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建筑的特征》与梁思成的“唯美”世界(上)

《中国建筑的特征》与梁思成的“唯美”世界


江西省上饶中学   魏建宽


 


又一次给学生上梁思成先生的《中国建筑的特征》,又一次捧读百艺文艺出版社1998年出版的梁思成先生的《中国建筑史》,又一次读完了梁思成先生的后妻林洙应百花文艺出版社之邀写的出版后记,我陷入了沉思——面对如下的文字


    一九三九年中央博物院聘请梁思成先生任中国建筑史编纂委员会主任。一九四二年梁思成开始着手编写这本《中国建筑史》,一九四四年完成……五十年代初期,高教出版社曾因教学工作的迫切需要,征求梁思成的意见准备出版该书,但梁思成考虑到该书是一九四九年前完成的,有必要用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观点,对该书重新审读修改,因此不同意出版……一九四九年以后政治运动接踵而来,最初是知识分子思想改造运动,接着是三反五反、肃反、整风反右运动。特别是一九五五年建筑界对“以梁思成为代表的资产阶级唯美主义的复古主义建筑思想”开展了批判。这对梁思成的触动,可想而知。使他在学术问题上多少产生过一些彷徨。同时也认识到该书的修改,不是那么简单,有些问题尚待重新认识。加上繁重的社会工作,他也就一直没有时间对这本书再作详细的修改……可惜人们没有给他时间去完成他一心要重写的建筑史,这是一个不可挽回的损失1


 由林洙的文字中,我们可以读到梁思成面对新社会、新世界的尴尬与无奈,彷徨与苦闷,纠结与痛苦,自省与困惑。


  为什么梁思成编著的《中国建筑史》被指责为没有体现“历史唯物主义”的立场?为什么说梁思成的建筑思想是“资产阶级唯美主义的复古主义”的呢?梁先生自己又是怎样认识的呢?


我很好奇!


梁先生1953年写于《中国建筑史》(油印本)(当时应邀为北京高校教师、研究生及北京建筑部门的领导授课而印,限印五十本)的前言,给出了答案——


    这部“建筑史”是抗日战争期间在四川南溪县李庄时所写。因为错误的立场和历史观点,对于祖国建筑发展的前因后果是理解得不正确。例如;以帝王朝代为中心的史观,将各时期人民辉煌的劳动的创造和智慧的累积,竟说成了封建主和贵族的成就……解放后不久,中国科学院编译局曾建议付印,我因它缺点严重,没有同意,现在同意用油印的形式印出,仅是作为一种搜集在一起的“原始资料”,供给这次听讲的,已经有了一定的马列主义理论基础的同志们把它当作一部“古人写的古书”,来批判参考之用。2


原来梁先生的《中国建筑史》的著作“立场”与“历史观点”之所以“错误”,“错”就“错”在“以帝王朝代为中心”作为编写体例,错在忽视了“各时期人民辉煌的劳动的创造和智慧”,美化了“封建主”和“贵族”。


    梁先生这样的建筑思想,按当时的主流意识形态标准来评判,当然背离了历史唯物主义,背离了毛泽东“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3的历史观。


但梁思成先生面对这样的压力,他所持的心态又是怎样的呢?


我从梁先生称自己的《中国建筑史》为“原始资料”中,读到了貌似的“自谦”,更从供“有了一定的马列主义理论基础的同志们把它当作一部古人写的古书”这些文字中,读到了反讽与自嘲,当然也有知识分子的倔强——你们不是有了“马列主义理念基础”吗?我的建筑史观与你们是格格不入的,相对于你们来说,我已经是“古人”了,我的书因此也只能称作是“古书”了。


梁思成先生就差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我已经不是一个“活人”——活着的有价值的人了,而是一个“死人”了!


 


 


 



由上述历史背景,对于当时有人将梁思成先生的建筑思想批判为“封建复古”理论,我们现在应当完全可以理解了,那么我们又怎样理解梁思成的建筑思想被批判为“资产阶级唯美主义”的呢?


这就有必要说说什么是“唯美主义”了。


唯美主义者,“主张艺术的使命在于为人类提供感观上的愉悦,而非传递某种道德或情感上的信息,认为艺术不应具有任何说教的因素,而是追求单纯的美感。”唯美主义者,“如痴如醉地追求艺术的‘美’,认为‘美’才是艺术的本质。”4


这种思潮滥觞于欧洲进而波及世界,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学成归国的梁思成先生当然也深受其影响,其夫人林徽因也是一位认同“为艺术而艺术”的诗人。


但我认为,当时之所以强加给梁思成“资产阶级唯美主义”建筑理论思想代表人物的罪名,除了上述原因之外,无疑是因为梁思成极力推崇中国古代建筑中的“艺术美”,并将他所欣赏的古代建筑推崇到了没有顾及无产阶级(主要是工人、农民)的感受的程度。当然我们要说,《中国建筑史》成书于1944年,当时梁先生是为国民政府编纂中国建筑史的,他根本无法预料到十年后他所编纂《中国建筑史》的思想立场是与新时代的主流意识形态相左的。


 


不妨,让我略举几段选自《中国建筑史》的文字,看看梁先生的建筑观是如何的与新中国主流意识形态相背离的——


    1.唐代木构之得保存至今,而年代确实可考者,唯山西王台山佛光寺一殿一处而已。(书中校注:解放后发现五台山东台镇李家庄南禅寺大殿,建于建中三年公元782年,早于佛光寺大殿75年)。除殿本身为唐代木构外,殿内尚有唐塑佛菩萨像数十尊。梁下有唐代题名墨迹,拱眼壁有唐代壁画。此四者一已称绝,而四艺集于一殿,诚我国第一国宝也。5


2.清宫建筑之所予人印象最深处,在其一贯之雄伟气魄,在其毫不畏惧之单调。其建筑一律以黄瓦红墙碧绘为标准样式(仅有极少数用绿瓦者),其更重要庄严者,则衬以白玉阶陛。在紫禁城中万数千间,凡目之所及,莫不如是,整齐严肃,气象雄伟,为世上任何一组建筑所不及6


3.故宫午门,“全部气象庄严雄伟,令人肃然。当年高宗平定准噶尔御此楼受献俘礼,诚堂皇上国之风,使藩属望而生畏也。”7


4.宫殿阶陛之前侧各面,多出踏道一道或三道,其居中踏道之中部,更作御路,不作阶级,但以石版雕镌龙凤云水等纹,故宫太和殿阶陛栏干及踏道之雕饰,均称精绝8


 


这样的文字,在批判梁思成的人眼中,当然会被认为是或为麻痹荼毒人民、压迫人民的宗教唱赞美,或为封建帝王的“武功”“专制”献颂歌,这自然是与新政府的意识形态——“历史唯物史观”相左的,因此,梁思成的建筑史观遭遇批判也就在情理当中了。


也正因为如此,面对同样的建筑物,在梁思成的眼中与新政府领导人的眼中,其价值就是完全不同的,这有后人的回忆为证——


新中国成立后,北京作为首都,自然要重点建设。在制订建设规划时,许多人提出要拆除故宫。先是苏联专家提出要拆除故宫,把中央行政区放在故宫的位置。后来,一些老干部也提出要拆除故宫他们说,一见到故宫,就想到封建主义统治下的中国穷人受苦受难。1958年1月,毛泽东在南宁会议上讲话时说:“北京、开封的房子,我看了就不舒服。”他还批评一些主张保护古代建筑的人说:“北京拆牌楼,城门打洞,也哭鼻子。这是政治问题。”9


 


这些“主张保护古代建筑的人”是指哪些人?可以想象自然是指梁思成这样的对中国古代建筑之美有着深情与眷念的人,因为毛泽东讲话的前三年,即1955年,梁思成就被批判为“资产阶级唯美主义的复古主义建筑思想”的代表人物


梁思成在写于1944年的《中国建筑史》序言中就曾对当时中国某些大城市建筑的盲目欧化表达了自己的担忧与感伤——                                        


 


    在城市街心如能保存古老堂皇的楼宇,夹道的树荫,衙署的前庭,或优美的牌坊,比较用洋灰建造单小简陋的外国式喷水池或纪念碑实在合乎中国的身份,壮美得多。且那些仿制的洋式点缀,同欧美大理石富于“雕刻美”的市心建置相较起来,太像东施效颦,有伤尊严。10


 


梁思成哪里预料得到,十多年后新政权要显示新中国的建设成就,也建造了十大建筑,其中之一的“人民英雄纪念碑”,主体风格就不是中国传统建筑的“牌坊”风格,而是西方的“纪念碑”风格。


当我品读《中国建筑史》序言时,我生出无限感伤。我为梁思成感伤的是,当时批判梁思成的人们怎么没有一点点耐心去细读其《中国建筑史》中的前言呢?怎么不能读到梁思成对中国文化的深情呢?怎么能那样轻易地就在梁思成的头上扣上一顶顶诸如什么“资产阶级唯美主义”、“复古思想”的帽子呢?


梁思成在《中国建筑史》序言中,这样写道:


一个东方老国的城市,在建筑上,如果完全失掉自己的艺术特性,在文化表现及观瞻方面都是大可痛心的。因这事实明显的代表着我们文化衰落,至于消灭的现象。四十年来,几个通商大埠,如上海天津广州汉口等,曾不断的模仿欧美次等商业城市,实在是反映着外国人经济侵略时期。大部分建设本是属于租界里外国人的,中国市民只随声附和而已。这种建筑当然不含有丝毫中国复兴精神之迹象

    今天我们正在为中国民族的“全面复兴”、为“中国梦”的实现而努力,而七十年前的梁先生就痛心疾首地意识到完全摒弃中国古代建筑文化精髓的可悲,就意识到中国古代建筑艺术中的最可宝贵的遗产对“中国复兴精神”的价值。


七十年了,时间给了梁先生最高的褒扬,现在我们不正是在自觉地弘扬梁先生的建筑思想吗?你看2010年上海“世博会”的“中国馆”的整体造型,张扬的不正是“中国古代建筑的特色”吗?它巨大而翘起的飞檐,每个立面伸出的三十一根“横檩”,大胆地运用单色——“中国红”,让人远看就是一顶巨大的“皇冠”,这个建筑设计灵感就是来源于中国古代帝王的“冠冕”。如果你去CNTV(中国网络电视台)“中国公开课”频道中欣赏华南理工大学何镜堂教授(中国工程院院士,“中国馆”总设计师)的视频课,就会明白原来“中国馆”的建筑设计灵感就来源于“帝王之冠冕”啊!试想这一设计——有着古代君王冠冕意象的设计,如果搁在上世纪五十年代,能得到当时的领导人的认同吗?可是何镜堂先生的设计却在有一百多家设计单位参与的国际竞标角逐中胜出了,要知道,在这一百多家竞标团队中,不乏世界著名的建筑设计公司啊。可是何镜堂先生的设计不但被认同,胡锦涛总书记视察“中国馆”的施工建设时,还双手紧握着何镜堂的手说,你的设计体现了中国建筑特色。


至此,我们再重读上述梁思成先生的那段话,就会意识到梁先生关于中国建筑史乃至中国文化的价值的阐述,就会情不自禁地赞叹:梁思成先生的确称得上是一位建筑界的先知式的人物!他哪里是什么“资产阶级唯美主义”的建筑史家,他分明是一位对祖国怀着无限热爱与深情的爱国知识分子。


 



 


读高中新课标语文教材必修5中的课文《中国建筑的特征》,有一个细节是不能忽略的。那就是课文《中国建筑的特征》的写作发表时间——1954年。对比梁先生完成于1944年的《中国建筑史》,细心的读者会发现,《中国建筑史》第一节的标题就是“中国建筑之特征”,标题与课文的题目仅一字之差——“之”与“的”的差别,但语体色彩不同,一为文言文风格的标题,一为现代白话标题。这是梁先生的自觉改正!新中国是主张运用白话写作的,因为运用文言写作也会成为一项意在“复古”的罪名。这并不是我的揣测,因为梁先生写于1953年《中国建筑史》(油印本)的序言中,就谈到了这一点。


细读课文《中国建筑的特征》,你会发现这篇文章是梁先生1954年公开发表的文章,见于当时国内建筑界的专业刊物——《建筑学报》1954年第1期。


读《中国建筑的特征》,你会读到梁思成先生的隐衷——矛盾的心境。他想接受新时代对自己的思想改造,但又想坚持自己信奉的建筑美学思想。


对比1944年完成的《中国建筑史》中的那篇《中国建筑之特征》,品读《中国建筑的特征》一文,你其实也能读到梁思成先生的矛盾心境。


在1954年发表的《中国建筑的特征》中,你能读到多处包含“人民”、“劳动人民”这样的词语的句子——


1.3500年来,中国世世代代的劳动人民发展了这个体系的特长,不断地在技术上和艺术上它提高,达到了高度水平,取得了辉煌成就。(课文第2段)


2. 这一切特点都有一定的风格和手法,为匠师们所遵守,为人民所承认,我们可以叫它做中国建筑的“文法”。(课文第14段)


3.这种“词汇”和“文法”到底是什么呢?归根说来,它们是从世世代代的劳动人民在长期建筑活动的实践中所累积的经验中提炼出来的。(课文第16段)


 


这样的表述,尤其是例三的表述,表明梁先生在情愿或不情愿地运用马克思主义的历史唯物史观,来肯定中国古典建筑成就所取得的主体——“劳动人民”,而不是为“封建主”与“贵族”唱赞歌。


而1944年的《中国建筑史》中的《中国建筑之特征》一节的文字中,梁先生又是怎样评价中国的建筑“匠人”的呢?


建筑在我国素称匠学,非士大夫之事。盖建筑之术,已臻繁复,非受实际训练,毕生役其事者,无能为力,非若其它文艺,为士人子弟茶余酒后所得兼也。然匠人每暗于文字,故赖口授实习,传其衣钵,而不重书籍。11


中国建筑数千年来,始终以木为主要构材,砖石常居辅材之位,故重要工程,以石营建者较少。究其原因有二:(1)匠人对于石质力学缺乏了解。盖石性强于压力,而张力曲力弹力至弱,与木性相反,我国古来虽不乏善于用石之哲匠,如隋安济桥之建造者李春,然而通常石匠用石之法,如各地石牌坊、石勾栏等所见,大多凿石为卯榫,使其构合如木,而不知利用其压力而垒砌之,故此类石建筑之崩坏者最多。(2)垫灰之恶劣。中国石匠既未能尽量利用石性之强点而避免其弱点,故对于垫灰问题,数千年来,尚无设法予以解决之努力。12


 


为了赞美我国“劳动人民”于古代建筑中的成就,梁先生于1954年写作的《中国建筑的特征》一文中,只字不提中国建筑“匠人”的“对于石质力学的缺乏了解”。如果从评价一个建筑史学家的角度来看,这样写作显然是不客观、不全面的。史学不就是要“求真”、“秉笔直书”吗?但像1954年的写法,却符合主流意识形态,这难道不是梁先生的内心纠结所在吗?


 



课文《中国建筑的特征》,你读着读着,还会有一份遗憾,那就是梁先生在介绍中国建筑的九大特征时,却没有列出一个古代建筑实例来说明。要知道,“举例子”可是说明性文体的重要说明方法啊,梁先生为什么不举例?


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置身于一个动辄得咎的时代,还是不举例为好。其实,对于1954年发表的《中国建筑的特征》一文中所列的九大特征的介绍,在梁先生1944年完成的《中国建筑史》,每一点在全书都能找到详细的建筑实例来加以说明。


为了读懂《中国建筑的特征》中的“九大特征”,我再一次通读了梁先生的《中国建筑史》,心得颇多,不妨例举几点——


课文《中国建筑的特征》介绍中国建筑的第二大特征——“平面布置”上的特征时,说中国建筑“在这种布置中,往往左右均齐对称,构成显著的轴线。”这当然是对的,但为什么梁先生避而不谈中国古代建筑的另一面——“优游闲处的庭园建筑”呢?


答案只有一个,1954年的梁先生,就是为了免招麻烦,就是为了免得让人给他在“资产阶级唯美主义的复古思想”的罪名上再添一个罪证。且看1944年的《中国建筑史》,当时的梁先生是怎样全面地介绍中国建筑的“平面布置”的——


绝对均称与绝对自由之两种平面布局  以多座建筑合组而成之宫殿、官署、庙宇,乃至于住宅,通常均取左右均齐之绝对整齐对称之布局。庭院四周,绕以建筑物。庭院数目无定。其所最注重者,乃主要中线之成立。一切组织均根据中线以发展,其布局秩序均为左右分立,适于礼仪(Formal)之庄严场合;公者如朝会大典,私者如婚丧喜庆之属。反之如优游闲处之庭园建筑,则常一反对称之隆重,出之以自由随意之诗画之境。此两种传统之平面部署,在不觉中,含蕴中国精神生活之各面,至为深刻。13


至于梁先生所说“此两种传统之平面部署”,到底“含蕴中国精神生活”的哪些“至为深刻”的道理呢?梁先生于这段文字中虽然没有细说,但通读全书,我们就能从梁先生对故宫及皇帝的“庭园建筑”——西苑、颐和园的详细介绍中理解中国建筑是如何“至为深刻”地“含蕴中国精神生活之各面”的。


这一段文字,同时也让我联想起了当代著名美学家李泽厚先生关于中国建筑“平面布局”的精辟论述——


“庭院深深深几许”。大概随着晚期封建社会中经济生活和意识形态的变化,园林艺术日益发展。显示威严庄重的宫殿建筑的严格的对称性被打破,迂回曲折、趣味盎然、以模拟和接近自然山林为目标的建筑美出现了……它希求人间的环境与自然界进一步的联系,它追求人为场所的自然化,尽可能与自然合为一体……实际上,它是以玩赏的自由园林(道)来补足居住的整齐屋宇(儒)罢了。14


 


    提到李泽厚先生,对于他《美的历程》中的数段与建筑相关的文字,我特别喜爱,不妨摘录数段于下——


1.从新石器时代的半坡遗址等处看来,方形或长方形的土木建筑体制便已开始,它终于成为中国后世主要建筑形式。与世界许多古文明不同,不是石建筑而是木建筑成为中国一大特色,为什么?似乎至今并无解释。在《诗经》等古代文献中,有“如翚斯飞”、“作庙翼翼”之类的描写,可见当时木建筑已颇具规模,并且更具有审美功能。15


2.自儒学替代宗教之后,在观念、情感和仪式中,更进一步发展贯彻了这种神人同在的一种倾向。于是,不是孤立的,摆脱世俗生活,象征超越人间的出世的宗教建筑,而是入世的、与世间生活环境联在一起的宫殿宗庙建筑,成了中国建筑的代表。从而不是高耸入云,指向神秘的上苍观念,而是平面铺开引向现实的人间联想;不是可以使人产生某种恐惧感的异常空旷的内部空间,而是平易的、非常接近日常生活的内部空间组合;不是阴冷的石头,而是暖和的木头;等等,构成中国建筑的艺术特征。在中国建筑空间意识中,不是去获得某种神秘、紧张的灵感之悔悟或激情,而是提供某种明确实用的观念情调。16


3.中国的这种理性(实用的、入世的、理智的、历史的因素)还表现在建筑物严格对称结构上,以展现严肃、方正、井井有条(理性)。17


4.中国木结构建筑的屋顶开关和装饰,占有重要地位。屋顶的曲线,向上微翘的飞檐(汉以后),使这个本应是异常沉重的向下圧的大帽,反而随着线曲折,显出向上挺举的飞动轻快,配以宽厚的正身和阔大的台基,使整个建筑安定踏实而毫无头重脚轻之感,体现了一种情理协调、舒适实用、有鲜明节奏感的效果,而不同于欧洲或伊斯兰以及印度建筑。18


 


李泽厚先生的上述论述,十分有助于我们理解梁思成先生对中国建筑特征中关于中国建筑体系为何“以木材结构为主”,为何“平面布置”讲究“左右均齐对称”的观点。


 



最后,还得谈谈梁思成先生的审美趣味,还得谈谈梁思成先生的建筑审美价值倾向——“唯美主义”。


我个人比较认同当代美学家叶朗先生关于“美感是如何产生的”表述。


叶朗先生的《美学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4月第1版),对“什么是美”这个古老而众说纷纭的命题作了独特的分析。


叶朗先生例举柳宗元的一段名言,阐析了自己对柳宗元关于“美是什么”的分析的理解——


“夫美不自美,因人而彰。兰亭也,不遇右军,则清流修竹,芜没于空山矣。”(柳宗元:《邕州柳中丞作马退山茅亭记》)


柳宗元的这段话提出了一个思想,这就是,自然景物(“清流修竹”)要成为审美对象,要成为“美”,必须要有人的审美活动,必须要有人的意识去“发现”它,去“唤醒”它,去“照亮”它,使它从实在物变成“意象”(一个完整的、有意蕴的感性世界)。“彰”就是发现,就是唤醒,就是照亮。外物是不依赖欣赏者而存在的。但美并不在外物(自在之物)。或者说,外物并不能单靠了它们自己就成为美的(“美不自美”)。美离不开人的审美体验。19


叶先生又例举了禅宗马祖道一的一段名言,阐析自己对马祖道一对“美是什么”这一命题分析的理解——


马祖道一说:“凡所见色,皆是见心,心不自心,因色故有。”20马祖道一的话消解了实体化的、纯粹主观的“美”。梅花的显现,是因为本心,本心的显现,是因为梅花。这是禅宗的智慧,也是禅宗对中国美学的贡献。21


 


叶先生综合柳宗元与马祖道一的表述,提出了自己关于“美是什么”的命题——


美(意象世界)是对“自我”的有限性的超越,是对“物”的实体性的超越,是对主客二分的超越,从而回到本然的生活世界,回到万物一体的境域,也就是回到人的精神家园,回到人生的自由境界。所以美是超越与复归的统一。22


在叶先生看来,“美”是一个“意象世界”,是审美主体——“人”,对自我的有限性的超越,同时也是“人”超越再复归之后的统一。


对于什么是“审美意象”,什么是“审美意象世界”(即“美”),这样一些美学专业术语,我们读来或许会是一头雾水,但叶先生给了我们例解——


审美意象不是一种物理的实在,也不是一个抽象的理念世界,而是一个完整的、充满意蕴、充满情趣的感性世界。我们可以用中国诗人最喜欢歌咏的月亮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23


古往今来多少诗人写过月亮的诗,但是每首诗中呈现的是不同的意象世界。例如:“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是一个皎洁、美丽、欢快的意象世界。例如;“江上柳如烟,雁飞残月天。”这是另一种意象世界,开阔,清冷。例如:“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长风几万里,吹度玉门关。”这又是另一种意象世界,沉郁,苍凉,与“月上柳梢头”、“雁飞残月天”的意趣都不相同。再如:“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这是一个寂寞、孤独、凄冷的意象世界,和前面几首诗中月亮的意趣又完全不同。同是月亮,但是意象世界不同,它所包含的意蕴也不同,给人的美感也不同。24P


这个完整的、充满意蕴的感性世界,就是审美意象,也就是美。25


读到这里,我们就能理解梁思成先生的“审美趣味”了,也能解释梁思成于上世纪五十年代为什么会被批判为建筑界的“唯美主义者”了。


比如对同一个审美对象——“故宫”,在苏联专家与一些老干部眼中,让他们联想到就是封建糟粕,联想到就是“封建主义统治下的中国穷人受苦受难”。而在梁思成的眼中呢?却是“雄伟气魄”,是“庄严”,是“为世上任何一组建筑所不及”。


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审美反差呢?我们不妨借用叶朗先生的美学理论来作一番分析。故宫在老干部与梁思城眼中,作为同一个“审美意象”,都已经不是一个“物理的实在”,都已经被他们赋予了丰沛的情感。在老干部的眼中,故宫不再是砖、瓦、木材建造的宫殿,而是千万万受苦受难的被压迫人民的脂膏与血汗,联想到的是封建帝王的穷奢极欲。而在梁思成的眼中,故宫也已经超越了木材梁架建筑本身,梁先生作为一个建筑史学家,一个中国的建筑史学家,一个从美国学成归来的建筑史学家,更多地联想到的是故宫的文化价值。且看梁先生是怎样评价“北京故宫”的——


现在清代建筑物,最伟大者莫如北京故宫,清宫规模虽肇自明代,然现存各殿宇,则多数为清代所建。今世界各国之帝皇宫殿,规模之大,面积之广,无与伦比。26


梁先生从故宫中读到是故宫建筑学意义上的文化价值,与世界宫殿相比的中国故宫的建筑价值上的“最伟大”,这不正是叶朗先生所说的梁思成心中的“完整的、充满意蕴、充满情趣的感性世界”吗?


说到这里,我们不得不提及“美”与“真”及“善”的关系。


叶朗先生说,在托尔斯泰看来,“美”与“真”及“善”是无法统一的——


在不赞同真、善、美三者可以统一的思想家中,最有代表性的是列夫托尔斯泰。列夫托尔斯泰认为,“‘善’是我们生活中永久的、最高的目的”,“‘美’只不过是使我们感到快适的东西”。“美”引起热情,而“善”克制热情。所以,“我们越是醉心于‘美’,我们就和‘善’离得越远。”至于“真”,“是事物的表达跟它的实质的符合。”“真”可以是达到“善”的手段,但是对一些不必要的东西的“真”的认识是和“善”不相调和的。“真”揭穿诈伪,这就破坏了“美”的主要条件——幻想。所以“真”的概念与“善”、“美”的概念并不符合。总之,列夫托尔斯泰认为真、善、美三位一体的理论是不能成立的。27


我们且不说托尔斯泰的上述观点是否是真理,但托尔斯泰的观点的确有助于我们理解梁思成与老干部对故宫的审美反差。


在老干部看来,“故宫”不但不是“美”的,连“善”都不是,因为这与“无产阶级”


的最高的“善”——消除剥削、消除压迫、实现共产主义是完全背离的。只要读读《国际歌》的歌词片段,人们就不难理解——“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我们要夺回劳动果实,让思想冲破牢笼。”在老干部看来,故宫在建筑艺术上纵然再“美”,它也不能高于无产阶级的最高的“善”,因为故宫是封建主义统治这座大山的象征。


在梁思成看来,更多地关注到的却是故宫所承载的建筑学意义上的艺术美。正因为如此,比如梁思成在叙述故宫最大的建筑太和殿的“梁枋应用”上,就会写下这样的文字——


在梁枋运用上,梁栿断面几近乎正方形,阑额既厚且大,其下更辅以由额,其上仅承托补间铺作一列,在用材上颇不经济,殿内外木材均施彩画,金碧辉煌,庄严美丽。世界各系建筑中,唯我国建筑始有也。28


 


梁思成看到了太和殿用材的“颇不经济”吗,看到了!但梁思成更多地是以一个建筑学家、建筑史学家的眼光,以专业的目光打量它的构造,以审美的眼光,以抒情的笔调,不惜以“金碧辉煌,庄严美丽”来赞叹太和殿的梁枋结构之“精绝”及色彩运用的独特及大胆。


这就又不得不提及一个美学概念——“审美格调”了。


叶朗先生说:“一个人的格调(品味)同样是社会文化环境的产物,它同样受到这个人的家庭出身、阶级地位、文化教养、社会职业、生活方式、人生经历等多方面的影响,是在这个人的长期的生活实践中逐渐形成的。”29


要问梁思成先生的“审美格调”是怎样形成的,我们就得再去读《梁思成全集》或《梁思成传》了,现在百花文艺出版社已出版了窦忠如先生编著的《梁思成传》,不过,要说清这一问题,应该又是另一篇文章的话题了。


                                            2013年10月19日初稿 


   


注释


1.《中国建筑史》第371-372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2.《中国建筑史》第359-360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3.出自《论联合政府》(1945年4月24日),见《毛泽东选集》第3卷第1031页,人民出版社1991年出版。


4.百度百科


5.《中国建筑史》第105-106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6.《中国建筑史》第291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7.《中国建筑史》第293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8.《中国建筑史》第343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9.2010年4月16日,新华网新华新闻的“新华时政”频道转载自中国共产党新闻网。


10.《中国建筑史》第6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11.《中国建筑史》第19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12.《中国建筑史》第17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13.《中国建筑史》第16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14.《美的历程》(修订插图本)第110页,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1年3月第1版。


15.《美的历程》(修订插图本)第100页,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1年3月第1版。


16.《美的历程》(修订插图本)第103页,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1年3月第1版。


17.《美的历程》(修订插图本)第106页,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1年3月第1版。


18.《美的历程》(修订插图本)第107页,天津社会科学出版社  2001年3月第1版。


19.《美学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第43页,2009年4月第1版。


20.普济:《五灯会元》上册卷三第128页,中华书局,1984年版。


21.《美学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第54页,2009年4月第1版。


22.《美学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第83页,2009年4月第1版。


23.《美学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第59页,2009年4月第1版。


24.《美学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第60页,2009年4月第1版。


25.《美学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第61页,2009年4月第1版。


26.《中国建筑史》第288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27.《美学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第80页,2009年4月第1版。


28.《中国建筑史》第292页,百花文艺出版社1998年版。


29.《美学原理》北京大学出版社第161页,2009年4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