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张炜谈“合格的读者”(读书摘录)

能够读出作者的神采和目光的,才算是一个合格的读者


——作家张炜谈阅读



一个具有良好修养的读者,严格讲来,他阅读的往往不是作品,而是作家本身。他整个的阅读目的,概括起来无非只有一个,那就是尽可能清晰地透过一行行文字,望到那个独一无二、又陌生又熟悉的、无比亲切的高大身影。


当我们为一篇作品激动的时候,这种激动往往处在较浅近的印象中,而且这种激动不会持续太久。而当我们去为整个作家激动的时候,那将是深深的、难以磨灭的一次经历。“人”的丰碑在心中耸立起来,就是这样的一个过程。


可是在社会上泛泛的读书生活里,我们很难看到那些试图去理解和寻找作家的人——即便在创作界,这种读者也是凤毛麟角。每逢想到这些,我们就觉得似乎不配在茂密的书林里行走,不配享受前人留下的绿荫,我们都是些目光短浅的可怜的人。(P72-73



越是优秀的作家,越是具有思想和艺术上的深邃性,具有坚韧的不妥协性。这一切有时又恰恰是一个平庸的读者所不能理解的。不过,真正的艺术家从来不急于寻找那种被尽快认同的快感。他们只沉醉在自己的世界里,两眼始终盯住一个目标,决不游移。平庸的读者往往是不求甚解的,他们面对一部著作,常以一颗狭窄之心面对一颗博大之心,他们在最认真的时候也不免陷于一种褊狭和无知。他们不可能具有那种宽容性,也没有那种包容的力量。一个真正的艺术家的邈远神游、精致的思维,在他们看来无异于痴人呓语。面对这样一种读者,有什么办法?难道还有比一个浅薄糟糕的伪艺术家更适合他们的胃口吗?(P57



每一本书的境界都有所不同,逐步地把握和进入一本书的境界,是非常愉快的事情。这是与另一个生命进行深入而开阔的交流的开始。作者在创作的全过程中,心理状态、精神的波动,甚至是不得不掩藏的心情和意绪,都会被察觉、领会。作者眉宇间的神情,特有的爽气清纯或愁闷哀伤,也都在境界的包容之中。作者的胸襟、原则性、包容力、关怀力、道德感……一切都在其间。


能够读出作者的神采和目光的,才算是一个合格的读者。(P124



其实越是天才的著作,你到后来就越会忽略这部著作的内容——一旦忽略了书中的人物,就会看到另一个人物——写作者自己。那时候你就会走出文字的栅栏,走到作家的跟前,两个人差不多是面对面了:你可以当面向他求教写作的方法,而不仅仅是阅读中的模仿。这样,既可以学到真正的本事,又可以摆脱某一部作品强大的、无所不在的影响。(P163


                (摘自张炜《葡萄园畅谈录》,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9月第1版。)

爱情圣洁如月光——莫泊桑短篇小说《月光》解读辞

 



爱情圣洁如月光


魏建宽



莫泊桑的《月光》,是青春颂,是爱情颂!


莫泊桑赋予了少男少女的纯真爱情,以圣洁的美!


爱情也许是每一位诗人、每一位作家都不会回避的主题,因为这是一个永恒的主题。


莫泊桑自然不会回避,但《月光》的写法却十分独特,因为他是借一位笃信天主教的神甫的角度来表达了对爱情的思考。文中的马里尼昂神甫为什么一直会有以下的对女人的看法呢?


她是引诱第一个男人的魔鬼,并且在一直不断地从事着这一应该罚入地狱的勾当;女人是脆弱的、神秘的、撩拨人的生物。他不仅憎恶她们那堕落的肉体,而且更憎恶她们多情的心灵。



请让我们读读《圣经》的开篇《创世记》吧!《创世记》的开篇正是将人类始祖的“爱情”作为罪孽来写的——


“耶和华神用地上的尘土造人,将生气吹在他鼻孔里,他就成了有灵的活人,名叫亚当……耶和华将那人安置在伊甸园,使他修理看守。耶和华神吩咐他说:‘园中各样的树上的果子,你可以随意吃,只是分别善恶树上的果子,你不可吃,因为你吃的日子必定死’……耶和华神就用那人身上所取的一根肋骨造成一个女人,领她到他的眼前……”


接下来的故事,就是夏娃受蛇的唆使,偷吃了苹果树上的禁果,于是亚当和夏娃均遭到耶和华的惩罚——


“耶和华神对女人说:‘我必多多加增你怀胎的苦楚,你生产儿女必多受苦楚。你必恋慕你丈夫,你丈夫必管辖你。’又对亚当说:‘你既听从妻子的话,吃了我所吩咐你不可吃的那树上的果子,地必为你的缘故受诅咒。你必终身劳苦,才能从地里得吃的。地必给你长出荆棘和蒺藜来,你也要吃田间的菜蔬。你必汗流满面才得糊口,直到你归了土;因为你是从土而来的。你本是尘土,仍要归于尘土。’”


再接下来的《圣经》故事,就是亚当和夏娃被逐出伊甸园。


人类的始祖偷吃禁果,在《圣经》的解释中成了原罪。在《圣经》的上帝的诅咒声中,亚当夏娃的后代们从一出生都背负着他们始祖的原罪,尤其是女人。夏娃因经不起蛇的诱惑,成了一切女人经不起诱惑的象征;夏娃摘了金苹果再诱惑亚当同吃又成了女人善于诱惑男人的象征。


于是在笃信天主教的马里尼昂神甫的心中,才会对女人一直怀有偏见。于是在他的眼中,女人的柔情才会是邪恶的,女人的柔情哪怕是修女的柔情也是一个个可诅咒的“陷阱”。于是在马里尼昂的眼中,他的陷入初恋情网中的外甥女的一举一动,都是不可理喻的。




莫泊桑之所以不愧于世界级的短篇小说大师,其中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善于制造跌宕起伏的情节。在《月光》这篇小说中,莫泊桑用了近一半的篇幅极力渲染马里尼昂神甫对女人的柔情的偏见,这是欲擒故纵笔法的娴熟运用。在这些文字中不乏精彩动人的细节,请关注这样两个细节吧——


他不再刮下巴了,大踏步走了起来——他在严肃思考时总是这样的。当他想重新开始刮脸的时候,他竟然从鼻子到耳朵接连划出了三道口子。


他微笑着端详了一下这根又大又粗的木棍,用他那乡下人结实的腕力,气势汹汹地挥舞了几圈,然后突然举起来,咬牙切齿地对准一张椅子打下去,顿时椅背裂开倒在地板上。



“他竟然从鼻子到耳朵接连划出了三道口子”这一细节,将马里尼昂神甫“严肃思考”外甥女陷入情网这一问题时所表现出的极度惶恐不安与心不在焉的情态,传神地表达了出来。棍劈椅背这一细节更是将马里尼昂对外甥女陷入恋情的极度仇恨与即将要去棒打鸳鸯的决心,绘声绘色地传达了出来。


如果循着人物的这一性格的发展下去,情节毫无疑问应该就是“棒打鸳鸯”的一场戏了。但是完全出乎读者的意料,情节突变,马里尼昂神甫被征服了,被“皎洁的月光”和“美好的月色”征服了,被月光那“如水的崇高而宁静的美”征服了,他“顿时产生一种心荡神怡的感觉”。


莫泊桑接下来的情节,就是借马里尼昂神甫的感官,极力地渲染了柔和的月光下的柔情的美。月光下的花园、果树、忍冬树是醉人的,是明净温暖的;田野远处的夜莺的鸣唱是迷人的。神甫被征服了,他在贪婪地欣赏着这“柔情”的美的时候,他在对这月光下的柔美产生“无法抗拒的感动”的时候,开始产生了一连串的追问。


正当他在思考“这种崇高的美景,这种从天上投向人间的大量诗情画意究竟是为谁而设的”的时候,谜底揭开了,答案就是他的外甥女与她的恋人相拥着从远处的月景下向他走来。


原来如此——“说不定天主创造出这样一些夜晚就是为了将人类的爱情完美地遮盖起来吧?”


小说情节的结尾是耐人寻味的,好一句——“他逃走了,不仅心慌意乱,而且几乎感到羞愧,好像他闯进了一座他无权进入的殿堂。”


这是典型的莫泊桑式的小说结尾方式,和《项链》《我的叔叔于勒》一样的会让你回味良久的尾声。





小说《月光》中马里尼昂神甫对爱情的本质的理解,一度产生了困惑,其实这也是作者莫泊桑的困惑。莫泊桑借马里尼昂神甫这一人物形象,从宗教的高度思考了人类爱情的本质,表达了爱情是圣洁的主题。


同是出于《圣经》,为什么《创世记》将人类始祖的爱情视为罪孽?而《圣经》中的《雅歌》却又礼赞爱情的神圣呢?这是马里尼昂神甫的困惑,其实又何尝不是莫泊桑的困惑?


“雅歌”的得名也始于《圣经》,《圣经》说:“所罗门的歌,是歌中的雅歌!”


何谓“雅”?雅,就是合乎规范的,高尚的,不庸俗的,不粗鄙的。《雅歌》由多篇诗歌组成,其中的文字全是莫泊桑所说的“那些热情的叫喊,那些肉体的呼唤”和“火辣辣的柔情和诗意”。


那就让我们来读读《雅歌》中的一首吧!


求你将我放在你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因为爱情如死之坚强,嫉恨如阴间之残忍。所发的电光,是火焰的电光,是耶和华的烈焰。爱情,众水不能熄灭,大水也不能淹没,若有人拿家中所有的财宝要换爱情,就全被藐视。



爱情在所罗门的歌咏中,成了坚贞、坚强的代名词,成了不可遏阻的激情,成了世界上最珍贵的财宝。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关注那一句——“耶和华的烈焰”,虽是比喻,却借耶和华神的口吻赋予了爱情圣洁的地位,使“爱情”在《圣经》中有了合乎天主意旨存在的位置。因此,《雅歌》之“雅”也就有了宗教意义上的存在的地位与价值。


尽管研究《圣经》的学者,对《雅歌》作者到底是谁、写作的目的是什么依然有不同的解释,但有一个事实是必须注意的,那就是《雅歌》成了希伯莱人在纪念被拯救出埃及的逾越节上必须诵读的经文。


《圣经》研究史上表明,在是否应当将《雅歌》收入《圣经》这一宗教典籍的问题上,曾出现过争论。当年,针对有人不同意将《雅歌》收入《圣经》,研究《圣经》的犹太大学者亚及巴(Aqiba,约公元50-135)就说:“没有一个以色列人曾经争论说雅歌是不洁的,因为在世界上没有一天可以比得上《雅歌》被赐给以色列人的那一天。所有的书卷都是神圣的,但《雅歌》是至圣的。”


《雅歌》是至圣的,也就意味着《雅歌》所肯定的爱情是至圣的。莫泊桑的《月光》表达的正是这样一个主题。


现实生活中的莫泊桑一生都在追求爱情,但他终生未娶。他曾放浪形骸过,也追求过无数个女子,却没有与一个女子走进婚姻的殿堂。这或许正是“马里尼昂”式的困惑一直困扰着他的原因。


写出过《金蔷薇》那样的短篇杰作的俄罗斯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在他的人物特写《居·德·莫泊桑》中为我们描述了莫泊桑生命中的一个爱情故事——


一个女工!一个天真美丽的姑娘!她读过他的许多短篇小说,平生只见过莫泊桑一面,便怀着一颗像她闪亮的眼睛一样纯洁的火热的心爱上了他。


天真的姑娘啊!她听说莫泊桑还没有结婚,是单身汉,于是便产生了一种疯狂的念头,要向他奉献自己的一生,关心他,做他的朋友和妻子,奴隶和婢仆,这个念头在她胸中是那样强烈,她无法抗拒。


她很穷,穿得也不好。她整整一年忍饥挨饿,一生丁一个生丁地攒钱,好为自己置办优雅的服装,穿着去见莫泊桑。


服装总算办好了。一大清早,当巴黎还在沉睡,还被笼罩在云雾般的梦境之中,初升的太阳透过云雾射出暗淡的光,这时,她已经醒来了,也只有这时才能听到街心花园的林荫路上,鸟儿在鸣啭。


她用冷水冲过澡,像戴精巧、芬芳的珠宝似的、小心翼翼地穿上薄薄的袜子和闪闪发亮的小鞋,最后才穿上非常漂亮的衣裙。她照了照镜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影子。面前站着一个由于快乐、激动而容光焕发的、苗条的美丽少女,爱情使她的眼睛变得乌黑,娇媚的小嘴殷红。她将要这样出现在莫泊桑面前,向他表白一切。


莫泊桑住在郊外的别墅里。她拉了小栅栏的门铃。给她开门的是莫泊桑的一个朋友,一个追求享乐,追逐女性的无耻之徒。他色迷迷地盯着她,冷笑说,莫泊桑先生不在家,带着情妇到埃特雷塔去了,过些天就回来。


她尖叫了一声,就用一只戴着绷得太紧的软羊皮手套的手抓住栅墙的铁柱走开了。


莫泊桑的朋友追上去,扶她坐上了一辆出租马车,送她去巴黎。她哭着,语无伦次地说要报复,就在当天晚上,她故意跟自己过不去,故意气莫泊桑,她委身给这个花花公子了。


一年之后,她已经成了巴黎的闻名的交际花。当莫泊桑从朋友那里得知这件事后,他没有把他赶走,没有赏他耳光,也没有要求跟他决斗,只是冷冷一笑,觉得这个姑娘的故事很有趣。说不定还是写短篇小说的好素材呢。



为什么那个女子会听信“莫泊桑先生不在家,带着情妇到埃特雷塔去了”的谎言?为什么莫泊桑事后没有阻止这个姑娘继续堕落?因为莫泊桑的确曾以游戏人生的态度对待过爱情,因为他也的确曾怀有“马里尼昂神甫”式的对女子的偏见。


当莫泊桑走到生命的尽头时,他当时还只是43岁。在生命的弥留之际,帕乌斯托夫斯基这样描述莫泊桑的心声——


多么可怕啊,时光不能倒流,不能回到当年,这个姑娘像芬芳馥郁的春天,站在他的房子门口,怀着对他的信任,用她的一双小手向他捧出自己的一颗心!他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现在他用他能想到的最亲昵的名字呼唤她……现在他已经很清楚了!这些感情都是最美好的!它是我们这个尚不完美的世界上最神圣的东西。



亲爱的读者,读完帕乌斯托夫斯基的解读,应该不需要我更进一步的解读了吧?你应该能读懂莫泊桑《月光》中爱情是圣洁的这一主题吧!


                                        


附莫泊桑小说《月光》


月  光


莫泊桑[法国]


马里尼昂神甫完全当得起他的这个战斗的名字。他是个身材高大而又瘦削的教士,具有狂热的信仰,心灵始终处在兴奋激动之中,但他为人正直。他信仰的一切都是坚定不移的,从来没有动摇过。他真心实意地认为自己了解天主,能深刻体会天主的目的、愿望和意图。


当他在他那间乡间住宅的小径上大踏步散步时,有时心里会冒出一个问题来:“为什么天主要这么做呢?”于是他执拗地寻找原因,他设身处地地站在天主位置上去思索,几乎每次总能找到答案。他不会像有些人那样,遇到不能理解的问题时,出于虔诚的谦卑,总是激动地喃喃自语:“主啊,您的意图全是不可知的!”他想:“我是天主的仆人,我应该了解他的一举一动的原因,要是我不了解,我猜也要把它猜出来。”


大自然中的一切现象,在他看来都是按照一种绝对完美、妙不可言的逻辑创造出来的。“为什么”和“因为”始终是成双成对,保持平衡。曙光是为了使人醒来感到欢乐创造的,白昼是为了使将要收割的庄稼成熟创造的,雨水是为了滋润万物创造的,傍晚是为了准备入睡,黑夜则是为了安眠。


四个季节完全适应农业上的各种需要。在马里尼昂神甫的头脑里,从来没有产生过“大自然是没有意图的”这种设想。相反,他认为一切有生命的东西都得服从季节、气候和物质的必然性,这种必然性是坚不可摧的。


但他憎恶女人,他是无意识地、出于本能地憎恶蔑视她们。他经常重复基督的那句话:“女人啊,在你和我之间有什么共同之处?”他还补充说:“可以说天主自己对他创造的这个作品也感到不满意。”在他看来,女人简直就是那位诗人所说的“十二倍不洁的孩子。”她是引诱第一个男人的魔鬼,并且在一直不断地从事着这一应该罚入地狱的勾当;女人是脆弱的、神秘的、撩拨人的生物。他不仅憎恶她们那堕落的肉体,而且更憎恶她们多情的心灵。


他常常感觉她们对他的柔情,尽管他知道自己是攻不破的,但对她们身上这种永远颤动着的如饥似渴的爱情的需要,还是气愤不已。


依照他的看法,天主是为了引诱并考验男人才创造女人的。男人和女人接触的时候必须谨慎小心,严阵以待,并且要像面临陷阱一样战战兢兢。当她们向一个男人伸出双臂,张开嘴唇的时候,不就地道是个陷阱吗?


他只有对修女们才宽容一些,因为她们许下的誓愿已经使她们不会再伤害人了。但他对待她们仍旧很严厉,因为他始终觉得,在她们已经被禁锢的谦卑的内心深处,这种永恒存在的柔情依然存在,甚至于还向他流露出来,尽管他是个神甫。


他觉得在她们比男修士更加虔诚的湿润的眼光里,在她们夹着性的成分的恍惚入迷的神态里,在她们对基督的狂热的爱慕里,都存在着这种柔情。正是这种柔情使他愤怒,因为这毕竟是女人的爱慕,肉体的爱慕。他甚至在她们驯顺的态度里,她们和他讲话时温柔的语调里,她们低垂的眼帘里,她们受到他严厉的责备时委屈的眼泪里,都感觉得出这种可诅咒的柔情。


当他跨出女修道院的一道道门户时,他总要抖一抖身上的修士服,然后迈着大步走开,好像逃避什么危险似的。


他有一个外甥女,跟着她的母亲一起生活,住在附近的一座小房子里,他一心一意要让她成为一个修女。


她生得漂亮,头脑简单,好嘲笑人。神甫讲道时她嘻嘻地笑着;向她发脾气,她就把他抱住狠狠地吻他,而他则不由自主地要挣脱这一使他领略到一种甜蜜的快乐、唤醒他心底沉睡的那种父爱的感情的拥抱。这种感情本来是每个男子都天生具有的。


当他和她并肩走在田野小道上的时候,他常常跟她谈论天主,他的天主,而她则心不在焉,很少能听进去;她一下子看天,一下子看青草,一下子看鲜花,眼里流露出生活幸福的感觉。有时候她扑上前去抓住一只飞虫,叫着拿回来:“瞧,舅舅,它多漂亮啊!我真想吻吻它。”这种想“吻一吻”飞虫或者“吻一吻”丁香花骨朵的欲望使神甫担心,气脑,并引起他的愤怒,因为他在这里又发现了在女人心里总会滋生的那种无法根除的柔情。


后来,有一天替马里尼昂神甫料理家务的圣器室管理人的妻子小心翼翼地告诉他,说他的外甥女有情人了。


当时他正在刮脸,听到这一消息后又气又急,带着满脸的肥皂泡沫怔在那里,连话都说不出来。


等他恢复过来,能思考,能说话时,他大声叫起来:“这不是真的,您说谎,梅拉妮!”


然而这个乡下女人把手放在胸口说:“神甫先生,要是我说谎,让天主惩罚我。我对您说吧,每天晚上,您的姐姐一睡下来,她马上就出去了。他们总在河边上会面。您只要在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去看看就行了。”


他不再刮下巴了,大踏步走了起来——他在严肃思考时总是这样的。当他想重新开始刮脸的时候,他竟然从鼻子到耳朵接连划出了三道口子。


整整一天,他都一句话不说,憋着满肚子的闷气和怒火。这里面既有他创作为神甫,面对无法战胜的爱情所产生的激愤;也有他作为道义上的父亲、监护人、灵魂的导师,被一个孩子欺蒙、哄骗和耍弄所产生的狂怒,也就是父母在女儿既未事先告知他们,也不管他们同意不同意情况下,就宣布她已经选定了配偶时所产生的那种叫人窒息的心酸和气愤。


晚饭后他试着看一点书,但看不下去。他越想越气。十点钟一到,他就拿起他的手杖——那是一根又结实又坚硬的栎木棍,平时遇到夜间要出去看望病人时,他总拿着它。他微笑着端详了一下这根又大又粗的木棍,用他那乡下人结实的腕力,气势汹汹地挥舞了几圈,然后突然举起来,咬牙切齿地对准一张椅子打下去,顿时椅背裂开倒在地板上。


他打开门准备出去,但一片皎洁的月光使他惊得呆住了。他不由自主地在门口停下来,因为他几乎从未见过如此美好的月色。


由于他具有狂热的灵魂——那些老派神甫和那些爱幻想的诗人想必也具有这样的灵魂,他被这如水的夜色的崇高而宁静的美打动了,顿时产生一种心荡神怡的感觉。


在他的小花园里,一切都沉浸在柔和的月光里。一排排果树把它们几乎才换上绿装的细长枝条的阴影投落在小径上;爬在他的住宅墙上的巨大的忍冬吐出带着甜味的醉人的气息,使人觉得在这明净温暖的夜空里,好像有一个芳香的灵魂在飘荡着。


他深深地呼吸起来,就像酒徒喝酒那样贪婪地吸着空气;他慢慢地走着,心中充满了惊奇和喜悦,几乎把他外甥女的事都忘掉了。


他一来到田野,就立刻停下来欣赏沉浸在这种温柔的光辉里的整个平原。它被淹没在这宁静夜晚的软绵绵的情意中。癞蛤蟆一刻一停地发出短促而洪亮的鸣声;远处的夜莺则把它们教人进入梦幻而不是教人思考的连珠般的歌声,和它们为了让人们接吻而唱出的清越颤动的曲调在迷人的月光中混杂在一起。


神甫又走起来,也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的心软下来了。他觉得自己好像突然衰弱了,而且似乎筋疲力尽,他只是一心想坐下来,待在那里,去欣赏并赞美天主创造出来的作品。


那边,沿着波光粼粼的小河,有一排曲曲折折一眼望不到边的杨树。一片薄薄的、白色的、如烟似雾的水汽悬浮在河岸两侧陡坡的上方和四周。月光穿过它,使它成为银白色,闪闪发光,好像把整个弯弯曲曲的河道包在一层轻薄透明的棉絮里。


神甫又一次站停,心灵深处受到一种越来越强烈、使他无法抗拒的感动。


但一个疑问,一种模模糊糊的不安又闯入他的心头。他觉得平时给自己提出的那些问题又在心中出现了。


天主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既然黑夜是用来让人睡觉,让人无知无觉,忘掉一切地彻底休息的,为什么又使它比白昼更诱人,比黎明和黄昏更温柔呢?为什么这个缓缓移动的迷人的星球比太阳更富有诗意呢?——它好像专门是为了悄悄地照亮那些不宜在白昼阳光下出现的极其微妙、极其神秘的东西似的。它把黑暗照得如此通明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为什么这个最能歌善唱的鸟儿不像其他鸟儿一样去休息,偏偏要在使人不安的阴影里练声呢?


为什么要把这朦胧的薄纱投入人间?为什么会心旌如此荡漾,灵魂如此不安,肌体如此慵懒呢?


既然人们已经睡到床上,根本看不到了,为什么还要显示这些诱人的东西呢?这种崇高的美景,这种从天上投向人间的大量诗情画意究竟是为谁而设的呢?


神甫实在理解不了了。


但就在那边草场边上,在被闪闪发光的薄雾笼罩的两行大树的拱顶下面,出现了并排走着的两个人影。


那个男的身材比女的高大,他搂着他的女友的脖子,不时地吻吻她的额头。眼前包围着他俩的这一景色,好像是专门为他们设下的神奇美妙的背景;而他们的出现,也顿时使这一静止不动的景色有了生气。他们两个人似乎成为一个人了。这个安详宁静的夜晚正是为这样的人准备的。他们朝着神甫缓步走来,就像是他的天主针对他的疑问赐给他的一个答案——一个活生生的答案。


他一直站在那里,心怦怦地跳着,惊惶不安;他觉得眼前发生的事就是《圣经》上所载的,就像路得和波阿斯相爱一样;天主的意志就在眼前,就在这本圣书上提到过的崇高背景下实现了。《雅歌》中的那些诗句——那些热情的叫喊,那些肉体的呼唤——在他头脑里嗡嗡作响,他的心中也充满了那篇诗歌里的火辣辣的柔情和诗意。


他想:“说不定天主创造出这样一些夜晚就是为了将人类的爱情完美地遮盖起来吧?”


他在这一对拥抱着一直向前走来的情侣面前后退了,虽然那个女的是他的外甥女,但是他现在思考的是他是不是违背天主意志的问题。既然天主明显地用这种光辉夺目的景象去笼罩爱情,难道他会不同意爱情吗?


他逃走了,不仅心慌意乱,而且几乎感到羞愧,好像他闯进了一座他无权进入的殿堂。


注释:


马里尼昂:意大利村庄马里尼亚诺的法国名称。法国法兰西一世首次出征意大利在马里尼亚诺村附近交战,并取得胜利。


这句话是19世纪法国诗人维尼著作中的一个诗句。


路德和波阿斯:《圣经》故事中的人物,详见《旧约·路德记》。


《雅歌》:《旧约》中的一卷,共八章,采用诗歌体裁,表达男女双方热恋的心情。




 


 

“顺手一击”邵洵美,就是“打狗给主人看”!

“顺手一击”邵洵美,就是“打狗给主人看”!


 


   鲁迅称自己的杂文为“杂感”,后人称之为杂文。杂感嘛,用鲁迅的话说,就是“感应的神经”,必须有感而发,而且是对即时发生的社会事件有感而发。那么是什么新闻直接触动了鲁迅先生的敏感神经,使他如鲠在喉,不得不写下《拿来主义》呢?读《鲁迅全集》,我明白了,那就是《大晚报》的一篇新闻报道。不过,鲁迅“一个也不宽恕”的性格,让他写着写着又“顺手一击”将当时上海滩的另一位文人也当作了他批判的“靶子”,这个“靶子”就是邵洵美。


邵洵美怎么“招惹”上了鲁迅先生呢?他们又是怎样结成了“冤家”呢?


这得说到19338月的事了。


1933820,邵洵美于自己主办的杂志《十日谈》中讽刺鲁迅“文人无行”——


因为他们是没有职业才做文人,因此他们的目的仍在职业而不在文人。他们借着文艺宴会的名义极力地拉拢大人物;借文艺杂志或是副刊的地盘,极力地为自己做广告:但求闻达,不顾羞耻。


八天后,鲁迅即写下了杂文《登龙术拾遗》,借曾今可等文人吹捧上海大买办资本家虞洽卿的孙女虞岫云之事,讽刺邵洵美文学修养浅薄却因为攀上了“富岳家”盛宣怀,得以用阔太太的赔嫁钱作文学资本,使自己“一登文坛,即声价十倍”。


但骂邵洵美绝不是鲁迅先生的最终目的,鲁迅运用的其实是“指桑骂槐”的骂法。痛骂国民政府才是鲁迅的真正目的,这有一年后鲁迅先生的《准风月谈·后记》为证——“官可捐,文人不可捐,有裙带官儿,却没有裙带文人的。”(《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04页。)


“裙带官儿”等于是将邵洵美与国民党政府连带骂上了,当然充当国民党政府文化鹰犬的新闻检查官及文人绝不会视而不见,因为他们绝不是吃闲饭的,他们马上就注意到了政府的“叭儿狗”被鲁迅痛打了。鲁迅的《登龙术拾遗》发表仅数天,国民党中央的机关报——《中央日报》就连续于九月四日及六日分别发表了《女婿问题》、《“女婿”的蔓延》两篇文章,一篇给鲁迅扣上了“俄国的女婿”的帽子,一篇讥讽鲁迅是出于妒忌的卑鄙心态写作《登龙术拾遗》——


比如今日在文坛上“北面”而坐的鲁迅茅盾之流,都是人家的女婿,所以“女婿会要上文坛的”是不成问题的,至于前一句“文坛虽然不致于要招女婿”,这句话就简直站不住了。我觉得文坛无时无刻不在招女婿,许多中国作家现在都变成了俄国的女婿了。(节选自《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05页。)


狐狸吃不到葡萄,说葡萄是酸的,自己娶不到富妻子,于是对于一切有富岳家的人发生了妒忌,妒忌的结果是攻击。(节选自《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05406页。)


国民党政府的文人给鲁迅扣上“俄国的女婿”的罪名,那就等于宣判鲁迅写作文章是在为共产主义作宣传,是“通共”,是“赤匪”的行径,是阴谋颠覆政府,该杀!


当然“邵家帮闲专家章克标”(此语见鲁迅《准风月谈·后记》)也没闲着,几个月后的19343月,章克标将鲁迅投稿至日本的《改造》杂志发表的以日文写作的《谈监狱》一文加以翻译,发表在邵洵美、章克标主办的《人言》周刊,并加上编者注——


鲁迅先生的文章,最近是在查禁之列。此文译自日文,当可逃避军事裁判。但我们刊登此稿目的,与其说为了文章本身精美或其议论透彻;不如说举一个被本国迫逐而托庇于外人威权之下的论调的例子。鲁迅先生本来文章极好,强辞夺理亦能说得头头是道,但统观此文,则意气多于议论,捏造多于实证……(节选自《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06页。)


“当可逃避军事裁判”,显然是暗示政府要对鲁迅进行政治迫害;“被本国迫逐而托庇于外人威权之下”更是恶毒,这分明是将鲁迅戴上了“汉奸”帽子。邵洵美甘愿充当国民党独裁政府的“叭儿狗”的丑态已昭然若揭,其手法之狠毒,其居心之险恶,其欲置鲁迅于死地的阴毒心理淋漓尽致地由这一“编者注”显露出来了。


那么,鲁迅先生的《谈监狱》到底暴露了国民党专制政府的哪些丑行呢?读一读下面节选的一段文字,就明白了——


牛兰夫妻以宣传赤化之故,收容于南京的监狱,行了三四次的绝食,什么效力也没有。这是因为他不了解中国的监狱精神之故。某官吏说他自己不要吃,同别人有什么关系,很讶奇这件事。不但不关系于仁政,且节约伙食,反是监狱方面有利。甘地的把戏,倘使不选择地方,就归于失败。(节选自《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06页。)


“牛兰案”当时是轰动世界的新闻事件与政治事件。牛兰的真实姓名为亚可夫·马特耶维奇·鲁德尼克,是共产国际派往上海,以商人身份作掩护建立共产国际联络部中国联络站的负责人。1931年牛兰于上海被国民党逮捕,由于牛兰同时是国际工会组织——泛太平洋产业同盟秘书处驻上海的代表,因此营救牛兰夫妇的活动很快就演变成一次世界性的运动。爱因斯坦、高尔基、史沫特莱以及孙中山先生的遗孀宋庆龄等国际知名人士均参与了“保卫牛兰夫妇委员会”在欧洲的发起成立工作,宋庆龄还亲自数次至监狱探望牛兰夫妇。


鲁迅先生与宋庆龄等人共同发起了中国民权保障同盟,鲁迅先生还是其中的执行委员。在鲁迅先生看来,参与营救牛兰夫妇的活动是责无旁贷的。鲁迅先生写下《谈监狱》一文,就是要借国民党政府逮捕共产国际驻中国负责人牛兰之事,暴露了国民党政府的司法黑暗与践踏人权的罪行。鲁迅此举,在国民党看来,当然有通共之嫌,自然引得国民党政府切齿痛恨。邵洵美及其“帮闲专家”读到了鲁迅《谈监狱》这样的“反政府文章”,当然会喜出望外,因为这正好给了自己为国民党政府“帮忙”与“帮凶”的机会。


话说至此,我们也该明白鲁迅与邵洵美之间的恩怨,绝非个人之间的恩怨,而实际上是鲁迅与国民党独裁政府之间的大恨大仇。


鲁迅于《拿来主义》中“顺手一击”邵洵美,其实就是“打狗给主人看”!


 

梅兰芳被骂有点“冤”!

梅兰芳被骂有点“冤”!


 


 


《拿来主义》是鲁迅先生杂感中的经典,创作于193464。文章批判了对待中国文化遗产及外国文化的数种错误态度,梅兰芳当时即将应邀赴苏联“奏艺”也被鲁迅当作“送去主义”的“示众”材料!


原文如下——


中国一向是所谓的“闭关主义”,自己不去,别人也不许来。自从给枪炮打破了大门之后,又碰了一串钉子,到现在,成了什么都是“送去主义”了。别的且不说罢,单是学艺上的东西,近来就先送一批古董到巴黎去展览,但终“不知后事如何”;还有几位“大师”们捧着几张古画和新画,在欧洲各国一路的挂过去,叫作“发扬国光”。听说不远还要送博士到苏联去,以催进“象征主义”,此后是顺便到欧洲传道。我在这里不想讨论博士演艺和象征主义的关系,总之,活人替代了古董,我敢说,也可以算得显出一点进步了


是谁“送”古董到巴黎展览?是谁允许几位“大师”捧着几张旧画与新画至欧洲各国?是谁将送博士去苏联?显然是国民党政府!与鲁迅所鄙薄的“几位大师”(实则在鲁迅眼中根本不是大师,否则鲁迅怎会于“大师”二字上标出引号?)相比,博士其实并非鲁迅所重点批判的对象!


人们或许会问,刘海粟、徐悲鸿几位“大师”至欧洲“发扬国光”及梅兰芳即将赴苏联催进“象征主义”的新闻,鲁迅是从何得知的呢?新闻源头其实就来源于当时上海发行量很大的《大晚报》。那么《大晚报》又是一份怎样的报纸呢?请看当今上海的《新民晚报》为我们提供的答案——


《大晚报》创刊于1932212,创办后的《大晚报》曾经风行一时,短短几个月的工夫,它的销数便一举达到8万份,令报界不得不刮目相看。更重要的是,它使晚报从此在上海盛行起来,读者也养成了“一天看两次报”的习惯。上海沦陷后的新闻界有一个短暂的观望时期,有的报纸照常出版,但高昂的战斗气氛在版面消失了,个别的报纸副刊开始出现粉饰太平的文字。《大晚报》存于此时确实不易,它的发展也是经过反复的。初期的《大晚报》注重新闻时事和通讯,及时报道一二八凇沪抗战的前线状况,在当时社会上产生了深远影响。1933年起改变风格,政治上倾向于国民党,主编张竹平在压力之下,使《大晚报》成为国民党主要人物孔祥熙的喉舌。(节选自2012219《新闻晚报》B10版姚一鸣《七十年前的〈大晚报元旦特刊〉》)


《拿来主义》写于193464,鲁迅愤怒于《大晚报》助纣为虐,在文化宣传上甘当国民党独裁政府的喉舌,于是写下了这篇词锋犀利痛陈国民政府“文化没落”的杂感《拿来主义》。


读读“不知后事如何”、“发扬国光”这些词句,我们就能读出鲁迅的辛辣嘲讽味。如果说专制独裁政府该诅咒,该为它“送终”,那些恬不知耻的“大师”也有几分可笑与可怜,那么梅兰芳博士这位完全是“被送去”的人物,在鲁迅眼中倒并没有什么主观的恶意。因此,如果说国民政府是从前公捕公判大会上即将被立即押赴刑场执行死刑的罪犯的话,那么梅博士只是被判数年有期徒刑但也被拉出来示众、陪杀的“罪囚”罢了。


尽管如此,鲁迅先生的笔也太具杀伤力了!好一句讥讽梅兰芳的话——“活人替代了古董,我敢说,也可以算得显出一点进步了”,也的确构成了讥笑梅兰芳及其京剧艺术如同那些已经陈腐的古董,即将没落与死亡的事实。说实话,这样的骂语也够辛辣的了,在常人看来,甚至很有几分尖酸与刻薄。这一骂,不仅让梅兰芳先生终生不舒服,连梅兰芳的子孙也耿耿于怀。且看梅兰芳之子梅葆玖2008年接受《南方人物周刊》访谈的一席话——


《人物周刊》:据说因为鲁迅当年给了他很负面的评价,所以解放后,任何纪念鲁迅的活动他都不参加?


梅葆玖:具体怎么着我也不知道。我父亲从不提这事。他这人你不知道,他不爱提,尤其跟我们小辈。他什么事心里知道就完了,完全不提是一个很高明的办法,省了好多是非。再说鲁迅的话,也是见仁见智,各人有各人的说法,也不能拦着人说话对不对?鲁迅就是那么个人,他对谁都骂过。他要活到今天,我看也挺够呛。  (选自彭苏《梅葆玖谈父亲:他是很有代表性的中国文人》,20081211《南方人物周刊。)


“活人替代了古董”,其讽刺的力量原来有这么大!


其实,在写作《拿来主义》的前一段时间,鲁迅先生还曾写过两篇提及梅兰芳的文章——《谁在没落?》与《法会与歌剧》,由这两篇文章更可以看出鲁迅貌似骂“梅”,实在是在借骂“梅”来嘲讽国民党政府,不妨节选数段为证——


然则究竟是“人心浸以衰矣”了,中央社十七日杭州电云:“时轮金刚法会将于本月二十八日在杭州启建,并决定邀请梅兰芳,徐来,胡蝶,在会期间内表演歌剧五天。”梵呗圆音,竟将为轻歌曼舞所“加被”,岂不出于意表也哉!盖闻昔者我佛说法,曾有天女散花,现在杭州启会,我佛大概未必亲临,则恭请梅郎扮天女,自然尚无不可。但与摩登女郎们又有什么关系呢?莫非电影明星与标准美人唱起歌来,也可以“消除此浩劫”的么?(节选自《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75页。)


 


脸谱和手势,是代数,何尝是象征。它除了白鼻梁表丑角,花脸表强人,执鞭表骑马,推手表开门之外,那里还有什么说不出,做不出的深意义?


欧洲离我们也真远,我们对于那边的文艺情形也真的不大分明,但是,现在二十世纪已经度过了三分之一,粗浅的事是知道一点的了。这样的新闻倒令人觉得是“象征主义作品”,它象征着他们的艺术的消亡。(节选自《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515页。)


 


由引文可知,鲁迅先生写作《法会与歌剧》的目的,显然是表达对国民党政府统治造成民不聊生却还借“时轮金刚法会”来祈求消灾这一荒诞之举的不满。民不聊生却借神佛消灾,已经够虚妄的了,但本该庄严肃穆的“法会”上还要请来梅兰芳来扮“天女散花”,甚至还要请来当时的影星、歌星来凑热闹,法会则不更成了一出闹剧了吗?因此,《法会与歌剧》批判的矛头是直指国民党政府的,梅兰芳赴金刚法会只不过是一个用来攻击国民党政府的“子弹”罢了。


2005年版的《鲁迅全集·法会与歌剧》,我们还可以读到这样一条注释——


中央社这一电讯与事实有出入。徐来、胡蝶当时在杭州浙江大舞台为公益募捐义务演出,她们和梅兰芳都未为法会表演。(节选自《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77页。)


何谓“中央社”?“中央社”就是国民党政府的官方通讯社。你看国民党政府发布的这则其中包含“决定邀请梅兰芳、徐来、胡蝶,在会期内表演歌剧五天”信息的电讯,最后却与发生的事实不符。我们无从知道梅兰芳为何没有参与法会,我想答案只有两种:一是梅兰芳博士的确是忙于公益募捐或其它商业演出合同因而不能与会,二是迫于鲁迅先生等人引发的社会舆论压力而有所顾虑放弃参加法会。两种可能我更倾向于认同后者,理由是“时轮金刚法法会募捐”活动的来头太大了,梅兰芳再忙也得赴会,请看《鲁迅全集》相关的注释——


1934311由国民党政府考试院院长戴季陶、行政院秘书长褚民谊等发起,推举下野军阀段祺瑞为理事长,请第九世班禅额尔德尼在杭州灵隐寺举行时轮金刚法会。此事得到各地军政要人黄郛、张群、马鸿逵、商震、韩复榘等赞同。蒋介石亦电嘱浙江省及杭州市当局予以协助。(选自《鲁迅全集》第五卷,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第476页。)


如果真是迫于社会压力梅兰芳未赴法会,我们更由此足以见出鲁迅先生文章的社会影响力之大,也更由此见出鲁迅撰文并非嘲讽梅兰芳而是直指国民党政府。


再谈上面引自《谁在没落?》的文字吧,那两段文字正是《谁在没落?》一文的结尾!鲁迅在直接否定京剧没有什么“象征”的深意之后,紧接着就将剑锋指向已成国民党政府喉舌的《大晚报》的新闻,并断言国民党政府所豢养的文人及其所创造的文艺已走向没落与消亡。


总之,鲁迅骂“梅”,梅兰芳只是一个话头而已,骂反动文人与国民党独裁腐败政府才是鲁迅的最终目的。


这样说来,梅兰芳先生被骂,还真是有点“冤”!


 

你能从《雨霖铃》中听到诗人的哭泣声吗?

你能从《雨霖铃》中听到诗人的哭泣声吗?


魏建宽  


 


一个读者,阅读柳永的《雨霖铃》如果不能从中听到诗人的哭泣声!那就不算真正读懂了柳永,不算真正理解了《雨霖铃》!


作为一位有着二十多年教龄的高中语文教师,柳永的《雨霖铃》我也讲过多遍了,给这一届学生讲授《雨霖铃》,我仿佛从《雨霖铃》中听到了诗人的哭泣声!


如何让学生爱上柳永,进而爱上宋词,这是一个问题!


如何寻找切入点,其实就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关键!


杨文生先生著述的《词谱简编》(四川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读到其中的《雨霖铃》词谱,顿时让我眼前一亮,让我掩卷笑了,《雨霖铃》的教学切入点有了,有了!


——让学生用方言来朗读《雨霖铃》!


且允许我先摘引杨文生先生关于《雨霖铃》的词谱介绍文字——


雨霖铃,唐教坊大曲名,后用为词牌,始见于柳永《乐章集》。《太真外传》说:唐明皇因安禄山之乱迁蜀,至斜谷口,时霖雨连日,于栈道中闻铃声,隔山相应。为悼念杨贵妃,遂采其声为《雨霖铃》,以寄托怨恨。按:又名《雨霖铃慢》。


双调,一百零三字。前段九句,五仄韵,五十一字。后段八句,五仄韵,五十二字。例用入声韵。《碧鸡漫志》说:“今‘双调’《雨霖铃慢》,颇极哀怨,真本曲遗声。”


 


上饶中学的学生主要来自上饶市信州区、广丰县、上饶县、玉山县,这数地的方言均保留了许多古音。课堂上广丰学生用方言朗读《雨霖铃》,上片的五个仄韵“切、歇、发、噎、阔”出来了,下片的五个仄韵“别、节、月、设、说”也出来了。广丰的学生将“发”字古音中的韵母“ie”读出来了,将“设”“说”古音中的韵母“ie”读出来了,将上下片十个押韵的字的入声韵也全读出来!然后我再引导学生用方言读白居易的《琵琶行》的开头,学生开始找到感觉了,因为他们注意到《琵琶行》开头数句中的“客”“瑟”“别”“月”“发”等字也是入声字!通过对比讨论《琵琶行》与《雨霖铃》以入声字押韵的效果,学生归纳得出一个结论——以入声字为韵脚,更能渲染与传递悲凄之情,用于诗词的开篇还能为全诗奠定感伤的情感基调!


上到这果,我仍感不够痛快淋漓,我于是让学生唱韩红的《天路》——


清晨我站在青青的牧场,看到神鹰披着那霞光,像一片祥云飞过蓝天,为藏家儿女带来吉祥;黄昏我站在高高的山冈,盼望铁路修到我家乡,一条条巨龙翻山越岭,为雪域高原送来安康。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把人间的温暖送到边疆,从此山不再高,路不再漫长,各族儿女欢聚一堂……


 


“场”“光”“祥”“冈”“乡”“康”“疆”“长”“堂”,押的韵为“ang”,为开口呼,唱起来张开的口有多么大啊,牧民胸中的喜悦之气、自豪之气、幸福之气可尽情地抒发出来。


而读《雨霖铃》呢?


因为韵脚的字多为“屑”部的字,韵为“ie”,“i”“e”发音的开口很小,发音当然不及以“a”“o”“ang”等韵脚的字响亮。再加上《雨霖铃》押韵的字又全是入声字,入声字的声音特点是短促、急速、重浊。《雨霖铃》用方言一口气连贯读去,给人的感觉就是像是一个人在哽咽着诉说,柳永的《雨霖铃》不正是诗人在“无语凝噎”吗?


柳永的笔真是一支魔笔,艺术手法在他的笔下被娴熟地运用,可以说臻于化境。


“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融情入景!让我联想起的是骆宾王的“那堪玄鬓影,来对白头吟”,是“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是“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是“寒雨连江夜入吴”,是清冷,是悲切,是不尽的留恋,是一场急雨之后必须启程的无奈。


“都门帐饮无绪”,不着痕迹地以乐写哀,这是古人所说的“加一倍”的写法!“都门帐饮”,显然是用典,化用了江淹《别赋》中的“帐饮东都,送客金谷”的名句。化用这一典故,柳永意在表明红颜知己于京城汴梁十里之外的长亭设下丰盛的筵席为自己饯行,但诗人自己却黯然神伤,是那样地没有心绪。这种体验于曹雪芹中的《红豆曲》也能读到——“滴不尽相思血泪抛红豆,开不完春风春柳满画楼,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忘不了新愁与旧愁,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


柳永为什么“咽不下玉粒金莼噎满喉”?因为他与送别的恋人正忘情于不尽的缠绵留恋之时,船家舟子却在催逼:“雨停多时了,该上路了!”好一个“留恋处,兰舟催发”,以“无情”写“多情”,以“不解风情”反衬词人的“留恋”之深。读到这里,我自然联想起了李清照笔下的那曲小令《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李清照使用的手法也正是柳永的以“无情”写“多情”,真是异曲同工,妙不可言!


“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则是一个特写,是工笔刻画,是细节的描摹。这种“此时无声胜有声”的动情场景,不禁让我联想起苏东坡《江城子》中的“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台湾诗人杨牧的《凄凉三犯》则将这种无奈、无语的告别,写得凄美到了极至


——那一天你来道别/坐在窗前忧郁/天就黑下来了。我想说/几句信誓的话/像樱树花期/芭蕉浓密的/那种细语  你可能爱听/我不及开口,你撩拢着头发/天就黑下来了。“走了”,你说/横竖是徒然……


其实现代通俗歌曲中也不乏这类令人动容的吟唱,王健、李春莉作词毛阿敏演唱的一首校园老歌《烛光里的妈妈》的开篇就是绝好的一例——“妈妈,我想对你说,话到嘴边又咽下;妈妈,我想对你笑,眼里却点点泪花……”人世间的许多情感体验是共同的,不分古今,情到深处人无语!唯有“泪眼相对”,唯有“深情凝眸”,唯有“无语凝噎”!


 “念去去,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多么空阔的景致,又是多么迷茫的景致,诗人的前路在哪里?诗人的地平线在哪里?诗人的归宿在哪里?柳永不知道,这是“失路之人”的诗人借空茫之景抒写情感的迷茫——纵然前面的世界再大,却没有我的归宿;纵然前面的世界再大,我却不能失去眼前的世界。由这一行诗,我们也可以联想起诗仙李白的“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不错,“千里烟波,暮霭沉沉楚天阔”,是词人柳永纵目远眺所见的江面之景,其实又何尝不是柳永的恋人眼中的风景呢?何尝不是送别柳永的多情女子包含深情的眼眸中的凄迷的风景呢?


下片“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运用的则是“点染法”。古典文学专家周振甫教授对这一句有精彩分析——


“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一节,这里点明“伤离别”,用“冷落清秋节”来渲染,再衬上多情,更觉难堪,所以说“更那堪”,这是一重渲染。再有这句点明在冷落的清秋节伤离别,说“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用杨柳岸、晓风、残月三样东西构成一种凄清的意境,来烘托在清秋节伤离别的感情,这是又一重渲染。这里有两重渲染,显得感情的色彩更浓重。这样先点明,后用景物渲染,烘托感情,收到情景相生的效果。(周振甫《诗词例话全编》上册第282页,重庆大学出版社,20111月第1版。)


“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其实还运用了虚实结合的写法。何谓“虚”?何谓“实”?读《唐诗汇评》我们就会明白:记叙描写为实,议论抒情为虚;写现实见闻为实,状想象之景为虚;正面刻画为虚,侧面烘托为虚……诗人显然于离别的筵席上借酒浇愁了,他本想让自己如李后主那样“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但柳永又清醒地明白,总有梦醒时分,于是他想象梦醒时分的所见——


一舟临岸,酒醒梦回,只见习习晓风吹拂萧萧疏柳,一弯残月高挂杨柳梢头。整个画面充满了凄清的气氛,客情之冷落,风景之绵邈,完全凝聚在这画面之中。(周振甫《诗词例话全编》)


欣赏到这里,我们该明白柳永的心中的别离之愁有多重了。词人借现实与想象之景的一实一虚的歌吟,告诉我们他的心中永远无法放下自己所爱的人,无论过去、现在,还是遥远的将来。


词填到这里,“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这样的爱的誓言式的表白就毫不显得突兀了。


假如你就是柳永的《雨霖铃》的题赠对象,读到“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怎么不会泪如雨下呢?


人们谈起婉约与豪放的词风,往往津津乐道这一段词话——


东坡在玉堂日,有幕士善歌,因问:“我词何如柳七?”对曰:“柳郎中词只合十七八女郎,执红牙板,歌‘杨柳岸晓风残月’;学士词须关西大汉,铜琵琶,铁绰板,唱‘大江东去’。”东坡为之绝倒。


今日读这段词话,我再也不会读出抑柳扬苏的感慨,感觉只是苏大词人甚至对柳永带有几分嫉妒之心的尊敬,感觉到的只是词人之间的惺惺相惜。苏大词人的确词风豪放,但他不也写出了婉约不让柳永的悼念亡妻的《江城子》吗?


当代著名诗人流沙河曾这样为柳永辩护——


中国诗人,从宋到今,近千年来,谁不熟悉柳永的《雨霖铃》!陪他话别时,同听“寒蝉凄切长亭晚”,人散酒醒后,独对“晓风残月杨柳岸”,多么迷人的凄凉美啊!嘲笑他在那里故作多情,骂他吃饱了没事干,这是很不公平的。要知道,旧时代如长夜,黑暗使人孤独,孤独使人凄凉,对那些福薄命蹇的诗人来说,尤其是这样。幸有友情如灯,幸有爱情如火,得以相照相暖。一旦离别风起,灯熄火灭,比原先的黑暗更黑暗,比原先的孤独更孤独,比原先的凄凉更凄凉。(《流沙河诗话》)


 


这又不禁让人想起弘一法师创作那首家喻户晓的《送别》的创作背景了。弘一法师遁入空门之前,他的好友许幻园有一年冬天,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站在李叔同先生家门前将李叔同与叶子小姐喊出门,说:“叔同兄,我家破产了,咱们后会有期!”说完,挥泪而别,连好友的家门也不入。李叔同望着好友的背影,在纷飞的雪花中站了一个多小时,然后进到家门,闭门写下了《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边天,问君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今宵别梦寒”与“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这是多么惊人相似的笔法,多么相似的人生境况!


多情人总会被无情的现实所恼,被人生的无常所困!


真正的阅读,就是灵魂与灵魂的对话!读柳永的《雨霖铃》,我们应当听到柳永的哭泣声!


                                         2012-5-10草稿


                                         2012-513日二稿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苏轼诗词写意八篇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宋代诗人篇1


 


1.水晶绝句——《题西林壁》


魏建宽 


题西林壁


苏轼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西林寺的墙壁,因为你的一首水晶般的绝句,成就了不朽!


思想者说,这不是诗,是一个哲理。解说整体与局部、宏观与微观、分析与综合的微言大义有了一个经典的范例。


美学家说,这不是诗,是一个命题。距离会产生美。不是吗?只顾采撷枫林中一片落叶的人,视线就不能与满山的秋色对接。


社会学家说,这不是诗,是一个关于婚姻的比喻。不是吗?为什么厮守数十年的夫妇仍然白首如新,而相隔千里的恋人却能心有灵犀?


佛门中人说,这不是诗,是一个偈词。不是吗?芸芸众生参不透人世的喜怒哀乐祸福无常,不就是太执著于尘世的功名利禄?


你一生身不由己地卷入宦海风波之中,却又为何总能如闲云如野鹤般的洒脱飘逸?因为你一直为自己的心灵保留了一片蓝蓝的天空。


于是,掠过天空的雁鹤就拥有了一份俯瞰大地的权利。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宋代诗人篇2


 


2、用月光取暖的人永远不会受伤


魏建宽


 


水调歌头


苏轼


丙辰中秋,欢饮达旦,大醉,作此篇。兼怀子由。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转朱阁,低绮户,照无眠。不应有恨,何事长向别时圆?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只要大海中还有一叶风帆,就有寻觅一座平静的港湾靠岸的渴望;只要蓝天上还有一只候鸟,就有依偎一湾温暖的湖泊栖息的向往。


独在异乡为异客的诗人,心之舟也须靠岸,灵之翼也须栖息,更何况是天涯共此时的中秋月明之夜。


今夜无人入睡,至少我是如此。二十一岁中进士,春风得意;二十五岁任凤翔判官,初登仕途;三十二岁天子身边的史馆任职,卷入不能自拔的政治漩涡;三十六岁不见容于“王党”,遭贬任职杭州;杭州三年任期届满,尽管郡衙孤枕上听不厌钱塘的涛声,虎跑寺月下有寻不尽的桂子,但一纸诏书,又让我风雨兼程地来到山东密州。


我且不管世人怎样解读我的“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说是效忠君王的诗意告白也行,说是宦海险恶的曲折流露也罢。无论身居庙堂之高还是寄居江湖之远,我只热爱脚下这片红尘滚滚的土地。


二弟子由啊,人说“天若有情天亦老”。是啊!我不就是因为人世间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而让憔悴写满了额头?人世间的悲欢离合本来就如月有阴晴圆缺,永远是人生诗篇中应有的主题。


既然如此,二弟啊,你我为什么还要埋怨明月,埋怨中秋的明月为什么偏偏在我们天各一方时又升上东山之巅呢?


一座座关山能隔断我们的音讯,一道道诏书能放逐我们的身躯。不尽的思念和祝福呢?谁也无法阻隔,因为天上的一轮明月愿意成为我们的使者!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宋代诗人篇3


 


3.不是黑色幽默


魏建宽


江城子·密州出猎


苏轼


老夫聊发少年狂,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为报倾城随太守,亲射虎,看孙郎。


酒酣胸胆尚开张,鬓微霜,又何妨。持节云中、何日遣冯唐?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


 


这不是一个黑色幽默吗?如果不是,那就是自嘲,才四十岁,你就自称“老夫”。四十岁,人生的黄金般的年龄啊!我知道,你是埋怨政敌把持的汴京城太小,所以甘愿自请出任地方的太守。


你的千百位侍从簇拥着你,头戴锦帽,身穿貂裘,铁骑疾奔,如风似电。这不是一场即兴的围猎游戏,而是你一腔冲天豪气的大宣泄。你要从壮观的猎杀场面与密州百姓万人空巷前来围观的喝彩声里,重新激起一股“少年心事当拿云”的万丈豪情。


谁也不会嘲笑你自比孙权。二十一岁,你一篇策论,满朝文武争相传阅。文坛领袖欧阳修不由得感慨,自己该从文坛上引身而退,让这位后生出人头地。你们苏家兄弟同登进士榜,仁宗皇帝也喜不自禁地告诉家人,为未来的赵氏江山物色到了两位宰相候选人。


怎么你又联想到了冯唐与魏尚?也难怪,岁月无情、人生易老啊。你这位昔日春风得意的少年,两鬓已染上秋霜。魏尚身为云中太守,抗击匈奴立下赫赫战功。只因报功单上的斩敌数字出现了小误差——只六个首级啊,却获罪被削职。好在汉文帝身边的冯唐力陈魏尚的忠勇,于是汉文帝派冯唐亲持传达圣旨的符节,去云中郡赦免魏尚的罪过,并仍以魏尚任云中太守。但冯唐后来一度也极不得志,年届九十,门前才等来汉武帝求贤的车骑。不过,那样的等待太久远了,苏东坡你要的是现在就像魏尚一样得到当今天子的信任,镇守边关,赢它个战火平息、四海太平。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宋代诗人篇4


 


4.江海寄余生


魏建宽


 


定风波


苏轼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狈,余独不觉。已而遂晴,故作此。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料峭春风吹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


 


乌台诗案了结了。你的政敌为你在黄州划定了一方窄窄的水土,判你一个“监视居住”,然后窃笑。看你不羁的灵魂如何沉默,看你傲岸的头颅如何低垂。


中国诗人的心弦的确如风中的芦苇,脆弱、敏感,更何况是你这位被贬谪的流放诗人呢!


不是吗?三月的一天,你与朋友走在通往黄州郊外三十里沙湖的半路上。一场不期而遇的雨突然袭来!没有挡风的蓑,没有遮雨的笠,更没有避雨的茅店,满耳只有风吹山林、雨打竹叶的声音。面对突如其来的风雨,同行的朋友一个个叫苦不迭,你却依然且行且歌,一双草鞋一竿竹杖跋涉在泥泞中。为什么你能如此从容,因为你刚刚遭遇过一场政治上的不测的风雨,你也不正是在气定神闲中一路走过来了吗?


不过,毕竟那些日子还是如梦魇般在你的心头挥之不去。春天来了,但温暖不是属于你的,料峭的风还是把你从酒神赐予你的微醺中唤醒了,于是你的触觉神经告诉了你两个字——“微冷”。


戏剧性的一幕怎么发生得这么快,风雨悄然消逝,一轮斜阳正在你前行路上的山头向你含笑。回首刚刚跋涉的风雨路,你仿佛顿悟了一个道理:政治上永远没有无风无雨的日子。政坛就像一张赌台,要想摆脱无常的大悲大喜,只有一种选择,那就是:离开。既然如此,何不高歌一曲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江海湖山中寄托自己的一生呢?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宋代诗人篇5


 


5.永远的大江东去


魏建宽


 


念奴娇·赤壁怀古


苏轼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


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羽扇纶巾,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


 


“大江东去”不是江河咏叹调,而是时间的沉思曲。千年前,那位孔圣人就曾站在一条大河的旁边,感叹青春不再、“逝者如斯”,直到今天我似乎还能听到他那声沉重的叹息!


世界上最强大的是时间,最无情的也是时间。它强大,风情万种的妙龄少女转眼间就成了齿落发白的老妇人;它无情,显赫一时的王侯将相弹指间也落得个一黄土。


时间无情人却有情,人们不想让一些英雄的传奇被滔滔的江水带走。


你听,岁月悠悠,一个名字在赤壁两岸的田头、井边、驿道上、摇篮旁传唱了一千年,那就是周郎!他们一代代温习这个名字,就像他们的后代一次次翻开自己的家谱。当我一个落魄的诗人轻叩柴扉,弯腰询问那个曾经风云激荡的地点,六岁的孩童竟然都能成为我的向导。


为什么周郎能牵引我的脚步,是羡慕,还是嫉妒?是仰慕,还是自伤?我也说不清。


公瑾你无疑是英雄,少年得志,羽扇轻摇,天下便成三分;周郎你无疑是幸福的人,小乔倾国,甘与牵手,世界又有何人!玫瑰花仙钟情于你,胜利女神垂青于你,智慧之神偏爱于你,人生若能如此,世间还知道什么叫遗憾!


如果不是考验我的襟怀,命运女神为何总是让我奔走在流放的路上?如果不是为了让我明白人生的无常,为什么我挚爱的妻子携手不到十一年就撒手而去?


才情盖世却落魄如我、坎坷如我、厄运接踵而至如我的人,天下有谁呢?我却偏偏要踏寻那周郎曾经让风云变色的地方,这难道不是自作多情、自寻烦恼吗?


还是将思绪收回来吧!光荣与梦想、幸福与甜蜜不属于我,至少现在不属于我。除了一杯酒、一江月,我什么都没有。不过,对于现在的我来说,这也够了!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宋代诗人篇6


6.理想——永远追求不到的情人


 魏建宽


 


蝶恋花


苏轼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孟浩然痛惜春光悄然而逝,吟的是“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


你感慨春天不能永驻,唱的是“花褪残红青杏小”、“枝上柳绵吹又少”。


孟浩然敏锐的是两只伤春的耳朵,你细腻的是一双悼红的眼睛。


孟浩然将无力挽住春天脚步的怅惘,化作永恒的音符,历经千年,依然扣响着人们的心弦;你却将有心追寻红尘上暖阳的豁达,铺写成了一幅大写意,弥漫到天涯海角。


其实,你也有着音乐家一样的敏锐。这不?一阵无忌无邪的笑声,又牵住了你的脚步。于是,你有心循声追寻,一睹青春的芳容,只可惜高墙阻隔,绿水遮断望眼。


美人难道永远只能在水一方?


是的,这分明是一个绝好的人生譬喻:你越多情,你越执著于人生的意义,你就越会被无情的现实所嘲弄。诗人你苏东坡如此,一切悲剧诗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理想,多像一个永远都追求不到的情人!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宋代诗人篇7


7、无人为我摆渡思念


魏建宽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苏轼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人说有尘世也有天堂。我说尘世与天堂隔着一条河,一条世界上水域最宽、风浪最高、河床最深的河。为了找寻一条船,一条能为我摆渡思念的船,我整整找寻了十年。只见白浪滔天,迷雾茫茫,遮断了我三千六百个望眼欲穿的日子。


美丽的传说告诉我,世界上的某个地方藏着一泓忘情水,我多想从它的清流中掬起一捧啜饮。不过十年的相濡以沫、十年的情投意合能够忘怀吗?不,除非黄鹂会忘却对森林的诉说。


你在对岸的世界还好吗?我只知道我的河岸,杨柳吐绿的日子还长,桃花绽放的花期还远!没有我的世界,你的孤独又同谁诉说?


时间之神掌握着这个世界上最神奇的刻刀。他将我十年仕途的坎坷刻在我的额头,那么恣意、冷酷、真实。为什么我渴望与你相见而又怀着几分犹豫,这就是答案。


一定是你也无法抗拒思念。为了赴一次以十年为期的约会,我分明看见你乘着夜的翅膀,如一羽黑夜的蝴蝶轻展着羽翼,栖于故乡你我曾经共同拥有过的窗口。


寒风吹窗,烛光摇曳,只见你的脸颊挂满泪珠,是为我憔悴的容颜而泪流满面?


又一阵更紧的风过,烛火扑闪着,熄了。


烛火熄了,思念的烛火是永远不会熄灭的。只要夜晚的天空还有明月高悬,就有我对你——千里之外的思念。


 


读你千遍也不厌倦——宋代诗人篇8


8.丑陋中也有天堂


魏建宽


 


有美堂暴雨


苏轼


游人脚底一声雷,满座顽云拨不开。


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


十分潋滟金樽凸,千杖敲铿羯鼓催。


唤起谪仙泉洒面,倒倾鲛室泻琼瑰。


 


杭州,那是人间的天堂,大宋天子赵祯也忘不了送去最由衷的赞美:“地有吴山美,东南第一州。”西子湖畔的一座木楼于是也就有了一个名字“有美堂”。


高朋满座,把酒临风,登楼望远,看西子湖的帆影消逝碧水尽头,听白公堤的涛声拍击杨柳岸头,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苏通判有美堂群宴图”啊!


平地里一声惊雷,搅碎了欢声笑语,连最自负的诗人的长啸声也淹没了,一刹那间风云变色。


风没有色彩,你竟然为它在白天穿上了夜行衣;雨没有翅膀,你竟然为它在云天配上了风火轮。风过处,大海惊悸;雨打处,钱塘失色。


你始终没说这是一个诗人的隐喻,是一场政治权力场上的暴风骤雨,是一份自己被权力场上的黑风冷雨吹打至孤山脚下的自况。


你有你的难言之隐,不过,千年之后的我有走近你心灵的渴望与自由。


三封万言陈情表,换来的是西子湖畔杨柳风,也许倒是一个安慰。


不过也只能如此,纵有千般怨恨,怎敌得过玉玺重重按过后的那道魔咒——“赐任杭州”。


罗丹的刻刀非同寻常,能借老妇人丑陋的容颜凝固一位雕塑艺术家对人生的思考;伦勃朗的画笔与众不同,能凭港口工人被扭曲的肌肉镌刻一位油画艺术家对世界的理解。他们没有复制丑陋,但却从丑陋中发现了一个天堂般的世界。


你也是这样的一位艺术家。


风雨中的西子湖,恶浪奔涌的西子湖,顿时成了一樽盛满了琼浆玉液的杯盏。


吴山上的黑风,顷刻间化为千百支击鼓的金杖;西湖漫天密集的雨点刹那间成了迸发着雄浑与豪迈的万千羯鼓声。


有美酒入你愁肠,有金鼓壮你义胆,这个世界难道还有坎坷与苦难?


你真恨不得穿越时空的隧道,邀谪仙人与你一同伫立吴山之巅,看这暴雨如珍珠如琼玉般的仙泉洒落人间,一同挥毫,一同泼墨,写出如珍珠如琼玉般的豪迈诗篇。

贾谊:没有席位的发言(推荐)

贾谊:没有席位的发言(节选)


■ 鲍鹏山


很多英雄一生的失败在他出生时即已注定:生不逢时。


我们先来看看贾谊的履历吧。


十七八岁时,他已博览群书,并以精通经典、善于作文而名扬郡中。李斯的学生、河南守吴公闻其名,招至门下,对他甚为爱信。


二十一岁,受学于荀子的学生淮南丞相张苍,学习《左氏传》。同年,吕后死,吕产、吕禄居南北军,想灭刘氏而夺天下。右丞相陈平、太尉周勃、灌婴及齐王刘襄等杀诸吕,迎刘邦子代王刘恒为帝,是为汉文帝。张苍被征入朝,为御史大夫。


二十二岁,文帝元年。文帝听说河南守吴公政绩卓著,为天下之冠,又与李斯是同乡兼学生,征以为廷尉。


吴公向文帝推荐年轻的贾谊。文帝征召贾谊为博士。


在博士中,他年龄最小,学问却最高。文帝有所咨询时,他总能答出别人不能回答的问题,而且还颇合大家心意。侪辈都对他很佩服,文帝也对他格外赏识,一年之内,他被越级提拔为太中大夫,并有意要委他以公卿之位。


就在这短暂的两年内,他提出了许多极有远见、富有建设性的意见。


在这些建议中,既有眼前的急务,也有关乎长治久安的根本大计。有很多更是深入到了整个封建时代基本的政治与道德根基。其中有一点特别值得提出来,这一点显示出,什么叫真正的睿智、真正的目力。


汉初的政治家、思想家们,都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秦为何兴暴而亡速?为何一个数百年兢兢而强的秦族,在走上履至尊而制六合的辉煌顶点后,竟至在短短的十几年里,萎萎而亡?


在思考这个问题时,人们又自然地把短命的秦和“千余载不灭”的周做对比。人们很容易地看出了两者显而易见的不同:周行封建,以一家血脉盘踞天下,各路诸侯,拱卫周室,所以固若金汤;秦立郡县,诛残同姓,宗族血亲一无所封。使无尺寸之地,官长各地者皆有功之异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一旦天下有事,没有至亲的相助!于是,结论似乎很明显:就国家的长治久安而言,封建制胜过郡县制。又由于郡县制的推行者恰恰是残暴寡恩的嬴秦,郡县制对同姓的寡恩与暴秦对天下的刻薄搅成一团,郡县制便很不幸地成为“不道德”的制度,而为人们唾弃。


贾谊从周代扔贵族民主政治中吸取思想资源,为新的王朝,也为整个封建统治寻找长治久安之策。为了约束与限制权力,他提出应先从太子的教育入手,充分发挥保、傅、师及少保、少傅、少师的教育作用,从小就对太子进行仁义教育,从而养成孔子所谓“少成若天成,习惯如自然”的良好品行上。


他还重视外在的约束。


在国家制度上,他反周尚秦;而在权力制衡上,他又反秦尚周。在这一取一舍之间,让我们得以窥见大政治家的远见卓识!


但远见卓识往往“自绝”于当代。卓则必绝,远则自离。贾谊自然而然地与他同时代的人离绝了。他藐视他们,他们也排挤他。他们根深而叶茂,藤粗而蒂固:他则一无所恃——他只能恃文帝的保护。


平心而论,文帝刘恒还是很信任也很愿意重用贾谊的,他毕竟不是一个昏君。但他不能失去朝廷权力的平衡,他也不能为了一个贾谊而触犯众怒。一边是功高盖主的老臣,一边是初出茅庐的后生,两边既已势不两立,剑拔弩张,文帝只能倾向前者:反对前者,他自己的位子都不安稳,没有前者的拥立,就没有他的今天;没有前者的支持,也没有他的明天。


贾谊的失败是时势所必然,不是文帝个人品行所能挽救的。


于是,贾谊也就只能满怀失意与挫折感,还有满怀的委屈与孤独,满怀的不平与轻蔑,一步一步地向长沙踟躇而来。


一肚皮幽怨的贾谊被贬长沙,做了当时仅存的,也是最势单力薄的异姓王的太傅。他的少年雄心大大的受了挫折。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声天下白。少年心事当拿云,谁念幽寒尘呜呃?可是贾谊的少年雄心却从云端中跌落尘土,雄鸡连唱,唱出热血,天下仍然茫茫夜色。在以后的十年余生里,他聪明睿智依旧,忧国忧君依旧,高瞻远瞩依旧,精神状态却大不如前。挫折于一些人,可以使之坚韧深沉,通情达观,可以使之隐忍耐心,宁静致远。但贾谊却不然。挫折没能使他成熟,使他世事洞明,人情练达,而是使他如惊弓之鸟,战战兢兢;又使他如弃妇怀怨,凄凄惶惶。二十多岁的人,一出场,便先失去了气势,失去了气度,失去了气魄。女人在血,男人在气。男人而失了气,自顾非金石,焉能长寿考?


果然,贾谊到长沙,因为地势卑湿,更由于心气卑弱,已预感到自己不会长寿。三年以后的某一天,一件让他心惊肉跳的事发生了:一只不祥之鸟—鸟——即猫头鹰突然飞入他的住室,悠然而莫测其神秘地站立在贾谊的座位上。贾谊赶紧占卜吉凶,得到的谶言是:“野鸟入室,主人将去。”他一下子心如死灰。


二十来岁的人,就挣扎在死亡的阴影中不能自脱,这是横遭的不幸,还是内心的脆弱?贾谊才高百代,而意志薄弱如此,使其出师未捷身先死,岂能不长使英雄泪满襟?


后来发生的事,证明了这是一场虚惊。那“主人将去”的谶言,并不是说主人将要去世,而是将要离开这僻远卑湿之地了。就在贾谊满身虚汗地写作《鸟赋》的第二年,汉文帝思念贾谊,又把他征召回长安。


贾谊进宫见文帝,文帝正在未央宫北面的宣室殿接受祭祀用的胙肉。在鬼神的祭祀中,文帝眼前总是鬼影艟朦,弄得他疑神疑鬼,甚至自己的行为举止也有些鬼鬼祟祟起来。他满怀狐疑,正好向贾谊请教。根据《史记》及《汉书》的说法,贾谊详细地讲述了鬼神的情状,一直讲到半夜,文帝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移动坐席,凑近来听。第二天,文帝对人说:“我很久没和贾生见面了,自以为超过了他,看来还是不如他啊。”


贾谊自离开京师到重被招回,一晃已是四年。这四年里,满腹经纶的他被剥夺了对国事发言的权力。现在被征召,肯定准备和文帝谈谈他政治上的主张。但文帝未问政治,先问鬼神,他大概不免失望吧?


贾谊虽然忧虑早死,但从汉文经汉景至汉武,诸侯问题解决了,他的功业由几代人完成了。从这个意义上说,贾谊宁不为伟大而成功的政治家!但几乎所有人都对贾谊表示了惋惜和同情。刘向称赞他“通达国体”,苏轼称之为“王者之佐”。欧阳修惋惜贾谊之才不能尽展,其策不能尽用,否则汉将追远三代,汉文帝也将功比三皇。一生困顿,两度被贬的唐诗人刘长卿,经过长沙贾谊旧宅时,昔人已乘鹏鸟去,此地空余太傅楼。


贾谊之不获展其才,既有时运,也关性格。就其所陈诸策,文帝留意于心,并有所施行,诚如班固所说:“未为不遇。”王勃《滕王阁序》亦云:“屈贾谊于长沙,非无圣主。”这话很有意思。屈了贾谊,却并不损害文帝的圣明,为什么?事实上,后人也确实很少因为贾谊之不遇而贬抑文帝的显然,人们都注意到了时运的影响。


贾谊登上政坛,汉才建立二十来年。那些开国老臣们正为为国作梁作栋,为己作威作福。他们资历老,功劳大。文帝也是靠了这一帮老臣走上宝座的。试想,帝国议政的圆桌边镇坐着这些人,他们个个都是出生人死,越过如铁雄关才坐到今天的位子上的,而贾谊则无尺寸之功,仅仅因了崭露的聪明才干,被文帝赏识,一旦之间拔之草野,带人议事大厅。一进大厅。他就旁若无人,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粪土当年万户侯。欲文帝专听专信,一日之间斥尽旧臣,唯他马首是瞻。这可能吗?


所以,贾谊的性格太躁急太傲慢,同时却又太脆弱太纯洁。


躁急则不能待人,他既不能捺住性子等待时机,又不能心平气和等待文帝。


傲慢则不能兼人,他不能把那一帮老臣拉人同一战壕,与他们一同作战,而是欲凭一己的力量,挟文帝之权威而获成功。


纯洁则不能容人,他总是嫌那一帮老臣太愚拙无识,不屑于与他们为伍。


不能待人兼人容人,事业还未开始,自身却早已形单影只。


(节选自鲍鹏山散文集《彀中英雄》,中国青年出版社,20068月第1版第79-93页。)

《锦瑟》——让人好奇、索隐、痴迷了一千年!

《锦瑟》——让人好奇、索隐、痴迷了一千年!


魏建宽


 


锦瑟,一张华美无比的琴!你李商隐为何突然对这样一张琴忍不住倾诉?是在一个蛩音渐息的秋月夜,还是一个风和柳绿的春暖日?是在你被放逐的猿愁鹃啼的崎岖路,还是在他乡夕阳残照下的望乡台?——你不肯说!


我只知道,你以“锦瑟”起兴,让我想起了“人琴俱亡”!俞伯牙以琴为媒,高山流水遇知音,钟子期撒手人寰,伯牙不再鼓琴。你李商隐,以锦瑟为喻是痛悼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亡友?


好一个“无端”二字,近乎天问!你对亡友隔着无法跨越的生死之门叩问,你的朋友的一生就如一张华美的瑟,难道你的朋友在这个世界还恰恰就只活了五十个春秋?琴,那是君子的良友啊,陶渊明与朋友聚饮甚欢之时,就忍不住抚起他那张无弦之琴。是人生的本质意义无法诉说,还是这个世界没有赏音人,因此陶渊明才蓄一张“无弦之琴”?我们无法破解!我只想,你李商隐面对那一张华美的瑟,面对那一张曾经点缀了你生命的瑟,在写下“一弦一柱思华年”之时,回望着悄然而逝的日子,感觉那美丽的琴瑟上曾跳荡着的音符还回荡在耳边!


是朋友的五十而夭,让你想起了“偶然”,想起了命运,想起了追问人生的本质意义是什么?我想应该是的!于是你联想到了物与我、生与死、永恒与短暂,于是联想起了庄子为人生写下的寓言——“庄生晓梦迷蝴蝶”。但李商隐你觉得无法像庄子一样做到物我两忘,因此,在你的眼中,望帝绝不是庄子。你李商隐正如望帝一样,对人世间的美好投入了深情。何谓“春心”,不就是“伤春之心”!何谓“春”,不就是红尘中一切值得眷恋的美好事物?


“杜鹃”自从附丽于望帝啼血这一传说,它就成了哀怨、凄婉的代名词,就成了思念故国、怀念故土的代名词,就成了爱得一往而情深的代名词,就成了不堪回首的代名词,就成了不堪回首却又忍不住回首的代名词。


对曾经刻骨铭心的美好,哪能不回首?谁又能做到不回首?否则圣经中就不会有罗德之妻化为苦涩盐柱的故事。那分明是一个绝妙的隐喻,——关于人生的!


你李商隐为表达对“一往情深”的理解,引用“庄生梦蝶”故事之后觉得不够,又援引了杜鹃啼血,仍觉不够,于是你又引用了南海鲛人的典故,这分明是安徒生笔下的《海的女儿》的中国古代版。鲛人哭泣时的眼泪为何变成一粒粒晶莹的珍珠,而不是石头?那一粒粒的珍珠不就是永恒的思念与感激的凝聚吗?不就是隐喻人世间的美好值得珍重与眷恋吗?


那么如果读者非得要追问,非得要追问谁才是你李商隐心中的“南海鲛人”呢?


你不说,你不明说,这让人好奇了一千年,索隐了一千年!


你只想追问——有情人终能成眷属吗?友谊真能地久天长吗?价值连城的美玉真能在阳光下让人一见倾心而不被埋没吗?


你只想知道为何执子之手即使相濡以沫也不一定能白头到老?你挚爱了一生的王夫人不就中途撒手人寰?你只想知道,曾与你情同手足的朋友令狐绹为何因为政治上的“党争”而对你形同陌路?你只想知道你才华不让贾谊,却为何终生沉沦于下僚,人生的结局一如贾谊?


诗人你李商隐真想一吐为快,但又不便明说,或不敢明说,于是你将大志难展的郁闷全交付给了“蓝田日暖玉生烟”七个字!


苏东坡落魄江湖,曾写下了“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的诗句,表达了对这个世界美好事物的无限深情。


我想你的《锦瑟》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千年来,有人说你的《锦瑟》是为祭悼亡友而写,有人说你的《锦瑟》是为追忆亡妻而作,有人说你的《锦瑟》就是自悼。


我只想说——李商隐你是一个清醒的迷路人!不信,读读《锦瑟》的余音——“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只不过这一个余音,缠绕了无数有着一颗善良柔软之心的人,一千年!


 


 

当代诗人荣荣笔下的李商隐!


近日再次翻读春风文艺出版社编选的《21世纪中国文学大系2010年诗歌》,为诗人荣荣笔下的关于李商隐的一组诗而惊叹,隔着一千多年的风尘,女诗人与李商隐进行了一场关于人生、关于命运、关于女人、关于爱情的深情对话。李商隐的诗,是适合在月光下读的,是适合在夜深人静时读的,是适合识得人生愁滋味的人读的,李商隐的诗是适合将人也当作一棵向内生长的棕榈树的人来读的!


好诗歌,要与朋友分享哟,现在正是夜阑人静时,帘外雨声潺潺,正是读李商隐的时刻!


 


1.李商隐


他仍是潦倒  仍是寂寞
常常在夜半起身
  转过檀山荥水
他还想用那些平仄和一手好字
去打动那个人
良人不骑马
  改骑电动车
抓着手把
  在街口左右为难
她仍是他的蚕儿或灵犀
“此情可待,只是当时……”
说话间
  蓬莱又相隔万重
他停留在新的伤感里
爱情仍是那根够不着的树枝
她只晤东风一面
  花就零落了
睡眠分成小段小段
  用来夜半惊醒
                         2010612


 


2.李商隐 我说


46  你已日落西天
空留一把诗歌的锦瑟
相见时难别亦难
  读你的诗也难
太多的晦涩
  总是诉说之痛
我已经活过了你  突然又爱上了你
我爱你星沉海底的寂寥
  爱你的缠绵
你不会在意我在别处丢掉的全部青春
你早已离开
  不会再次告别
我的心终于有了固定的落点
更多的时候
  越来越活成了你:
感慨嫦娥的凄凉
  更热爱尘世
但天上人间的快乐
  我们总无法把握
现实的风
  又偏将热血一寸寸吹凉
我最终要将你的伤感变成我的
要失落着
  沉湎着
去唤醒你一世的纯洁和无用
                   2010830


 


3.李商隐 冰火


当你紧拉着我手  当你说爱
半个月亮只为你我高悬
仿佛刚刚托生
  你眼神雀跃
干净的身体
  不带一丝尘土的味道
这不会是梦境
  我听到了夜半的水声
在我体内流淌
  看见了你温柔的源头
你不说话  只用宽阔的夜色覆盖我
仿佛要与我内心的快乐比长短
这是否是你雪藏的全部青春和激情
一场火就这样被你点燃
照亮了千年的月光轻盈
照亮了比月光走得更远的爱情
也照着被我无数次虚拟的你
火越来越大
  幻像没了余地
你消失得如此彻底
放眼处
  夜色又恢复了它的冰冷脉络
世界又回到了它的满目废墟
                        2010911


 


4.李商隐 落花


做一缕够得着你的尘埃就够了
做一朵落花也好
为你开
  也只落给你看
青灯黄卷
  勾起多少前朝心事
春天不知不觉就走远了
你的阳光雨露  已长成满园萧瑟
为何你还丢不开可怜的前程?
一个如此糟糕的现实
一个你不得不辜负的女人
你让我的悲伤总是孤燕
让痛苦成为我一个人的
  疾病也是
月亮不再圆满
  你就是缺失的那一角
誓词也已成凉阶上吹过的风
我如何能心存侥幸:
生命无法逆转
  疼痛终会消失
幸运却仍会眷顾我
它曾给过我一罐蜜
  最终还为我留着一滴
                    201098
 
 


5.李商隐 山水


你不在的山水仍是山水
却与我无关
  它一味清淡着
它不发愁
  不发愁的山水是不可爱的
不可爱的山水
  走不到你的蓬莱
但你突然出现
  跟着一片乱走的云雾
山水开始苍茫
  十丈高的旧松和
听过三生的楼钟被推到眼前
白日的光芒
  突然分开了青丝和白发
那些蓝和绿
  突然分出了远近高低
过路的风
  突然想停下来
高飞的云雀
  突然想找个枝头栖息
它们突然就心平气和了
突然理解了相隔千年的你我
   
突然拥有了开阔的内心
                      2010911



6、
李商隐 末日


沿着你诗句的道路  我一次次跑去看你
我要回到从前
  赶上你的末日
时辰就要到了
  所有的悲伤涌上心头
所有的恩怨都等着了断
我来了
  清点着往日的隐忍和痛
我要与你一起百感交集
要抱头痛哭
  省得不相干的人前来哭你
要相视而笑
  只为一生中美丽的情事
那一刻  你多么无助
像一个最小的善被逼到大恶里
我看见你
养的猫  狂躁地跑过黑瓦屋顶
仿佛无处存放的灵魂
仿佛我
  我也是你诗中的无名女子啊
你不能留我在千年的孤独里
走啊
  我要与你同走遗忘之路
                         2010911





7.李商隐 晚凉


已逝的时日和你全堆在天上
虔诚仰望的女人
  渴望在夜间生出翅膀
但幸福并不在那些久远的事物
当他们能整夜整夜地说话
 
也只说安静的桂花
浓密的枝叶里被勉强克制的甜蜜
也只说今生
  不谈来世
隔着千里比隔着千年更好
很晚了
  她需要一次次屏气凝神
才能更好地分辨他的容颜
需要全神贯注
  让他不再是零散的
像那些随处丢弃的早年光景
很晚了
  他又将回归千年孤寂
而她终于可以承认
这是她将热爱至死的男人
这一刻
  他们挨得那么近
中间只容下千古别离的薄刃
                     2010103


 


8.李商隐 唯一


在你之后  世界依然旧时模样
女人们被忧伤追赶
  男人们仍频繁失意
在这里
  你曾经的转身黯淡了满天星辰
没有更大的孤独
  你凡俗装束下羁傲的侧面
已是人生的经典或安慰
你回转的时候
  如果我仍在半道上
你要等我
  我庭院里的花正开
房门虚掩
  你要暂且住下
晚年的迷醉是那片丰饶的宁静
我会陪你继续
  或者你陪我
不要青春
  容颜  心不在焉的爱情
不要那些陈腐的教义
  千年的空阔
你是风轻云淡时那缕不被吹散的阳光
而我会是你一个最自在的神情
你要等着我
  要留下 
如同真正的幻像  被我固执的念想留住
                        2010107


 


 

周啸天先生这样解读《锦瑟》!

锦  瑟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此诗当属晚作,因其情思意境朦胧,历代解说纷纭。主要有咏瑟(苏轼)、悼亡(朱鹤龄)、自伤身世(元好问、何焯)、自序其诗(程湘衡)诸说,实各执一端耳。全诗眼目在“思华年”、“成追忆”等字,当是闻瑟兴感,自伤身世(不排除悼亡内容),自可为别集之序诗矣。


首联由闻瑟而引起对华年盛时的回顾,即元好问所谓“佳人锦瑟怨华年”。据载古瑟五十弦(今瑟二十五弦),弦各有柱以为支架,可以移动,以调整弦的音调高低的支柱(故不可“胶柱鼓瑟”)。“无端”犹言没有来由地、无缘无故地,是一种埋怨的口吻,意味略近“羌笛何须怨杨柳”之“何须”,是就音乐逗起听者怨思而发的。“一弦一柱思华年”,意味略近“弦弦掩抑声声思,似诉平生不得志”,音乐引起听者深深的共鸣,不由得细把从前事“一”、“一”回想。


中两联用诗歌的语言和意象,将锦瑟的各种艺术意境(迷幻、哀怨、清寥、缥缈)化为一幅幅形象鲜明的画面,以概括抒写其华年所历的种种人生境界和人生感受。


一是庄生迷蝴蝶(典出《庄子·齐物论》),这是诗人梦幻般的身世和追求、幻灭、迷惘历程的一种象征,其中当然也可包括悼亡之痛。


二是望帝化杜鹃(典出《文选·蜀都赋》注),《华阳国志》等书还有望帝委国及杜鹃啼血之说,“春心” 即伤春,在义山诗中常为忧国伤时及感伤身世等多种寄托,鹃啼则隐喻借诗歌发抒内心的积郁和哀怨(类语有咏莺的“巧啭岂能无本意,良辰未必有佳期”、咏蝉的“五更凄欲断,一树碧无情”)。


三是沧海月明而遗珠如泪,这里包含着一系列与珠有关的典故,古代认为海中蚌珠的圆缺和月亮的盈亏相应,所以此处将明珠置于沧海月明的背景之上;古代又有南海鲛人泣泪化珠的传说(见《博物志》),所以此处又由珠牵入泪;《新唐书·狄仁杰传》载仁杰微时为吏诬诉,黜陟使阎立本异其才,尝谓之“沧海遗珠”。全句由此构成一幅沧海月明、遗珠如泪的画图,隐隐透露出寂寥之感。


四是蓝田日暖而良玉生烟,蓝田山是有名的产玉之地,古人有“石韫玉而山辉,水怀珠而川媚”(陆机《文赋》之说,司空图《与极浦书》引戴叔伦语“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诗人用此熟语的象征涵义,就是指平生所向往、所追求的理想境界之“可望而不可即”。四句虽各言事事,然由音乐意境统率,潜气内转,以浓重悲怆迷惘情调一以贯之,加之对仗工整,故能彼此映带、有很强的整体感。


末联收束全篇,对“一弦一柱思华年”加以总括。谓如此情怀,哪堪追忆,只在当时已是令人不胜惘然;言下今朝追忆之怅恨,当如之何!以“可待”、“只是”作勾勒,尤觉曲折深至,令人低回不已。


总之,本诗是李商隐这位富有抱负和才华的诗人追忆在悲剧性的华年逝水时所奏出的一曲人生哀歌。这首诗和无题诗性质是相似的,诗中没有采取历叙平生的方式,而是将自己的悲剧性身世境遇和悲剧心理幻化为一系列象征性图景。这些图景既有形象的鲜明性、丰富性,又具有内涵的朦胧性和抽象性。这就使得它们没有通常抒情方式所具有的明确性,又具有较之通常抒情方式更为丰富的暗示性,能引起读者多方面的联想,最能代表义山诗意境朦胧、情调感伤、富于象征暗示色彩的特点。


(选自周啸天《诗词精品鉴赏》,国际文化出版公司,19964月第1版)

【附:典故出处数则】
1.庄生晓梦迷蝴蝶
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庄子齐物论》

 

2.望帝春深托杜鹃
     《文选》卷四左思《蜀都赋》篇尾文字:“若乃卓荦奇谲,倜傥罔已。一经神怪,一纬人理。远则岷山之精,上为井络。天帝运期而会昌,景福肸飨而兴作。碧出苌弘之血,鸟生杜宇之魄。”刘渊林注引《蜀記》曰:“昔有人姓杜名宇,王蜀,号曰望帝。宇死,俗云宇化为子规,子规,鸟名也。蜀人闻子规鸣,皆曰望帝也。”王注:“按子规即杜鹃也,蜀中最多,南方亦有之,状如雀鹞,而色惨黑,赤口,有小冠,春暮即鸣,夜啼达旦,至夏尤甚,昼夜不止,鸣必向北,若云‘不如归去’,声甚哀切”。

 


3.沧海月明珠有泪


1)晋干宝《搜神记》卷十二:“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不废织绩,其眼泣,则能出珠。”


2)任昉《述异记》载:“南海出鲛绡纱,泉室潜织,一名龙纱,其价百金,以为服,入水不濡。”


3《太平御览》卷八0三引《博物志》(今本无)亦云:“鲛人从水出,寓人家,积日卖绢。将去,从主人索一器,泣而成珠满盘,以与主人。”


 


4.蓝田日暖玉生烟


晚唐诗人司空图《与极浦书》


【原文】戴容州云:“诗家之景,如蓝田日暖,良玉生烟,可望而不可置于眉睫之前也。”象外之象,景外之景,岂容易可谭哉 然题纪之作,目击可图,体势自别,不可废也。


戴叔伦说:“诗人笔下的景物,就如同蓝田的美玉,被阳光照耀,而烟岚缭绕,但是那缠绕的烟岚只可远望,不可近观。”“象外之象,景外之景”,难道是可以轻易谈说做到的吗?然而纪实题咏的作品,眼前的各种实景实事,清晰可见,(要描写它们)体式上自当有所分别,不可以废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