的情人说,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女人。

黛玉则是女人中的女人。

(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4-5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黛玉之美,还因她有着诗意的灵魂。

(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黛玉葬花,可入《世说》,它表述了对美丽生命的痛惜,对生命本身的赞美与埋葬,既热烈又绝望,既优美又凄凉。

(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后世的须眉浊物总是把《红楼梦》当成婚介所的花名册,更有甚者居然评比谁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太太,结果湘云和宝钗靠前,黛玉和凤姐落第。这等人物,能够懂得黛玉的明快与清澈吗?能够欣赏黛玉袅娜的风情吗?他们连意淫都是这么不肯放松,带着日常生活的豆瓣酱气。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说林妹妹幸好是生活在大观园里,幸好是遇到了宝哥哥,若是的换成现代社会,就她那个生存能力,不知道会怎样的惨呢!这种论调,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颌首,拥黛派们也只能叹口气,转而攻击现如今的世界何等浮躁,容不下古典的静美?

果真如此吗?我倒深为置疑,林妹妹特别之处,在于个性,我就不相信,眼下的社会,倒比庭院深深的大观园更容不得个性。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8-9页,第一段于第8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10.女中君子——平儿

戴敦邦 

写了袭人,不能不提及住在大观园外,那位要服侍好一身淫威的王熙凤,又要侍候这好色之徒贾琏的平儿。曹雪芹笔下的平儿,是一个为人八面玲珑、上下咸道其好的妙人。以为人之道去衡量她,他是个无懈可击者。只是命运不济先作丫环后作小妾,最后苍天有眼,善有善报,扶为正室成为贾琏的妻子。这在封建社会,尤其仕宦世家,是卑贱出身的平儿最好的结局。平儿与袭人地位相等,性格相近,她俩有不少的共同点。她俩的共同处是务实,不作非分之想,侍人接物平和,不以势压人。有时平儿代理熙凤操持荣国府家政时,偌大家庭的银钱进出,大小各宗开支,均账目清楚;调派下人都能各尽其职,忙闲有节,被役使者无有怨言;处理纠葛,杀伐决断公正合理,本着得容人即容人;对上尽忠守职,恪守本分;绝不拿大显露一丁点的自以为是的显才逞能。这样的人在今天看来是能胜任大企业中公关小姐,或董事长办公室主任秘书之职的。平儿在《红楼梦》中不是主角,描写她的篇幅远不如袭人多。她的出场和活动只是起到为某个主要人物作陪衬,或某件事发生前由平儿先作出场铺垫。即使在凤姐泼醋大打平儿,宝玉为之理妆等情节中,也未成为中心人物被刻画,但活生生的平儿已在《红楼梦》书中总起着极好的衬托作用。她的平和善良,关怀别人,都反衬着凤姐的心狠手辣。芹翁虽则对其着墨不多,但每笔总能道出其心地宽厚与人无争,排忧解难的厚道相。所以,笔笔恰如其分地到位,可见作者对其赞赏。

平儿虽不是才女,根本不会吟诗作对,这点不如香菱。看来她一无雅兴,二是实在无暇顾及,但其通情达理的素养和水准不比其他人差。在一百二十回的书里,还没有见到她打过小报告的,有的则是息事宁人,暗地宽容,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以称得上脂粉队里的女君子。平儿的为人是大观园中诸多千金所不及,而且是远胜过须眉几筹。

此番有机会再画《红楼梦》时,凡有平儿出场的章节,尽管画上她的身影,而且在处理画面构图时,有意给予明显的位置。在吾心中定位时,以林黛玉为神化了的艺术形象;薛宝钗是封建道德理想的化身;平儿则是古往今来现实生活中的善良者。吾在画平儿的过程中常自愧不如。特别是在涉及自身利益或有关身家性命之时,下意识的推诿保命就会显露出来了。现在回忆起“文革”时曾有过的言行,还会汗颜,但更多的是那种揭老疮疤的忏悔之痛。吾的自责可能被人嘲为与艺术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作姿态,但吾坚持认为,真正的艺术创作,归根到底是创作者心灵的自我披露,否则何来真感情和由衷的激情呢?制作艺术的人是被尊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若都在制造假货色,使整个社会上下都充塞假话,假情假意,连自身的灵魂都净化不了,还能净化别人?戴上这顶桂冠,只能被视为嘲弄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上海书店2007年版戴敦邦《画外之言》一书第38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