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时评《把“有意义”的事做出“真效果”》赏析

有意义的事做出真效果

(选自《人民日报》20160526日第5版)

 

①用过微信的人,可能都会有这样的感受:每天都有几篇热门文章、几个搞笑段子,在群里和朋友圈里相互转发,成为千万人的精神食粮。有人感慨新媒体带来的传播革命,也有人担忧社会文化的同质化。而对领导干部来说,它还带来了不太熟悉的新挑战:一个地方的小众事件,可能瞬间变为大众舆情;一些自我感觉不错的创新之举,可能招来网民集体批评。

(时评的标题,最好采用论点式的标题,于最凝练的标题中让读者见出你的观点。
时评开篇,必须有评论的事由,第一段就必须用百余字点出。观点必须鲜明,如本篇就“南昌铁路局员工新婚之夜抄党章还上传至微信朋友圈这一‘作秀式’事件”亮出了作者鲜明的的观点——“而对领导干部来说,它还带来了不太熟悉的新挑战:一个地方的小众事件,可能瞬间变为大众舆情;一些自我感觉不错的创新之举,可能招来网民集体批评。”)

 

②近期以来,从民警执法,到手抄党章,舆情的演变,再次向人们展示了新媒体上下互动、内外互动、虚实互动的格局,也再次提出了面对新的舆论场怎样关切民意、锤炼作风、增进能力的命题。换言之,伴随着舆论生成机制的变化,今天的党政机关和领导干部,如何践行“学会通过网络走群众路线”的要求?如何设置能够取得“最大公约数”的议题?如何在与网民的对话中改进工作?

(这一段承接第一段,针对“雷洋事件”与“南昌铁路局党员作秀式抄党章事件”,从三个方面进一步提出了“今天的党政机关和领导干部”应该如何运用新媒体走群众路线沟通民意进行工作的问题。)

 

③回答这些命题,自然要提升领导干部的“新媒体素养”,比如对“时、度、效”更为精准的把握,对网络“极化言论”更为理性的应对,等等。而从深层次来看,更要看到网络是现实的折射,这种折射尽管不时会有失真之处,却也是不可回避的存在。从这个角度讲,更为本质的“新媒体素养”,是要善于通过网络了解真实的社情民意,甚至是通过网络舆情,反思自己是否落后于网民的成长脚步、认清自己与现代治理要求的现实差距。

(第三段,由表及里,由果溯因,进行逻辑分析,阐述了出现“创新之举”被网民“集体批评”的原因——领导干部缺乏“新媒体素养”,对真实的社情民意缺乏了解与反思,对自身的素养与“现代治理能力要求”之间的差距没有清醒的认识。分析原因,能做到由次要原因追溯主要原因,由表层原因追溯本质原因。)

 

④孔子有云:“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意思是说,古人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的修养和水平,而现在的人学习却是为了做给别人看。这话至今仍然有启发意义。脱贫攻坚,是讲求实效,还是一味追求数字好看?行政执法,是为了利民便民,还是只为完成考核指标?工作创新,是为了解决问题,还是只为证明自己在创新?对于这些问题的回答,不仅有领导与同行的打分评判,还有数亿网民的火眼金睛。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什么是作秀,什么是真正联系群众,老百姓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四段,两处运用“引用论证”法,揭示某些领导的“创新之举”是“作秀”之举,是自欺欺人之举,只可叹结局是“自欺”变成了被嘲笑,“欺人”获得的是网络声讨。三个选择问,列举政府及官员的三种“理政“心态,“入木三分地揭示了某些领导干部“作秀”的心灵图像!)

 

⑤即便如此,我们依然要警惕“作秀”的诱惑,防止那种“做给别人看”的形式主义。为何?就因为形式主义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并总在“形式主义解决”中获得重生。人们有时对形式主义无可奈何,就在于它总有一副“政治正确”的面孔:把上级的要求挂在嘴上,去搞堂而皇之的“政治排场”,让有心批评者担心唐突了“大好形势”,使有意反对者忌惮触碰了“原则立场”。但我们必须指出,形式主义是最大的政治不正确,它不仅有名无实,还会让一切工作走样变味。尤其在新媒体时代,一个地方的形式主义,很可能在网上被“上纲上线”,最后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

由第五段足以见出,全文采用的是“层递式”式逐层深入分析的结构,这种结构的议论文,最能展示思维的深度,最能展现思想的深刻。本文第五段,揭示了“作秀”遭人怨却仍有“顽强的生命力”的原因及危害——人们有时对形式主义无可奈何,就在于它总有一副“政治正确”的面孔:把上级的要求挂在嘴上,去搞堂而皇之的“政治排场”,让有心批评者担心唐突了“大好形势”,使有意反对者忌惮触碰了“原则立场”。  5段的分析,一针见血!)

 

⑥本该10点钟开始的课,940不到,容纳400人的阶梯教室就坐满了学生。来得稍晚的学生只能站在走廊里听课,有的干脆坐在了教室的台阶上听课……25日,《人民日报》在“两学一做·我为什么入党”栏目中,介绍了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师徐川讲授党课的盛况。为何能做到这一点?“引领学生,不是简单地传授完知识就万事大吉了,而是通过与学生互动,教给学生看问题的视角和分析问题的能力。我想做的就是把‘有意义’的事情做得‘有意思’”,徐川看似轻松的回答,正与中央领导的要求不谋而合:“两学一做”要对准问题去、带着问题改,具体化、接地气、见实效,防止搞没有实质内容、花里胡哨的东西,防止形式主义、走过场。

 

第六段,承接前文的“提出问题”与“解决问题”,进入议论文的“解决”问题——即如何既不是“作秀”,却又能达到工作上卓有成效的目的?作者采用了“事实论证”的方法,徐川的事例最具针对性,最具典型性,也极具说服力。事实论证,最忌讳的“例后无证”,“例后无证”有时会成了事例堆砌,也不能展示议论的深刻度。  请看这一“例后之证”——徐川看似轻松的回答,正与中央领导的要求不谋而合:“两学一做”要对准问题去、带着问题改,具体化、接地气、见实效,防止搞没有实质内容、花里胡哨的东西,防止形式主义、走过场。

 

⑦有人说,现代政治是一种参与政治。身处新媒体时代,讲话办事出现纰漏并不可怕,有了负面舆情也非不可挽回,但在这一过程中,应该有所反省、有所收获,并时刻在这种互动中保持初心、不忘本心。从这个角度,可以理解,为何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善于运用网络了解民意、开展工作,是新形势下领导干部做好工作的基本功;也因为此,领导干部不妨时常照照新媒体这面镜子,“了解群众所思所愿,收集好想法好建议”,诚心正意、拒绝作秀,把有意义的事做得既有意思又有效果。 

 

(尾段,照应标题,照应中心论点。作者于本段再次引用习近平总书记的话,忠告某些“作秀者”,面对现代政治的特点——“参与政治”,工作有错误要知错能改,知错能知道怎么改,“诚心正意、拒绝作秀,把有意义的事做得既有意思又有效果”。)

亲近《林黛玉进贾府》,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亲近《林黛玉进贾府》,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浙江省镇海中学  魏建宽

此文已发表于江西师范大学主办的《读写月报》(高中版)2016年第4期

《红楼梦》是高中课程标准规定的高中生必读的十部中外名著之一,高中教材只节选了《红楼梦》第三回的大部分,并将回目的标题改为“林黛玉进贾府”。

一篇《林黛玉进贾府》,最多也就教学四课时吧,如何通过这四节课的欣赏,让学生亲近与敬重《红楼梦》一辈子呢?

我之所以将《林黛玉进贾府》的教学期待定为让学生“敬重《红楼梦》一辈子”,而不是“爱读”一辈子,是因为我的教学定位必须清醒,必须面对现实。学生的年龄、阅历、文学理解力、文化积淀、审美鉴赏力及巨大的应试压力,都决定了仅通过一篇课文的教学就使每一个学生高中毕业之后“爱读《红楼梦》一辈子”并读懂《红楼梦》有点不切实际。

《林黛玉进贾府》授课完毕,我布置了一篇几百字的小随笔作业,题目为“听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之后”,学生金鸿飞这样写道:

诚然,中国古典四大名著,我原来最不喜欢的是《红楼梦》,用作家梁晓声先生的话来说,的确是“脂粉气太重”。不过,若真正“一本正经”地欣赏起来,也能对心灵产生触动。有言道“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读《红楼梦》也是这样,不同的人能读到不同的味道,能读出不同的林黛玉。老魏引导我们读《红楼梦》时,他提出阅读高度是应该读到能与作品与作者的灵魂对话的层面。

张爱玲认为读《红楼梦》的最普及的方式是偏爱大观园的某一个少女,所以我阅读时试着偏爱林黛玉,这并不是因为课堂上仅接触了“林黛玉进贾府”这一片断,而是真切地被黛玉的人格魅力所打动。

一开始老魏在课堂上讲《林黛玉进贾府》时,讲到“复旦投毒案”中的林森浩,讲到临刑前的林森浩向自己的好友赠送《红楼梦》,并对朋友说《红楼梦》值得读一辈子,对此我是不相信的。直到看到老魏分发的资料中的林森浩的遗书图片,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对于一个将死的人,把一本书列在向朋友推荐的一生必读的四本书之中,可见《红楼梦》是怎样的一本能对一个人的一生起重要作用的书啊!

我也会记得老魏的那句话:《红楼梦》是本应该读一辈子的书抛开课业压力,当我闲暇时,必愿抛开手机,捧上《红楼梦》,感悟人生。

 

    感谢我的学生,他们让我很欣慰!他们认同了我的“文学作品阅读的四境界说”——文字,文学,文化,灵魂;他们认同了我推荐的张爱玲读《红楼梦》的方式;他们认同了我以“复旦投毒案”中的研究生林森浩后悔没读《红楼梦》为例而得出的推论——不朽的文学名著对一个人的灵魂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力;他们愿意即使在应试压力巨大的当下,也愿尽量摆脱手机的消遣式浅阅读,“捧上《红楼梦》,感悟人生”!

 

怎样让学生对《红楼梦》与曹雪芹产生亲近感与敬重感呢?

我先以著名画家戴敦邦先生的一幅与《红楼梦》“林黛玉进贾府”情节相关的彩绘国画《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入手——

我向学生提问:熟读《红楼梦》第三回,说说戴敦邦先生的这幅画存在哪些问题?

经过讨论,我总结说这幅国画至少存在如下问题——

1.林如海身为兰台寺大夫、钦点扬州巡盐御史,一位如此高级别的官员送女远行进京,后面竟只有几位仆从,而且是远远地立着,竟然如当今扬州平民百姓于码头送子女远行,这在一个“礼制社会”,让人不可想象。

2.小说原文明白写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遂同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对照原著,戴敦邦的画缺了什么?——只有一只船,且船太小,小如绍兴的乌篷船,且缺了一只船,还缺了荣国府来接林黛玉的人。有人可能会问,接林黛玉的“老妇人”先上船了,这就更说不通了。礼制社会中,荣府的来接黛玉的“三等仆人”,在林姑娘还没上船之前,他们这些仆人还竟敢先上船?

3.贾雨村虽是林府的家庭教师,由于“男女有别”,他必须“另有一只船”,由于他对林府的“依附”关系,他仍是“仆从”,林黛玉没上船,林如海没上轿回府,他怎能端坐船中不起立行礼?

由此可见,这幅画表明戴先生一是没有细读原著,忽略了原文情节中的细节,二是阅读《红楼梦》所必具的“文化”层面的学养还不够深厚!

对此,给《红楼梦》画了一辈子插图的戴先生早于1983年就撰文《攀爬巅峰画<红楼>——为<红楼梦人物百图>作后记》一文,坦诚自己文化层面的学养不足:

吾把《红楼梦》比做一座艺术上的珠穆朗玛峰,而自己只是个没有多少实力的爬山汉,也没有征服世界最高峰的雄心壮志,只想试试自己有多大能耐就爬多少高度。第一次“攀爬”(英文版《红楼梦》插图创作)暴露了吾这个民间艺人的本事、教养的不足……这次又经前辈的鼓励和红学界同仁的怂恿,进行了第三次“攀爬”,画了绣像一百零八图红楼人物。在整整两年的绘制中,吾深感一个工匠式的艺人,要改变自己的匠俗,要高雅些,是何等不易……吾感到吾国所有的文学名著中,最难画的要数《红楼梦》!越是艺术性高和完美的作品,越难以再现和再创造。

学生读完戴敦邦的这段话,不由得以敬重的口吻感叹:仅从文化层面上说,读懂《红楼梦》,就是一辈子的事!

 

 

由戴敦邦对《红楼梦》的敬重与敬畏,我再顺势讲到《林黛玉进贾府》中的贾母见黛玉的细节,向学生提问:林黛玉“方欲拜见”外祖母,为什么就“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为什么外祖母“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这个问题已不仅仅涉及到“文学”与“文化”层面,而且涉及到学生能否与作品及作者的“灵魂”相遇的问题!

从“文学”层面来读,只要理解这是一个细节描写,只要由“文字”中的“方欲”、“一把”、“搂”“心肝儿肉大叫”,读出林黛玉的聪慧敏感与贾母怜爱孤女的慈爱性格,就不俗了。不过,从“文化”与人物的“灵魂”层面阅读,就必须理解:在等级森严、封建礼教思想禁锢着每一个人的贾府,贾母为什么不让外孙女行完“拜礼”再将黛玉“搂入怀中”呢?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讨论之后,我让学生阅读了台湾作家、画家、美学家蒋勋先生的与此相关的文章片断——

黛玉第一次见到贾母,看到她头发都已经白了,这个时候贾母应该是接近六十岁的年龄。因为第一次见外祖母,要行跪拜大礼。这时贾母立刻把她抱在怀里,不让她跪,大叫心肝儿肉。“心肝儿肉”是老人家最喜欢叫孩子的语言。我们在这里看到贾母那种心痛的感觉。她此刻见到的不仅是黛玉,也是她的女儿贾敏。她在这里疼的、哭出来的其实是对女儿和外孙女很复杂的感情。作者在这个地方写得非常精简,但很动人,你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个画面。贾母生了几个男孩,贾敏是独生女,是她最爱的女儿,可是早早就死掉了,临终都没有见到,她把对女儿的感情转移到外孙女的身上了。

 

再让学生阅读《清史稿》(卷九十一)中关于“宾礼”的文字——

卑幼见尊长礼,及门通名,俟外次,尊长召入见,升阶,北面再拜,尊长西面答揖。命坐,视尊长坐次侍坐。茶至,揖,语毕,禀辞,三揖。凡揖皆答,出不送。

由《清史稿》学生明白林黛玉见贾母,是“卑幼见尊长”,入门之后必须“再拜”,“命坐”之后方能“视尊长坐次”再琢磨自己该坐哪个位置才能“侍坐”。而贾母见林黛玉,省去了繁复的礼节,“一把”就将黛玉“搂入怀中”,蒋勋先生告知我们阅读这一“精简”的片断时,要读到其“动人”之处。“动人”之处在哪呢?这就是人情之美,人性之美——陷入礼教制度与人情、人性矛盾冲突中的贾母将人情置于礼法之上而流露出的可亲与可敬!

 

人们不禁要问:位于贾府这个封建礼法制度下等级森严的家族“金字塔尖”的人物贾母,本应成为谨遵礼法的榜样,为什么不压抑自己的情感呢?为什么反倒如此率情任性,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呢?为什么曹雪芹要这样写呢?

对此,我觉得于众多的品红楼的读者中,鲁迅先生是在灵魂层面与曹雪芹距离最近的人,他写于《中国小说史略》中的一段文字,可以为我们解释上述问题提供一个参照——

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我向学生介绍了自己读上一段文字的体会——

   宝玉看到了他所爱的人——美丽如秦可卿,纯真如秦钟,卑微却善良决绝如金钏,美丽善良而相信真爱的尤二姐,身处下贱而又想孤傲地活出人格美的晴雯,一个个地消逝!

鲁迅从美或丑的毁灭中,去参悟人生的悲剧与喜剧背后的内核,这是生命哲学、人生哲学的第一要务,——思考这个世界对于人来说,什么最重?什么最轻?人为什么活?怎样活?人要活出怎样的人生姿态?有的人为什么活不出自己的姿态?

让学生读完上述文字,我向学生发问:贾母难道不想活出自己的真实的符合人性的姿态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在贾母见到因丧母而来投靠她的病弱孤苦的外孙女之后,再联想到她病亡的女儿贾敏,她的身上的母性完全被激发出来了,她再也顾及不到那些礼法,在这一刻“礼教”的枷锁被她弃置一旁!面对死去的贾敏,面对眼前孤弱的外孙女,贾母面对的就是死神的能吞噬一切的巨大的黑色羽翼,在这一刻的贾母知道有比礼法更“重”的,那就是人应该还要有一颗柔软的心!

从文学的角度上看,这是人物形象折射出的丰富性的闪光;从文化层面上看,这是礼法向人情、人性之美的撤退;从灵魂层面上看,这是曹雪芹为我们画出了一个问号——面对尘俗世界层面的禁锢,你会活出一个怎样的精神姿态的你。

 

正是从这里出发,我继续向学生发问:“为什么《林黛玉进贾府》中,对王熙凤与贾宝玉的服饰描写那样地泼墨如水,而‘众人’‘王熙凤’‘贾宝玉’看林黛玉的描写中,却只字不见林黛玉的服饰?”

讨论之后,我展示了张爱玲的论述——

通部书不提黛玉衣饰,只有那次赏雪,为了衬托邢岫烟的寒酸,逐个交代每人的外衣。黛玉披着大红羽绉面、白狐里子的鹤氅,束着腰带,穿靴。鹤氅想必有披肩式袖子,如鹤之掩翅,否则斗篷无法系腰带。氅衣、腰带、靴子,都是古装也有的--就连在现代也很普遍。

唯一的另一次,第八回黛玉到薛姨妈家,“宝玉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便问:‘下雪了么?’”也是下雪,也是一色大红的外衣,没有镶滚,没有时间性,该不是偶然的。“世外仙姝寂寞林”应当有一种飘渺的感觉,不一定属于什么时代。

宝钗虽高雅,在这些人里数她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所以比较是他们那时代的人。 

学生读后,首先是感到惊讶,张爱玲因不认同一般读者只会浮躁地“站着读”《红楼梦》,竟然“坐着读”《红楼梦》读至如此沉醉的境界,读到了“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的地步。

学生读后,还发现张爱玲读《红楼梦》真是读到了与作者以及与作品灵魂相通的境界,因为张爱玲读到了林黛玉这个人物形象超越时代、超越“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的薛宝钗所不可企及的精神层面的价值——“世外仙姝”的审美价值!

对于林黛玉这一人物形象的审美意义,美学家、哲学家刘再复先生阐述得最为透彻——

林黛玉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她到世间,是为情(还泪)而来,为情而生,为情而抽丝(诗),为情而投入全部身心,惟有她,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孤独者。

类似的对林黛玉的评价,也出现于王昆仑先生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黛玉之死》中——

黛玉和她的情敌宝钗的性格完全是背驰的。宝钗在做人,黛玉在作诗;宝钗在解决婚姻,黛玉在进行恋爱;宝钗把握着现实,黛玉沉酣于意境;宝钗有计划地适应法则,黛玉任自然地表现自己的性灵;宝钗代表当时一般家庭妇女的理智,黛玉代表当时闺阁中知识分子的感情。于是那环境容纳了迎合时代的宝钗,而扼杀了违反现实的黛玉。

 

王昆仑先生注意“诗意”的、渴望有着精神与灵魂层面的充盈生活的林黛玉与世俗的矛盾,这样的矛盾又何尝不是不分国籍、不分种族、不分时代的人之间所存在的?只要你渴望拥有“诗意”层面的生活,就必然会与身边凡俗的现实世界产生冲突。

高中毕业后的学生融入社会,难道不也正面临着这样的选择吗——除了努力挣得“面包”之后,还需不需要拥有如林黛玉那样的“灵魂生活”?

而恰恰在面对这个选择上,《红楼梦》为我们每一个人提供了一个个参照,也正是从这个层面上说,《红楼梦》是值得陪伴我们一生的书。

曾任中国红楼梦研究协会会长的冯其庸先生,也谈到林黛玉作为大观园中的“诗魂”的意义及价值,并揭示了生活中“在作诗”的林黛玉这一人物形象对于我们选择做一个怎样精神层面的人的意义及价值,冯先生的观点可与张爱玲、刘再复、王昆仑先生的观点互为映衬——

从诗的人物个性化来说,“诗魂”不正好是诗才横溢的林黛玉个性的呈现吗!再者,在《红楼梦》第五回《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关于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诗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曹雪芹特意将谢道韫敏捷的诗才比黛玉,这说明他是用诗人的品格来塑造黛玉的,所以,这个“诗魂”,当然非黛玉莫属。

曹雪芹笔下最最动人、最最哀感顽艳、最最万劫不磨的,自然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及其毁灭。这一对爱情典型的深刻的描写,包含着曹雪芹种种的社会理想,其中最主要的是对人的理想,对爱情和青春的理想,对人的自我造就、自我完善的理想,对人的社会关系的理想。

 

与刘再复、张爱玲等名家激赏林黛玉相映成趣的是却也有不少名家极力贬抑林黛玉,我于课外推荐学生阅读了梁晓声、周汝昌先生评林黛玉的文章,现节选两段如下——

梁晓声:林黛玉一向被说成是轻蔑功名的才女,这也是文人们故意的误导。文人们赞赏着林黛玉,仿佛反证自己也就淡泊功名了似的。用陶渊明的诗画文人们言不由衷的像,便是“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但是林黛玉若真的嫁了宝玉,年长几岁以后,谁知她会不会变得和宝钗一样,一心怂恿宝玉还是求取个什么功名好?如果依然不,那么不就是大观园里的一对儿“吃白食”了么?大观园富贵着时,当然供得起他们。可大多数中国男人并不能像宝玉似的富贵地寄生着,所以必得进取。即使厌官,也总该做点什么足以养家糊口的事。所以林黛玉那一种“素心”,乃是特权。一般女人是不敢有的,一般男人也实在陪伴不起那样的女人。……我的人际关系中,倘果有林黛玉式的少女,我也愿呵护于她。但我绝不会蠢到和这样的一位“林妹妹”谈情说爱。我不惯于终日哄任何一位女性,哪怕她是维纳斯本人我也做不到。那会使我心烦意乱六神无主。“林妹妹”们是专供“宝哥哥”们去爱的,我又没那资格和资本,就不爱。充充长兄知已,必要时挺身袒护则个,或许还能胜任愉快…… 一部《红楼梦》,栩栩如生,细致入微的人物,自然首推宝玉、黛玉、宝钗。在我看来,宝钗是正常的;黛玉是病态的,体质上那样,心理上其实也那样。生理上病恹恹令人怜悯,心理上的阴幽幽令人反感。作为少女当予体恤,作为女人需要批评。这人儿身上体现出“病态美”,中国传统文人们一向也喜欢这个。中国传统文人们对女性的赏悦心理,其实一向同样是有几分病态的。11

周汝昌:黛玉正是太不光风霁月,太不阔大宽宏——太把儿女私情放在心尖上,别的一概未见她有所关切,有所救助,有所同情,有所贡献。就在这一层上,雪芹不客气地评论了她——从盛赞湘云之品格而反衬出婉批黛玉的缺陷。12

 

对此,我提醒学生再次阅读刘再复评林黛玉的文字——“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

除此之外,我还推荐学生阅读了当代女作家闫红的《黛玉之美》,供他们来评说梁晓声及周汝昌先生的观点——

《红楼梦》的好,正在于没有仙女,若黛玉是一温良恭谦的和婉闺秀,红楼便重入才子佳人的俗套,还有什么看头?性格上的小问题掩不住黛玉灵魂的光辉,就算上述的错误再增加十倍,她仍然是红楼梦中最为动人的女子,黛玉的美,在于她有着诗意的灵魂,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子。13

黛玉葬花,可入《世说》,它表述了对美丽生命的痛惜,对生命本身的赞美与埋葬,既热烈又绝望,既优美又凄凉。14

后世的须眉浊物总是把《红楼梦》当成婚介所的花名册,更有甚者居然评比谁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太太,结果湘云和宝钗靠前,黛玉和凤姐落第。这等人物,能够懂得黛玉的明快与清澈吗?能够欣赏黛玉袅娜的风情吗?他们连意淫都是这么不肯放松,带着日常生活的豆瓣酱气。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说林妹妹幸好是生活在大观园里,幸好是遇到了宝哥哥,若是的换成现代社会,就她那个生存能力,不知道会怎样的惨呢!这种论调,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颌首,拥黛派们也只能叹口气,转而攻击现如今的世界何等浮躁,容不下古典的静美?果真如此吗?我倒深为置疑,林妹妹特别之处,在于个性,我就不相信,眼下的社会,倒比庭院深深的大观园更容不得个性。15

 

读罢名家之间如此针尖对麦芒的文字,我不便对学生表明我的观点,但我想学生的心中肯定会不平静吧?

我只想提供我的学生写下的阅读札记片断——

听了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内心接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老魏说:“读文学名篇、名著的境界有四层:文字——文学——文化——灵魂!”文字层面无须赘言,而我暂时也达不到灵魂层面的高度。

我原想,学生只要理解了我的用心,我就该很知足了,谁知学生还懂得了对《红楼梦》表达敬重与谦卑——“我暂时也达不到灵魂层面的高度!”

 

前面已提及,读懂《红楼梦》可能需要一辈子,因为要读懂《红楼梦》,需要很多条件,其中“人生阅历”就是最为重要的一个条件!

李国文先生曾于《卧读红楼》一文这样形容“反右”期间读《红楼梦》的经历——

记得在劳动改造期间,管你的那些人物,角色不大,坏水颇多,可能出于人类是从低等生物进化而来的缘故,原始的残忍心发作起来,唯以作践施虐我等可怜虫为快。放工回来,摆平在铺板上,连动都不想动。也许良知尚未完全绝望,也许灵魂还没有彻底一蹶不振,也许曹雪芹家族的命运,说明世界也许不会一成不变。作为一个读书人,若不想死,若还有明天,能一天到晚不与汉字打交道吗?于是,找随便什么的汉字的书籍报纸来看,当你累得浑身上下酸痛不已时,拿起这一薄册的《石头记》,便是精神大餐了。

书不重,只二两,举起来读上几行,能使我走进书里去,而忘记眼前一切的羞辱、苦痛、折磨、煎熬。否则,真不知怎么度过那漫长的无尽期的阴霾岁月。这是一部无论从哪一页翻起都能看下去的书,而且,是一部常读常新,总是能让你融入其中的书。我一直认为,我心目中以为的文学大师,就是在作品中能够提供读者以巨大想象空间者。《红楼梦》,就像不沉的湖那样,你只要跳进去,便只有你和红楼中人融合一起,别人休想介入的境界。此时此刻,人间的狗脸生霜,世道的客走茶凉,窗外的凄风苦雨,命运的坎坷无常,都他妈的置之度外了。哪怕只要一分钟的自由遐思,那一分钟便是你作为上帝在主宰着的天地。

我甚至幻想,假如有一天,只给我读一部书的权利,《红楼梦》必然是我的第一选择。16

 

李国文先生,在一生最困顿最落魄的时期,读《红楼梦》竟成了“精神大餐”,竟让他对“人间的狗脸生霜,世道的客走茶凉,窗外的凄风苦雨,命运的坎坷无常”,都能“置之度外”,这就是《红楼梦》的精神魅力!

再看漂泊海外十九年后的刘再复先生是怎样谈《红楼梦》于他的精神价值——

德国天才诗人海涅曾把《圣经》比喻成犹太人的袖珍祖国,我喜欢这一准确的诗情意象,也把《红楼梦》视为自己的袖珍祖国与袖珍故乡。有这部小说在,我的灵魂将永远不会缺少温馨。17

 

刘再复更是将《红楼梦》视为自己的“袖珍祖国”与“袖珍故乡”,说自己读《红楼梦》就是在安顿漂泊于他乡的灵魂,就是在寻找精神的皈依之所,就是在寻找精神与灵魂层面的“温馨”!

 

毕竟我们这些凡庸之辈,不是鲁迅,不是张爱玲,不是李国文,也不是刘再复。我们应当承认我们的文学鉴赏力与审美力与他们有着巨大的差距,还得承认我们穷其一生可能也不会有他们那样独特的人生经历,也无法理解那种阅尽人间沧桑、世情冷暖之后的人生苍茫感,而这种人生苍茫感正是真正读懂《红楼梦》与曹雪芹的灵魂零距离接触的必备条件。因此,从这个角度上说,希望并要求每一个人一辈子都爱读《红楼梦》是一种苛责。

对于读书的最高境界,当代作家张炜先生有一个精辟的论述——

每一本书的境界都有所不同,逐步地把握和进入一本书的境界,是非常愉快的事情。这是与另一个生命进行深入而开阔的交流的开始。作者在创作的全过程中,心理状态、精神的波动,甚至是不得不掩藏的心情和意绪,都会被察觉、领会。作者眉宇间的神情,特有的爽气清纯或愁闷哀伤,也都在境界的包容之中。作者的胸襟、原则性、包容力、关怀力、道德感……一切都在其间。能够读出作者的神采和目光的,才算是一个合格的读者。18

  试问,如果以张炜先生的标准来衡量,有多少读者能抵达“读出作者的神采和目光”的境界?又有多少读者能配得上“《红楼梦》的合格读者”的称号?

因此,我只想告诉我的学生,如果你们现在愿意读整本的《红楼梦》固然令我欣慰,但是你们如果现在一时读不进《红楼梦》也没有关系,只是千万不要亵渎《红楼梦》!

而我这样的担忧,其实并不是杞人忧天,读者不妨读读一篇发表于2013925《深圳商报》署名刘勇的文章《<红楼梦>并非经典》的片断——

对我而言,小说有紧张曲折的情节就已经足够,不能引起阅读兴趣、找不到阅读快感的小说,是失败的小说,《红楼梦》正是其中典型……

《红楼梦》情节拖沓,描写繁复,宝黛之间并非爱有多深、情有多深,只是深闺大户公子小姐的闲情使气,毫无动人之处。更何况,《红楼梦》最后说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将一切归于空虚无聊,看似悲悯,实则抹杀了往哲先贤为人类发展所作出的贡献;看似解脱,实则是无比凉薄,对生命没有关怀。即使社会盛称《红楼梦》极好,并且形成红学,但我始终认为《红楼梦》不是好的小说。

写出这样的文章的作者,想必中学时代应该也读过《林黛玉进贾府》吧!不过,读读他对“好的小说”的定义,我们就知道其阅读境界停留于哪一层面了!

戴敦邦先生将《红楼梦》比作珠穆朗玛,这是在告诫我们——并不是每一个人于有生之年都能登上珠穆朗玛峰顶,但你至少应该懂得它是天下第一高度,应该懂得仰望,应该懂得敬重。

我只祈愿我的学生亲近一篇课文《林黛玉进贾府》之后,能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201613初稿

201615二稿

201616日三稿

                                

  《戴敦邦新绘全本<红楼梦>》第6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4月版。

  《画外之言》第5556页,上海书店出版,2007年版。

  《蒋勋说红楼梦》第74页,上海三联书店,20109月版。

  《清史稿》第2686页,中华书局,19767月版。

  《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红楼梦魇》第11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红楼梦悟》第139页,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091月版。

  <红楼梦>人物论》第247-248页,北京出版社,20112月版。

  《论红楼梦思想》第202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论红楼梦思想》第216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凝视九七》第55页,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11月版。

  《红楼夺目红》第83-84页,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10月版。 

  《误读红楼》第2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4月版。

  《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4月版。

  《误读红楼》第8-9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4月版。

16《李国文谈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1月版。

17《共悟红楼》序第5页,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091月版。

18《葡萄园畅谈录》第124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9月版。

时评与杂文的区别(转载)

马少华谈杂文与时评的区别

第一节:杂文的认识价值

杂文,一般新闻评论的教科书把它作为边缘文体来讲授的。所谓边缘性,实际上是兼有性文体分类的最高一层是实用文体与非实用文体(美文)的之别,杂文就兼有实用性与非实用性、应用文与美文的两重性。它既是意见传播的实用工具,也是文字与结构的审美对象。

杂文以美的文字和结构来实现意见传播,以求得更好的传播效果,这是人们的一般认识。杂文以曲笔进行批评,往往是言论环境不好的情况下的策略选择,这是人们对杂文的特殊认识。但是,杂文存在的理由,不仅在于审美价值,也不仅在于表达的策略。还在于其独特的认识价值。从根本上说,就议论这个功能而言,杂文存在的理由,就是新闻评论的局限;形象思维的理由,就是逻辑思维的局限。相对于新闻评论来说,杂文写作既是一种独特的表现能力,也是一种独特的认识能力、思考能力。人们靠联想途径拓展认识,也靠联想的结构吸引读者。这是认识与表现的统一。

为什么这么说呢?

新闻评论当然是应合人们对新闻事件的认识期待而产生的。新闻评论一般缘事而生。但人的真实的思想,特别是人深刻而广阔的认识,往往很难容纳于事件结构之中,特别是往往很难容纳于对新闻事件直接的反应结构之中。这是新闻评论题材与结构的局限。杂文题材广泛、结构多样化,就可以自如地容纳人们在社会生活中那些沉潜的、顿悟的、经过长久蓄积而形成的思考。

另外,人们真实的思想过程,那些带着人们接近事物本质的思维过程,也很难完全囿于概念、判断、推理和论点、论据、论证的严格程序之中。杂文则容纳了逻辑思维,特别是形式逻辑以外的形象思维与辩证逻辑。它可以把相隔很远的,一般看不出来有什么关系的事物放在一起,作大跨度的思考。而新闻评论则难以实现和表达这样的思考。所以,它拓展了思考的广度。

当然,应该说明的是,这种通过联想把不同对象跨时空对接的方法,对于认识来说,只是起到引发认识和思考的作用,而并不是认识本身。因为,确定的认识结果,既应该有靠得住的论据,也应该有符合一般认识规律――逻辑――的论证过程。

 

第二节:杂文与新闻评论的区别

杂文与新闻评论的关系问题,对于新闻评论的写作来说,不仅有着理论的意义,而且有着实际的影响。因为,这两种文体有着不同的写作方法和规范。实际上,一些习作者之所以写不好新闻评论,就在于他们混淆了两种方法与规范。

由于这两种文体都具有议论的性质,甚至都可可以用来议论新闻,有人便认为新闻评论也是有感而发,跟其他的随感杂谈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把它们严格区别开来意义并不大。怎么看这个问题呢?

一方面,从实际的社会功能来说,这两种文体确实都有着议论时事的功能;从历史使命来说,一些杂文栏目在新闻评论还没有得到像今天这样的恢复和发展的历史年代里,确曾代替新闻评论,起着议论时事的功能。比如《中国青年报》的杂文栏目《求实篇》曾长期设在新闻版面上。从作者队伍来看,在新闻评论的作者队伍中,确实有着一些长期写作杂文的作者,比如鄢烈山、米博华、刘洪波、潘洪其、张金岭

但另一方面,对于写作新闻评论的人来说,不了解这两种文体的区别,就没有基本的文体规范意识,在语言、结构文面就没有对表达效率的自觉追求,写作就会两不像,实际上无法完成特定的表达目的,也不能满足新闻媒体的取稿标准。近年来,已有《南方都市报》、《新京报》言论版等报纸明确刊出启事拒绝杂文,而更多媒体的时评栏目或言论版(如《中国青年报报》的言论版青年话题)则实际掌握着这样一个标准。这样一个标准,不是对杂文的文体歧视,也不仅意味着纯粹的新闻评论文体已经成为新闻媒体的主流文体,而且意味着:新闻评论的职业标准已经开始有了清晰的文体自觉

让我们先从思维方式与表现方式两个方面来看新闻评论与杂文的区别:

新闻评论基本采用的是逻辑思维方式,讲概念、判断、推理,讲论点、论据、论证。它是这样思维的,也必须这样表现。

杂文的思维方式一般认为是联想,联想是一种形象思维。对于杂文来说,联想既是思维的方式,也是表现的结构。人们靠联想途径拓展认识,也靠联想的结构吸引读者。这是认识与表现的统一。

当然,作为一种议论性的文体,杂文的议论功能是不能单靠联想实现的,因为单纯依靠联想是很难得到对事物本质的认识的,因为联想本身是不能确证的,它只是一个引路者。对事物本质的认识,肯定需要逻辑思维。但是,在表现层面上,杂文并不把认识过程和概念、判断、推理这样的逻辑过程表现出来。它似乎总是始于联想这样的形象思维,又终于联想这样的形象表现。它没有明确的判断形式,并不意味着它不需要判断,它只是把着判断留给读者,而自己却只把读者带到感悟的身边。对,它的终点是感悟。但这并不是认识真正的终点,认识在接受者那里延伸

杂文与新闻评论的根本区别,内层在于思维方式的区别,外层在于表现方式的区别。表现方式即语言、结构,特别是结构。这是辨识杂文的最显明的特征

杂文的结构方式有许多,我们举一个例子:

七仙女闹离婚  (作者:文时夏) (199471日《中国青年报》求实篇)

这是杂文作者创造了一个形象化的故事结构来曲折地实现议论的目的。这种曲折,不是因为有什么话不好直说,而只是因为这样表现更好看。作者一定是先有了议论的思想,然后再去寻找这种思想的结构载体和形象载体。

再看我国著名杂文家邵燕祥的杂文《墓碣上的真话》:(略)

你看,作者就是这样从空间上遥远的外国墓谒说起,说到时间上遥远的中国古典诗文,最后才落到中国当代(20世纪80年代)正在提倡的实事求是之风,一路款款道来,似听老人言文坛掌故,最后一句,一语中的,戛然而止,有撞击之感。它的结构方式,是在相似事实之间散漫游走。起初并知其意图,在过程中逐渐渗透思想与议论。这是比虚构故事的结构更自然、也更普遍的杂文结构。

从这两个例子来看,都没有具体的新闻事件,也都没有逻辑论证。而前一篇,更没有明确的表达判断。这就是它们与新闻评论的区别。

杂文当然也有针对具体的新闻事件的,我们来看这一篇:

学生和玉佛

一月二十八日《申报》号外载二十七日北平专电曰:故宫古物即起运,北宁平汉两路已奉令备车,团城白玉佛亦将南运。

二十九日号外又载二十八日中央社电传教育部电平各大学,略曰:据各报载榆关告紧之际,北平各大学中颇有逃考及提前放假等情,均经调查确实。查大学生为国民中坚分子,拒容妄自惊扰,败坏校规,学校当局迄无呈报,迹近宽纵,亦届非是。仰该校等迅将学生逃考及提前放假情形,详报核办,并将下学期上课日期,并报为要。

三十日,堕落文人周动轩先生见之,有诗叹曰;

寂寞空城在,仓皇古董迁,头儿夸大口,面子靠中坚。

惊扰讵云妄?奔逃只自怜:所嗟非玉佛,不值一文钱

这是鲁迅的一篇杂文,写于1933年,也是针对新闻事件,缘事而发的,但它表达的是嘲讽,而不是直接的判断和对判断的论证。更为明显的是鲁迅写于19241028日的著名杂文《论雷峰塔的倒掉》,也是针对新闻事件(雷峰塔1924925日倒坍),但文章的内容,不是这一事件本身的判断,而是关于童年对白蛇传故事的记忆与感想:一切西湖胜迹的名目之中,我知道得最早的却是这雷峰塔。我的祖母曾经常常对我说,白蛇娘娘就被压在这塔底下……”文章的结尾说:当初,白蛇娘娘压在塔底下,法海禅师躲在蟹壳里。现在却只有这位老禅师独自静坐了,非到螃蟹断种的那一天为止出不来。莫非他造塔的时侯,竟没有想到塔是终究要倒的么?活该!这篇文章表达了什么呢?人们体会说,表达了作者对自由美好的生命的肯定。这与五四新文经运动的精神气质暗合。但如果再做具体的解释,就近于穿凿了。因此可以说,这篇虽然针对新闻事件有感而发的议论,并没有对新闻事件本身进行确定的、具体的判断。这就是这篇杂文与新闻评论的区别所在。

因此,我们在辨识类似有着新闻要素的杂文的时候,首先应该体会它在结构中的地位,它属于认识(判断)的对象,还是联想的起点。然后思考一下:这样的新闻是否可以成为评论的对象?如果是评论,这样一个新闻事件该置于何处?评论的思路应该如何展开?通过这样的练习,我们可以更感性地理解杂文与评论各自的文体特征。

对于杂文与评论的区别,学者与杂文家、评论家有过许多说法。

复旦大学教授李良荣:

杂文是文艺性评论,短小、活泼、锋利。和一般评论相比,其共同点是都能直接而迅速地分析、评论社会现象。但杂文的题材要比一般评论广阔得多,评论一般抓住新近出现的新闻事件进行分析;而杂文既可以评论新闻事件,又可以历史内容为题材,天文地理、风花雪月,鸡犬狗猫,可以说无所不包。评论一般的写法是三段论式,提出问题,分析问题的本质,提出自己的看法杂文的写法却不拘一格,非常灵活。评论一般都借助于缜密的逻辑,深入的分析,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看法;杂文同样需要借助于缜密的逻辑,作深入的分析,但是它把深刻的哲理、作者的观点融化在生动的艺术形象中。对比、暗示、取譬、借喻等是杂文常用的手段。因此,杂文没有评论那样的简洁明快,它让读者在艺术的享受之中,或在娓娓动听的谈天说地之中,受到思想的启发。

人民日报评论员、杂文家米博华:

不同之处也许可以概括为;一、评论是新闻作品,倘一篇评论作品没有新闻背景,缺乏时效性,就不成其为报纸评论。杂文是文学作品,倘一篇杂文没有文学因素,缺乏一种独特的味道(通常称为杂文味),就不成其为杂文。二、杂文的文孛因素最鲜明的特征是运用一系列的形象化手法,如比、兴等。假物以彰之,寄物以托之,好的杂文应该是含蓄丽典稚的,有独特的创意和风格。评论则不必强调文学的价值,毋宁说更需要鲜明、简洁,开门见山,直来直去。因而好的评论作品应是清晰、明快、朴素和庄重的。三、杂文重美感,入题和收煞要有艺术的构思,证明和反驳要机智而富有想象力,过渡和照应要有波有澜,语言要有庄有谐,有声有光。总之,一篇好的杂文作品在制作工艺上有可观摩价值。评论也要写得漂亮,但它的漂亮更多的体现在观点的新颍和思想的丰富。评论也讲究结构,这种结构成展现的是是一种分析的方法和探索的路径。它应是一个一目了然的结构,赞成什么,反对什么,拿出证据

这里对杂文与新闻评论的区别作一概括:

第一,题材不同的情况:

新闻评论当然是以新闻事件作为题材的;而杂文的一部分则完全没有新闻要素,可以说是无事而生。这是两者基本的不同,也是最容易辨识的标准。

第二,题材相同的情况--同样缘事而发

1)思维方式(主体与对象的关系)不同:看新闻事件是作为判断的对象还是联想的对象?前者为新闻评论,后者为杂文。运用的是逻辑思维还是形象思维?前者为评论,后者为杂文。

(2) 表达方式不同:新闻评论结构简单,讲求直言

杂文结构丰富而变化,讲求曲笔。

评论要有完整清晰的论证。

杂文不见得要有要有完整清晰的论证,而通过暗示等手法让读者自己感悟。

四名家谈鲁迅

吟到梅花句亦香(第36辑)

魏建宽/选编

——镇海中学2015级学生阅读日知录

走近课文《祝福》作者鲁迅的心灵世界——推荐摩罗郁达夫林语堂卞毓方谈鲁迅作品四篇

20151230  农历十一月二十
星期三 
多云转晴

〖编者的话〗

本辑“吟到梅花句亦香,是为了配合苏教版语文教材必修二第四单元所选鲁迅作品小点说《祝福》的教学而编写的。

大多数中学生均表示读不懂鲁迅,我想那是因为我们与鲁迅的心灵距离仍很遥远。如果说读不懂鲁迅还是一份遗憾的话,那么用轻佻的语言否定与矮化鲁迅则会显出我们的无知与无耻!鲁迅可以说是测验我们的综合阅读能力的一块试金石,如果有一天你说:鲁迅的文字仍是中国作家中的当之无愧的第一等文字。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你的阅读能力是超一流的。

本辑为同学们编选了四篇文章,第一篇《鲁迅的眼睛》,出自当代学者、作家摩罗早期创作的文集。摩罗显然读懂了鲁迅,他读懂了鲁迅的微笑,但是我却要提醒同学们注意这位作家几年之后,思想却发生了180度的变化,作家潘采夫甚至这样评判摩罗:“吮着鲁迅的乳汁成长的摩罗,反手一刀,手刃了自己的精神父亲,用‘弑父’宣告了自己的‘新生’。”

郁达夫的《怀鲁迅》是至情至性的文字,郁达夫是一位有着中国名士风度的作家,他也是一位自视甚高的带有几份狷狂气的作家,但他对鲁迅却流露出十二份的敬意,将鲁迅誉为“奴隶之邦”的“伟大人物”。郁达夫不愧为鲁迅的知音。

林语堂的《鲁迅之死》,初读你或许会觉得林语堂的文字为何那样“冷”,但你再读一读,你会发现林语堂对鲁迅的深情与敬重。《鲁迅之死》令我想起的是运斤成风的典故,想起的是惠子辞世而庄子不再与他人辩论的故事。

当代作家卞毓方的《凝望那道横眉》,无疑有助于我们将鲁迅作为一个参照点与其它作家进行对比,有助于廓清当代鲁迅评论中的迷雾。这篇文章表现出了卞毓方的大胆敢言,这是很令人钦敬的。

1.鲁迅的眼睛

 

鲁迅用他的笔告诉我们,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影的告别》)

鲁迅用这张照片(见沙鸥为鲁迅所摄照片)告诉我们,人活到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的时候,就会与人间不辞而别。

一个作家如果不为人类的美德所感动他就成为不了作家。一个作家如果不为人类的罪行感到震撼与失望他就成为不了有深度的作家。一个作家如果不为人类的永恒苦难悲悯而忧伤他就成为不了伟大作家。

鲁迅从一开始就是一位有深度的作家。他从少不更事起就被人类的罪行深深伤害,终其一生都在与人类的罪行艰苦搏斗。最深的伤害常常导致最大的厌倦和冷漠,鲁迅说他常常感到自己所住的并非人间,这句话有时候需要反过来说:他常常并非住在人间。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我不如彷徨于无地。”(《影的告别》)

他既是一个影,也是一个游魂。既是“游魂”,有时候似乎住在人间,有时候一定要游到人间之外、甚至天堂和地狱之外的。

照片上的这个鲁迅,不但游到了人间之外,甚至游到了“存在”之外。

一个作家如果从来没有到人间之外去游历过居住过,他如何能够审视人间的罪行呢?

一个作家如果从来没有到存在之外去游历过居住过,他如何能够洞穿存在的真相呢?

一个作家如果到人间之外去游历过居住过,他怎么会自陷于人间的得失,而不为人间的生老病死生起悲悯心呢?

一个作家如果到存在之外去游历过居住过,他怎么会自囚于云烟一般虚幻的荣华富贵,而不为生命的温热献上一丝感伤的微笑呢?

当鲁迅回到人间、回到存在之中时,他点着一支香烟,在一群年轻木刻家的簇拥下静静地微笑,那是他存在于人间照片上的唯一微笑。

游历在存在之外的人是寒冷的。在我的心里,对于这个被绝望驱赶到存在之外的人总是怀着一丝温热的怜悯。

魏建宽选校自摩罗《我的故乡在天堂》,珠海出版社20067月第1版第131-132页。摩罗,本名万松生,1961年出生于江西省都昌县一个农民家庭,1978年考入九江师专学习中文专业课程,1997年获得华东师大文学硕士学位。现居北京,为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

2010年,摩罗出版新作《中国站起来》,让许多读者与朋友感到震惊。易中天、徐晋如、余杰、潘采夫等纷纷撰文批评摩罗。作家潘采夫直言“摩罗转身实在太猛了”。潘采夫表示,在知识分子里面,思想发生转向的并不罕见,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斗也属正常。但如摩罗这样,“今我”对“昨我”展开血淋淋的屠杀,惊心动魄的程度令人震惊。摩罗曾经是“鲁迅之子”,他对国民性的批判,不妥协的战斗姿态,深得鲁迅的神韵。但这才过了多少年,摩罗玩起了乾坤大挪移,让所有观者的眼镜碎了一地。吮着鲁迅的乳汁成长的摩罗,反手一刀,手刃了自己的精神父亲,用“弑父”宣告了自己的“新生”。(引自2010223日《南国都市报》文章《摩罗<中国站起来>惹争议》)

2.怀鲁迅

郁达夫

真是晴天霹雳,在南台的宴会席上,忽而听到了鲁迅的死。

发出了几通电报,会萃了一夜行李,第二天我就匆匆跳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

二十二日上午十时船靠了岸,到家洗一个澡,吞了两口饭,跑到胶州路万国殡仪馆去,遇见的只是真诚的脸,热烈的脸,悲愤的脸,和千千万万将要破裂似的青年男女的心肺与紧捏的拳头。

这是不寻常的丧葬,这不是沉郁的悲哀,这正像是大地震要来,或黎明即将到时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瞬间的寂静。

生死,肉体,灵魂,眼泪,悲叹,这些问题与感觉,在此地似乎太渺小了,在鲁迅的死的彼岸,还照耀着一道更伟大,更猛烈的寂光。

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因鲁迅的一死,使人们自觉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为,也因为鲁迅之一死,使人家看出了中国还是奴隶性很浓厚的半绝望的国家。

鲁迅的灵柩,在夜阴里被埋入土中去了;西天角却出现了一片微红的新月。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四日在上海

魏建宽选校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1月版《郁达夫散文·插图珍藏版》第225页。郁达夫,名文,字达夫,1896年出生于浙江富阳,1913年赴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留学。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沉沦》问世,在当时产生很大影响。1921年参与发起成立创造社,1928年加入太阳社,并在鲁迅支持下,主编《大众文艺》。19303月,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为发起人之一。1942年流亡到苏门答腊,1945年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

3.鲁迅之死

林语堂

民廿五年十月十九日鲁迅死于上海。时我在纽约,第二天见HeraldTribune电信,惊愕之下,相与告友,友亦惊愕。若说悲悼,恐又不必,盖非所以悼鲁迅也。鲁迅不怕死,何为以死悼之?夫人生在世,所为何事?碌碌终日,而一旦暝目,所可传者极渺。若投石击水,皱起一池春水,及其波静浪过,复平如镜,了无痕迹。唯圣贤传言,豪杰传事,然究其可传之事之言,亦不过圣贤豪杰所言所为之万一。孔子喋喋千万言,所传亦不过《论语》二三万言而已。始皇并六国,统天下,焚书坑儒,筑长城,造阿房,登泰山,游会稽,问仙求神,立碑刻石,固亦欲创万世之业,流传千古。然帝王之业中堕,长生之乐不到,阿房焚于楚汉,金人毁于董卓,碑石亦已一字不存,所存一长城旧规而已。鲁迅投鞭击长流,而长流之波复兴,其影响所及,翕然有当于人心,鲁迅见而喜,斯亦足矣。宇宙之大,沧海之宽,起伏之机甚微,影响所及,何可较量,复何必较量?鲁迅来,忽然而言,既毕其所言而去,斯亦足矣。鲁迅常谓文人写作,固不在藏诸名山,此语甚当。处今日之世,说今日之言,目所见,耳所闻,心所思,情所动,纵笔书之而罄其胸中,是以使鲁迅复生于后世,目所见后世之人,耳所闻后世之事,亦必不为今日之言。鲁迅既生于今世,既说今世之言,所言有为而发,斯足矣。后世之人好其言,听之;不好其言,亦听之。或今人所好在此,后人所好在彼,鲁迅不能知,吾亦不能知。后世或好其言而实厚诬鲁迅,或不好其言而实深为所动,继鲁迅而来,激成大波,是文海之波涛起伏,其机甚微,非鲁迅所能知,亦非吾所能知。但波使涛之前仆后起,循环起伏,不归沉寂,便是生命,便是长生,复奚较此波长波短耶?

鲁迅与我相得者二次,疏离者二次,其即其离,皆出自然,非吾与鲁迅有轾轩于其间也。吾始终敬鲁迅;鲁迅顾我,我喜其相知,鲁迅弃我,我亦无悔。大凡以所见相左相同,而为离合之迹,绝无私人意气存焉。我请鲁迅至厦门大学,遭同事摆布迫逐,至三易其厨,吾尝见鲁迅开罐头在火酒炉上以火腿煮水度日。是吾失地主之谊,而鲁迅对我绝无怨言,是鲁迅之知我。《人世间》出,左派不谅吾之文学见解,吾亦不愿牺牲吾之见解以阿附,初闻鸦叫自为得道之左派,鲁迅不乐,我亦无可如何。鲁迅诚老而愈辣,而吾则向慕儒家之明性达理,鲁迅党见愈深,我愈不知党见为何物,宜其刺刺不相入也。然吾私心终以长辈事之,至于小人之捕风捉影挑拨离间,早已置之度外矣。

鲁迅与其称为文人,不如号为战士。战士者何?顶盔披甲,持矛把盾交锋以为乐。不交锋则不乐,不披甲则不乐,即使无锋可交,无矛可持,拾一石子投狗,偶中,亦快然于胸中,此鲁迅之一副活形也。德国诗人海涅语人曰,我死时,棺中放一剑,勿放笔。是足以语鲁迅

鲁迅所持非丈二长矛,亦非青龙大刀,乃炼钢宝剑,名宇宙锋。是剑也,斩石如棉,其锋不挫,刺人杀狗,骨骼尽解。于是鲁迅把玩不释,以为嬉乐,东砍西刨,情不自已,与绍兴学童得一把洋刀戏刻书案情形,正复相同,故鲁迅有时或类鲁智深。故鲁迅所杀,猛士劲敌有之,僧丐无赖,鸡狗牛蛇亦有之。鲁迅终不以天下英雄死尽,宝剑无用武之地而悲。路见疯犬、癞犬、及守家犬,挥剑一砍,提狗头归,而饮绍兴,名为下酒。此又鲁迅之一副活形也。

然鲁迅亦有一副大心肠。狗头煮熟,饮酒烂醉,鲁迅乃独坐灯下而兴叹。此一叹也,无以名之。无名火发,无名叹兴,乃叹天地,叹圣贤,叹豪杰,叹司阍,叹佣妇,叹书贾,叹果商,叹黠者、狡者、愚者、拙者、直谅者、乡愚者;叹生人、熟人、雅人、俗人、尴尬人、盘缠人、累赘人、无生趣人、死不开交人;叹穷鬼、饿鬼、色鬼、谗鬼、牵钻鬼、串熟鬼、邋遢鬼、白矇鬼、摸索鬼、豆腐羹饭鬼、青胖大头鬼。于是鲁迅复饮,俄而额筋浮胀,睚眦欲裂,须发尽竖;灵感至,筋更浮,眦更裂,须更竖,乃磨砚濡毫,呵的一声狂笑,复持宝剑,以刺世人。火发不已,叹兴不已,于是鲁迅肠伤,胃伤,肝伤,肺伤,血管伤,而鲁迅不起,呜呼,鲁迅以是不起。
                                                     19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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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建宽选校自《林语堂散文·插图珍藏版》,2005年第1版第165-167页。林语堂,福建龙溪人。毕业于圣约翰大学。1919年去美国留学,后转赴德国留学,获哲学博士学位。1922年归国,任北京大学英文教授。1932年起,编辑《论语》《人间世》《宇宙风》等刊物。抗战开始后,赴美国任教,并从事写作活动。)
                             4.凝望那道横眉

卞毓方

“鲁迅是什么?”在我,首先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元气。《呐喊》是元气,《仿徨》是元气,《热风》也是元气。单独跟鲁迅对话,这感受可能不怎么深刻。把他的文章和别个的放在一起比较,孰清,孰浊,孰滂沛,孰潺湲,孰烈烈扬扬,孰飘飘逸逸,便泾渭分明,一清二楚。比方说吧,此刻,我就正在做这样的试验。我采风来三亚,歇脚在傍海的宾馆,晨起,一个人坐在窗前,面对了室外的竹林,花园,小溪,和远处的碧波粼粼,更远处的青山隐隐,翻阅随身携带的《今文观止》。这部书,是编选者之一缪俊杰先生送给我的。它的长处,可以用公正、全面,以及相对的权威概括。我最感兴味的,却是它既收有鲁迅的文章,也收有当年鲁迅论战对手的文章。这无疑是一场文坛的卡拉OK,各路英雄同场献技,实在是百载难得。

陈西滢、高长虹以及苏雪林的名字,在这之前,仅仅是因为骂鲁迅或者被鲁迅骂,才走进我的记忆;他们的作品,基本上没有接触过。本书分别选了他们的《南京》、《赞美和攻击》、《扁豆》,让我一领斗士的别面风采。仔细咀嚼,三人的文字皆称得上清新自然,明白晓畅,文章也饶有风味,不像我既往以为的那样一钱不值。徐志摩、阿英、周扬、施蛰存诸位,名儿熟,文章也熟。他们入选的《泰山日出》、《翡冷翠山居闲话》、《城隍庙的书市》、《绥拉菲莫维奇》、《从比兰台罗说到文学上的悲观主义》、《驮马》,的确不愧为炉火纯青,自成一家的名篇。至于周作人、林语堂、梁实秋,时下他们的文章走俏,想必读者同我一样熟悉的了。本书中,他们或是吟野菜,吟苦雨,吟喝茶,吟乌篷船,或是述性灵,诉胸襟,或是咏陋室,咏鸟,剖析脸谱,都给人一种……嗯,怎么说呢?以阳台外的景色取喻:一眼望过去,周文极像是翠竹临风,林文则像是溪清沙白,而梁文,更像了闲云出岫。郭沫若又是另一种韵致,他的《芭蕉花》、《银杏》,莫不笔酣墨饱,逸兴遄飞,宛然浪尖上高张的白帆。

本书共收了鲁迅八篇散文,分别是《秋夜》、《雪》、《再论雷峰塔的倒掉》、《记念刘和珍君》、《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范爱农》、《拿来主义》、《从孩子的照相说起》。鲁迅的文章截然不同,读上去,你更多咀嚼的不是文字,不是技巧,而是热辣辣、响当当、火爆爆的生命。仍以眼前的景色取喻:它摧枯拉朽,像在花园外作业的那台威风凛凛的铲土机;它石破天惊,像隔着海湾传来的移山开道的隆隆巨炮;它也柔韧,是蓬勃在小溪旁的那种剑麻的柔韧;它更浩荡,是从赤道吹来的那股热风的浩荡。前面提到的诸公的大作,不客气地说,无一篇不可以克隆。事实上,我们也是经常看到大量的复制品。鲁迅的文章,仿其皮毛是可以的,却绝对不能克隆。归根结底,是你生命的水银柱无法上升到鲁迅的那种高度。”

上面这篇随笔,是我数月前在三亚的即兴所作,题目叫做《文坛卡拉OK》。让鲁迅和他的论敌联袂登场,一展歌喉,这事儿只能发生在今天。当年可不行。当年,这帮文坛上的豪杰,彼此水火不容;有时甚至到了拔剑相向、生死你我的地步。

我不想再在一潭死水中搅出波澜,因为生化转变,夙因已昧,又何况是非正误,社会早有定评。只是,当于夜阑人静、写作欲倦之际,偶尔翻出上述诸公的论战文章把玩,常就纳闷:这么多人骂鲁迅,那分贝一定高得吓人。鲁迅就算是铁打的,也会被震得变形吧。他怎么偏越战越精神呢?

且看陈西滢陈教授的高论。陈西滢最早向鲁迅叫板,他在一封致徐志摩的公开信中说:“鲁迅先生一下笔就想构陷人家的罪状。他不是减,就是加,不是断章取义,便是捏造些事实。”“他没有一篇文章里不放几支冷箭,但是他自己又常常的说人‘放冷箭’,并且说‘放冷箭,是卑劣的行为。”“他常常的无故骂人,要是那人生气,他就说人家没有‘幽默’。可是要是有人侵犯了他一言半语,他就跳到半天空,骂得你体无完肤——还不肯罢休。”高长虹随后出场,作为鲁迅的年轻朋友,他得过先生的很多恩惠,到头来却反戈一击,诋毁鲁迅不过是捞到了“思想界的权威者”、“青年领袖的叛徒”的“假冠”,“入于心身交病之状”的“世故老人”而已而已。成仿吾,这位创造社的大将,新潮的理论专家,把鲁迅比作中国的堂吉诃德——“堂鲁迅”,“不仅害了神经错乱与夸大妄想诸症,而且同时还在‘醉眼陶然’;不仅见了风车要疑为神鬼,而且同时自己跌坐在虚构的神殿之上,在装做鬼神而沉入了恍惚的境地。”他进而断言,“我们的英勇的骑士纵然唱得很起劲,但是,它究竟暴露了些什么呢?暴露了自己的朦胧与无知,暴露了知识阶级的厚颜,暴露了人道主义的丑恶”。成仿吾无疑认为:鲁迅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革命文化要向前推进,只有毫不犹豫地踢开他这块绊脚石!相比之下,冯乃超的《艺术与社会生活》还算讲究艺术,他说:“鲁迅这位老生——若许我用文学的表现——是常从幽暗的酒家的楼头,醉眼陶然地眺望窗外的人生,世人称许他的好处,只是圆熟的手法一点,然而,他常追怀过去的昔日,追悼没落的封建情绪,结局他反映的只是社会变革期中的落伍者的悲哀,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隐遁主义!”艺术归艺术,字里行间同样杀机毕露:鲁迅老了!鲁迅必须退位!在对立派的营垒中,数钱杏屯阝的《死去了的阿Q时代》和《死去了的鲁迅》火力最猛。钱文说:“实在的,我们从鲁迅的创作里所能找到的,只有过去,只有过去,充其量亦不过说到现在为止,是没有将来的。”从他的文章里,“小资产阶级的任性,小资产阶级的不愿认错,小资产阶级的疑忌,我们实在在的可以看得出来。”因此,钱文断然宣布:“阿Q时代固然死亡了,其实,就是鲁迅他自己也已走到了尽头。”

这里摘录的仅是片言只语,对于我们,只要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段“书剑恩仇录”,就行了。二十年代中至三十年代初,围剿鲁迅曾是文坛一道独特的风景。鲁迅生前曾想出一本《围剿集》,展览一下“阴面的战法的五花八门”,供读者和他的文章对照了看。由于精力
不济或形势变化,始终没能完成。鲁迅生前的热望一变成了遗愿,这遗愿又一直拖到近年,拖到当事诸君大多魂归道山、化作乔木,才得以实现。出一本汇编要等一个花甲,我的天,就算五千年历史之长之久吧,又才能编出几多拷贝真实、剪辑世象的奇书?

如今才得以对照了看。也正由于当事人纷纷仙去,我们才能平心静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然而,我左看,右看,正看,反看,还是觉得鲁迅的文章最具时代光彩。这是因为——我武断地认为——他们,至少是他们中的多数,既没有像鲁迅那样,从异域盗来火种煮自己的肉,也没有像他那样,反复拷打自家心中的鬼魂;既没有鲁迅那种决绝的怀疑精神,也缺乏鲁迅那种心寒入骨的忧患意识。因此,就难以接受鲁迅的歌,哭,怒,骂,更无法吃透他那充满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复仇。这就自然分出了高下轩轾。我们说,元气就是元气,虚火就是虚火,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如潮的咒骂,充其量只是泼墨于码头,水一冲便净光;倒是因此而引发的鲁迅的驳诘,却如同刻刀于石,任怎么刮也去不掉。

镜头闪跃。复兴门外大街,鲁迅先生之子周海婴的客厅。对面墙上是一幅油画肖像:鲁迅一手夹烟,一边眯眼盯着前方出神;顺着他的视线,是那首“灵台无计逃神矢”的小诗。油画下方,搁着许广平和海婴的照片;海婴的那道横眉,看上去,和鲁迅的一模一样。往事如海,涌动着跨岁月的波浪,倏忽在我的心头弥漫开一片片烟波。我突然想到:在这世界上,谁最了解鲁迅?

海婴吗?许广平吗?周作人吗?瞿秋白吗?毛泽东吗?统统不是。“对于某些超凡卓绝的人物,真正了解他的,不是他的门生,不是他的亲友,也不是他的追随者,崇拜者,而是他的对手。”凝望着对面墙上鲁迅先生的画像,我想到了十年前写下的这段札记。

而谁又是鲁迅先生的真正对手呢?鲁迅直接的有形的对手,固然包括上述论敌,进而言之,还包括清朝政府,北洋军阀,资本主义,帝国主义,以及国民党右派。有谁在角斗场上血战过的,当能体会,常常是对手有多强大,逼得你也才有多强大。鲁迅卓荦的文化品格和人格力量,正是在与他们的搏杀中脱颖而出。但人们一般还是误读,或者片面理解了鲁迅。鲁迅毕生仇恨最烈、用力最专、下手最辣的,却是绵亘数千年的黑暗,是被黑暗同化了的“奴性集体无意识”,以及麻木怯懦的“看客”心理,是在黑暗中以疯狂滋生的,仇“新”戮“异”的全社会排他力量,是混沌一团的国民性……假若“黑暗”会说话,当会告诉你,它非常非常地痛恨鲁迅,比那些有形对手的痛恨要强过百倍,千倍!那些有形的对手,莫不祈祷鲁迅的文章速朽,以为那样一来,旧账全部勾销,怨鬼销声匿迹,世事从此归于太平。他们毕竟还懵懂了的。唯“黑暗”心知肚明,天下最希望鲁迅文章速朽的,不是别个,正是鲁迅他自己;因为速朽的前提,必定是“光明”遍布尘寰,“黑暗”遁入地狱,万劫不复。鲁夫子真是何其毒也!

眼前金光一闪——是同来的顾建平先生在拍照——急速把我从遐想拉回到现实。我向墙上的鲁迅画像报以莞尔,谢谢他赐予我片刻的灵感。而当我掉过头来,看到的又是一幅国画肖像。那是取材于冯雪峰的一篇回忆录,大意是:鲁迅先生一手横在胸前,托着另一只拿着纸烟的手,依旧那么柔和地默默地微笑着,仿佛怡然自得,又好像平静地望着画外,说:“我想,我做一个小兵是还胜任的,用笔……”

鲁迅死后,一变而为民族魂,旗手,圣人,至圣;鲁迅在现代中国的地位,是毛泽东一手奠定的。

纵观二十世纪的文化星阵,毛泽东终生只捧了一个鲁迅,而且捧得是那么之高,历时又是那么之久,这是很值得深长思之的。

考证鲁迅生前,并没有见过毛泽东。鲁迅和毛泽东的联系,纯粹在于精神领域。他读过毛泽东的诗词,曾当着冯雪峰的面,对《西江月·井冈山》诸篇作过评论,认为有“山大王”的气概。一九三四年春,冯雪峰去了江西瑞金,把鲁迅的意见转告,毛听罢哈哈大笑。两颗伟大的心灵,也许在那时就已产生诗意的碰撞。寻路者仰望暗夜的星辰,总是一眼就能瞧出哪是启明,哪是北斗;鲁迅对这位“山大王”的前景,颇为关注。红军长征到达陕北,鲁迅借《答托洛斯基派的信》,对毛泽东的奋斗作了明确的表态。鲁迅说:“你们的‘理论’确比毛泽东先生们高超得多,岂但得多,简直一是在天上,一是在地下。但高超固然是可敬佩的,无奈这高超又恰恰为日本侵略者所欢迎,则这高超仍不免要从天上掉下来,掉到地上最不干净的地方去……你们的高超的理论,将不受中国大众所欢迎。”至于“那切切实实,足踏在地上,为着现在中国人的生存而流血奋斗者,我得引为同志,是自以为光荣的。”

正是在瑞金,隔着千山万水,毛泽东相中了鲁迅,认为他是一支重要的力量,在对敌斗争的方阵。毛泽东以前有没有读过鲁迅呢?我想是有的,尤其是在五四前后。那时,有几个向往变革的青年,没读过《狂人日记》、《阿Q正传》的呢?毛泽东对《阿Q正传》特别喜爱,他历来的文章、讲话,提到“阿Q”的次数,仅次于提到孔夫子,这也许同他青年时代的接受印象有关吧。三六年十月,鲁迅在上海逝世,毛泽东在延安发表了纪念讲话,称他是现代中国的孔夫子。尔后,在《新民主主义论》中,他更毫不吝啬地抛出三个“家”字和五个
“最”字——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令鲁迅登高凌绝,俯视尘寰。

毛泽东表现出大谦逊,面对鲁迅;这谦逊让人感到一种孤寂而悲凉的咏叹。毛泽东竟然直白,中国的第一等圣人不是孔夫子,也不是他,而是鲁迅;他自己只是个贤人,是圣人——也就是鲁迅——的学生。

毛泽东坦言,他的心与鲁迅是相通的。若问,毛泽东究竟在哪一点上与鲁迅是相通的呢?答案可以有多种,比如天马行空的自由意志和义无反顾的战斗精神,等等。这里,我想来想去,决定特别强调一点,就是“高处不胜寒”的大孤独。

鲁迅是大孤独者。他是封建、中庸的古国分裂出的一个罕有的异端。他向非人间的黑暗社会开战,也向一切向往光明之士骨髓里的黑暗因子开战。他的目光太犀利,足以刺穿十八层地狱,令鬼魅魍魉望而生畏。他对黑暗的仇恨太强烈了,以至凡与黑暗沾边的物事,都要被他揭去一层皮。既为异端,他就只能孤军作战;既为孤军作战,便免不了“风号大树中天立,日薄西山四海孤”的悲愤,以及“荷戟独彷徨”的激楚。

毛泽东也是一个大孤独者。战争年代,史沫特莱第一次和他见面,就直觉出:“在毛的意识深处,有一扇门,一直没有向其他人打开。”文化革命,大革命,大大革命,“毛主席万岁!”的呼声震耳欲聋;而毛泽东却在“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哀叹中低徊,孤苦、无奈之状,苍天可鉴。七零年底,毛泽东会见斯诺,自我表白说,他只是这个世界上打着一把破伞的独行僧罢了。老僧而兼独行,更兼打的又是一把破伞,谁能相慰?谁个堪与倾诉衷肠?难怪毛泽东晚年常沉缅于悲辛、忧伤的诗词。“凭阑静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如果说六六年六月,他写下这首七律,更多想到的还是如何打击“走资派”,进入七十年代,则明显意识到人民已和他拉开了距离,而且距离愈来愈大。有所思啊,有所思!七五年夏,毛泽东切除白内障,在整个手术过程中,他反复聆听的,就是一曲岳飞的《满江红》;英雄暮年,又值老病,能够予他慰藉的,不是亲人,不是朋友,不是同志,而是古人“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悲沧心绪,和“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苍凉情致。

理解鲁迅是困难的;举世嚣嚣,究竟有几人曾走进他的内心?理解毛泽东也是很困难的;他的追随者,包括主要助手,不是常常弄不清他脑海里到底翻卷的是什么浪花?正是巨人的禀性,铸就并强化了他们孤独。深邃邃的灵魂;正是孤独。深邃的灵魂,使他们得以惺惺
相惜,互引为知音,同调。

自从鲁迅出任左翼文坛盟主,世人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剧变。

在历史冷藏的具有经典价值的时髦派大师中,我特别挑出两位:郭沫若和苏雪林。先说郭沫若。在鲁迅没有确定地位之前,郭对之是没有几分好感的。传说他找《呐喊》,翻了三分之一就扔下不看。话说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就此葬于血泊。年底,郭沫若脱去戎装,遵照组织的指示,由上海而神户而东京而千叶,踏上了隐姓埋名的流亡之路。鲁迅的轨迹恰恰相反,他是一九二六年八月离开北京,出于个人的意志,先厦门后广州后又到了白色恐怖笼罩下的上海,时间是一九二七年十月,与郭沫若几乎是前脚挨后脚。滑稽的是,郭沫若在异域埋首考古,还念念不忘率领创造社的同人,向屹立在上海滩的鲁迅发起灭此朝食的总攻。

郭这次用的是化名“杜荃”。这也是他唯一只使用过一次的笔名。文章的标题叫《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从心理状态来说,他是恨不得把鲁迅一口吞掉的。郭沫若历数鲁迅的罪状,最后操刀定调:他是资本主义以前的一个封建余孽。资本主义对于社会主义是反革命,封建余孽对于社会主义是二重的反革命。鲁迅是二重性的反革命人物。以前说鲁迅是新新过渡期的游移分子。说他是人道主义者,这完全错了。他是一位不得志的Fascist(法西斯蒂)!

随着政情舆情的演化,郭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三七年七月,卢沟桥事变爆发,不久,郭沫若别妇抛雏,返归神州大陆。他那首“哭吐精诚”的《又当投笔请缨时》,步的就是鲁迅《惯于长夜过春时》一诗的原韵。郭此后成了鲁迅坚定的拥戴者,所作演讲、诗文和有关的社会活动甚多;这里,单举我采访得来的一个小例:据和郭沫若时相过从的文怀沙老先生讲,五十年代末,郭老有一次发烧卧床,恰逢厦门大学来人,请郭老为校内的鲁迅纪念室(?)题写牌匾。王秘书以生病情由婉拒。郭老双耳失聪,一向戴着助听器,他听得外屋有人讲话,便问坐在一旁的文怀沙是怎么回事。文讲了原委,郭老连忙起床,说:“我题,我题。鲁迅骂了我一辈子,我要赞美鲁迅一辈子!”

再说苏雪林。苏雪林和鲁迅是同代人,小个十几岁,属于鲁迅先生的学生辈。她老人家长寿,至今健在,因此又是当代人。苏女士的散文,从海南回京后,我搜罗了十来篇,拜读之下,觉得柔中潜雄,朴里藏媚,水平在中人之上。但她的出名,恐怕更得力于骂鲁迅。捧和骂,历来是文坛高挑的两面酒旗,鲁迅生前,她有没有骂,甚或有没有胆量骂,值得存疑。鲁迅死后,她可是大骂特骂,一骂惊人。反正,鲁迅是已成了偶像,他是不会再从画面上走下来的了。那就放心地骂,大胆地骂。越骂就越有人注意,越骂胆儿也越壮。苏女士的骂
文很多,我们只能跳跃式地抽看几段。

三六年十一月,鲁迅辞世不久,苏女士就向国人宣布:鲁迅“诚玷辱士林之衣冠败类,二十五史儒林传所无之好恶小人”,“心理完全病态,人格的卑污,尤出人意料之外,简直连起码的‘人’的资格还够不着。”

三十年后,定居台湾的苏女士又指出:“鲁迅的性格……大家公认是阴贼、刻薄、气量偏狭、多疑善妒、复仇心坚韧强烈、领袖欲旺盛”;“他不但对中华民族鄙视,并且还有点仇视”;“鲁迅这条毒蛇,腔子里充满毒液,不向人发泄,则奇毒攻心,势将自毙”;“共匪霸占整个文坛及整个思想界……不得不归功于鲁迅,他是靠着强劫硬抢,蛮打狠杀的手段来干的。我们喊鲁迅做‘流氓’、做‘土匪’丝毫没有冤屈他吧?”

又二十二年后,九十三岁的苏女士在《香港月刊》旧业重操,继续她的“骂鲁工程”。以时间之长,年龄之高,堪谓创《吉尼斯大全》世界之最。

今年五月,一百零三岁的苏老先生,飞越台湾海峡,回归阔别多年的安徽故里。传媒显示:苏女士顶满头霜发,携一片冰心,借索道登上黄山。白发飘散在春风里,风儿嬉戏在黄山之巅,黄山烙在儿时的歌头,他乡的梦尾;漫山的云涛送上无言的祝福。我还注意到,她一路多次谈到专著《屈赋新探》,绝无一字触及鲁迅。过分的回避,反而令知情者有些不大自在。有时也想找一部她的《屈赋新探》,随便翻翻;但愿她能在屈子的行吟里,安妥自家飘泊无依的灵魂,但愿。

写到这儿,我不禁长嘘了一口气,抬头默默地望着窗外。自马路对面,有鲜衣靓服的母女,款款进入我的视线。我无心中朝她俩多瞅了几眼,从审美的角度看,女儿无疑是优点的放大,母亲则是优点的缩小;从审丑的角度看,女儿显然是缺点的缩小,母亲则是缺点的放大。——年龄的差异竟有这般敏感,世界不也正是如此吗?

镜头再次闪跃。夏日的雨后,西三条鲁迅故居。还是那小院。还是那截凸出去的“老虎尾巴”。鲁迅又叫它做“绿林书屋”,群盗股匪的书房,多有意思!正房的前门上了锁,进不去。我绕到后园,隔着玻璃向内看,但见一张木床,一张条桌,一把藤椅,一盏油灯,一
座笔架,一只闹钟,一只烟缸;墙上挂了一幅画,灰蒙蒙的,瞧不清爽;画旁钉了一个镜框,猜想是藤野先生的照片吧,可惜尺寸大小,辨不清形象。回望后园,枯井外,围墙里,那株挂着一块木牌,标明是鲁迅当年手植的黄刺玫,在阳光下开得正欢;而前院,两株也是鲁
迅亲植的白丁香,隔着一座百年老屋,和积久空旷,兀自飘过来沁人心脾的芬芳。

一旁先我而来的某老年游客,这时,像是对了我,也像是自言自语,说:“鲁迅如果不死,到了五七年,肯定是右派。”心头一震,懔然回到书桌。“鲁迅如果活着……肯定……”,类似的假设,我听过不下百十次了。假设的理由是充足的,充足到几乎不要举证,每个过来人都会明白,就冲他那满腹的狐疑、孤愤,那支见谁也要刺三枪的笔,打他十次右派,绝不冤枉。

何况他是性情中人,那些疾如烈火的言辞,有些难免片面、偏激、形而上学。就是说,抓他七条八条,乃至十条二十条的小辫子,易如反掌。又何况他开罪过的许多好汉,如被他戟指为“奴隶总管”、“文坛皇帝”,“轻易诬陷别人为内奸、为反革命”的周扬,就正坐在整人的交椅上。

事实上他的一些亲密朋友,得意学生,比如说胡风,还没等到反右,就已被打翻在地,并重重地踏上一只脚了;侥幸逃过那一劫的,比如说冯雪峰,也是躲过初一,躲不了十五,最终被反右的漩涡吞没。

鲁迅仿佛已预见到意识形态领域将越来越险恶,所以他在遗嘱中交代:“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海婴日后进的是北大物理系,端的是技术饭碗,他的相对平静安稳的道路,完全是鲁迅预先铺设。

五十年代初,一位可爱的读者投书《人民日报》,问假如鲁迅活着的话,党对他怎么安排?编辑部难以作答,把信转给了当时的文委主任郭沫若。郭沫若答复说,鲁迅如果活着,也要看他的表现,再适当分配工作。

不必苛责郭沫若,他的答复绝对符合当时的“口径”。这里,我想起最近听到的一则传闻,是对“鲁迅如果活着……肯定……”这一假设所作的聊斋志异式的诠释。传闻说,大概五十年代未,毛泽东去上海。学者、翻译家罗某拜谒毛主席,偶然问起:“鲁迅如果现在活着,会怎么样?”

毛泽东说:“……”关于毛泽东这里所说的一番话,原谅我不再转述。因为传闻毕竟是传闻,当不得真。总之,它的大意是说,鲁迅如果活着,也要过好社会主义这一关。

文章写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想了想,又觉得如此结尾,对历史未免不忠,对鲁迅也未免不恭。这是因为,上帝不会让位,历史无法假设,一切已成铁案,万事自有定数。在文学家的笔下,西施无妨客串二十世纪的歌星,项羽尽可成为奥运会的举重冠军。然而,历史不同于文学,文学可以假设,而历史只承认实录。历史的真相曾经是,现在是,永远是:鲁迅死在三六年十月十九日,所以他是鲁迅;所以他是民族魂;所以举世凝望他那道横眉;所以从三八年起,毛泽东就和鲁迅的著作形影不离。毛泽东对鲁夫子的书可谓情有独钟,延安时期是千方百计找来读,进中南海后是朝夕作伴想起来就读,访问苏联是带了在身边读,晚年老眼昏花,看不清字体了,便让人排了大字线装本来读。七五年治疗眼疾——是否就是躺在手术台上聆听岳飞《满江红》的那一次,我没有考证——因为主治医师叫唐由之,手术刚完,他便情不自禁地吟道:“由之,由之,花开花落两由之。”随即默书了鲁迅《悼杨铨》一诗全文:“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签名后送给唐由之。数月前,我在鲁迅博物馆见到毛泽东手书的复制件,那苍老而颤抖的笔迹,至今想起,还令我的心弦禁不住异样地抽紧。

  ( 选自《十月》1999第六期。卞毓方,1944年生于江苏射阳县,中共党员。毕业于北京大学东语系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国际新闻系专业。社会活动家,记者,教授,作家。)

 

鲁迅梁晓声张爱玲刘再复周汝昌黄裳冯其庸王昆仑戴敦邦闫红十家谈红楼(下)

吟到梅花句亦香(第35辑)

魏建宽/选编

——镇海中学2015级学生阅读日知录

《林黛玉进贾府》拓展阅读

梁晓声、张爱玲、鲁迅、王昆仑、周汝昌、黄裳、冯其庸、刘再复、闫红、戴敦邦《读红楼》

20151222  农历十一月十二 冬至 星期二  阴天

6.林黛玉的遗产“承受”(节选)

或问:黛玉之死,凤姐似乎利之,则何也?曰:不独凤姐利之,即老太太亦利之。何言乎利之也,林黛玉葬父来归,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凤实领之。脱为贾氏妇,则凤姐应算还也;不为贾氏妇而为他姓妇,则贾氏应算还也。而得不死之耶?然则黛玉之死,死于其才、亦死于其财也。

或问黛玉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有明征与?曰有。当贾琏发急时,自限(疑当作恨)何处再发二三百万银子财。于一“再”字知之。夫再者二之名。不有一也,而何以再耶?

或问,林黛玉聪明绝世,何以如许家资而乃一无所知也?曰,此其所以为名贵也;此其所以为宝玉之知心也。若好歹将数百万家资横据胸中,便全身烟火气矣。尚安得为黛玉哉!然使宝钗,必有以处此。

看来作者读的是百二十回本,立场显然,是拥林贬薛派。对袭人更不客气,多有诛心之论。这确实代表了绝大部分读者的意见。

……

 (此人)时有妙解,黛玉回里葬父,重返贾府,雪芹只写其神采飘逸,秀色夺人,及携归江南土宜,分赠诸人,略不及其名下遗产之处置。林如海是盐官,例为巨富,遗产甚丰,一切都由贾琏料理,一笔带过,岂有所讳耶?不可知也。而于一百六十年前,为有心人揭出,不可不称之为巨眼。在早期评红论文中,不能不推为卓识了。

①魏注:道光丁酉年间著《红楼梦论赞》之人。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上海书店出版社2011年版黄裳作品集《门外谈红》,第1段见第80-81页,第2-4段见第81页,余段见82-83页)

 

7.冯其庸谈林黛玉

 

从《红楼梦》里的这许多诗来看,我认为只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首诗可以算作曹雪芹自己的诗。因为它不是代别人说,而是自抒胸怀。(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1页)

 

林黛玉是小说的中心人物之一,是第一女主人公,她在《红楼梦》中的重要性,可以说等同于贾宝玉、薛宝钗。要了解林黛玉的诗是否切合林黛玉这个人物,是否达到了个性化,还须要对林黛玉有一个总体的了解。    林黛玉这个艺术形象,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中国传统文化、传统美学理想,经过曹雪芹崭新的思想而孕育化生出来的。析而言之,她有藐姑仙子的仙和洁,她有洛水神女的伤,她有湘娥的泪,她有谢道韫的敏捷,她有李清照的尖新和俊,她有陶渊明的逸,她有杜丽娘的自怜,她有冯小青的幽怨, 她有叶小鸾的幼而慧,娇而夭,她更有自身幼而丧母复丧父的薄命……总之,在她的身上,集中了传统性格和传统美学理想的种种特点和优点,而镕铸成一个完美的活生生的独特个性。(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3页)

 

《葬花吟》这些诗句,没有一丝一毫是做作出来的,完全是自然的流露,是心头的泣诉,特别是诗中提出了“何处有香丘”的问题,提出了“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问题,这表明着她向往理想世界而厌弃罪恶的现实世界,要保持自己“洁来”“洁去”不愿陷身于像渠沟一样污浊的现实社会。(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5页)

 

按《红楼梦》的描写,宝钗的美,决不在黛玉之下,甚至“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但是宝玉还是没有喜欢他,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标准,就是生活道路和社会理想。只有林黛玉是完全理解他,与他完全一致的。这就是说,黛玉除了美之外,更重要的是具备与贾宝玉一样的全部新的社会理想,而薛宝钗的理想却是与他完全相反。所以贾宝玉认为只有林黛玉才是他的生死知己。这样,我们就明白了曹雪芹所要塑造的并非仅仅是一个美女,而是要塑造一个完全具备新的社会理想的新型的女性,这个女性当然也是美的甚至是极美的,薛宝钗并不是没有社会理想,只不过她的社会理想,也就是封建教育所灌输的一套封建的社会理想,三从四德的封建礼教和封建的全部社会道德、人际关系。两个外形都很美的女性,却从思想上判然分别开来了。于是,读者就会明白,“花魂”这个词,用来指林黛玉是不确切的,它不足以负荷这样的新的思想内涵,因而不足以代指林黛玉。(201页)

 

“冷月葬诗魂”就是在与湘云与她互争胜负,而以此绝世佳句属黛玉,这是人物塑造上特意的安排,阅者万万不能辜负雪芹的苦心!除此而外,黛玉还有律、绝诗和词,整部《红楼梦》里,没有第二个人的诗在数量和质量上能超过她,这种安排,当然是曹雪芹匠心设计的。那么,从诗的人物个性化来说,“诗魂”不正好是诗才横溢的林黛玉个性的呈现吗!再者,在《红楼梦》第5回《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关于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诗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曹雪芹特意将谢道韫敏捷的诗才比黛玉,这说明他是用诗人的品格来塑造黛玉的,所以,这个“诗魂”,当然非黛玉莫属

“诗魂”和“花魂”,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关系到黛玉这个形象的整体,关系到曹雪芹究竟要塑造一个什么样的艺术形象的问题,关系到《红楼梦》一书的思想主题;因此,虽只一字,也不能含糊,必须明辨!(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02页)

 

 

曹雪芹是有很深远的理想的,那么他的理想是什么呢?

曹雪芹对人、对身边的被压迫、被损害的人充满着仁爱之情。在他笔下所揭示的人际关系,也是:权势、相互利用、相互排斥甚而至于相互构陷。那么他的人的概念和人的理想究竟是怎样的呢?

曹雪芹笔下最最动人、最最哀感顽艳、最最万劫不磨的,自然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及其毁灭。这一对爱情典型的深刻的描写,包含着曹雪芹种种的社会理想,其中最主要的是对人的理想,对爱情和青春的理想,对人的自我造就、自我完善的理想,对人的社会关系的理想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红楼梦>的社会理想——‘94’莱阳全国<红楼梦>学术研讨会开幕词》,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16页)

  (冯其庸简介:1924年生,曾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1996年离休。曾任中国红楼梦学会名誉会长、《红楼梦学刊》主编等职。)

 

 

 

 

8.泪人林黛玉解读

刘再复

     泪人在《红楼梦》中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秦可卿死后,宁国府里哭声摇山振岳,贾珍哭的泪人一般”(第十三回);一次是芳官被她的干娘打骂之后,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腿,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第五十八回)

《红楼梦》除了用泪人这一概念形容哭得很伤心很厉害的模样之外,还塑造了一个中国文学与人类文学中举世无双的泪人形象,这就是林黛玉。泪人一词固然不能涵盖林黛玉的全部(因为林黛玉太丰富了,她是诗人、痴人、可人、玉人),但说她是泪人,却能把握住她的一个根本的生命特征。她和宝玉的情,是恋情,是诗情,这种情有时用诗语表述,有时用禅语表述,但最经常的是用泪语表述。就在第五十八回宝玉看到芳官哭得像泪人一般之前的一刻,他才刚刚看到真泪人的落泪。那时,他正为藕宫烧纸钱纳闷,便踱到潇湘馆,因此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前天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宝玉瘦了,本是平常事,几乎无事的事,但黛玉见了竟也要流泪。泪人的第一个特征是爱哭爱流泪,动不动就流泪。

《红楼梦》写林黛玉的伤感落泪之处很多,几乎举不胜举。文学本是情感的事业,离开眼泪与哭泣就不是文学。但是,林黛玉的眼泪不是一般的眼泪,她的哭泣也不是一般的哭泣,那真是泪天泪地,不仅令人心动,而且令鸟惊飞,第二十六回最后就写到她的呜咽让附近柳枝上的宿鸟栖鸦听了之后惊飞而走:

 ……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哭到令鸟惊飞,这是林黛玉哭泣的奇处。但这位泪人的奇处还不在于此,而在于另外四处前无古人的特点

第一,她降临人间,是为了还泪而来。还泪就是还情。《红楼梦》开篇第一回说明了这一存在目的,那绛珠仙子道:    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第二,她在人间的人生过程正是还泪的过程,生命尚未终止,其泪痕总是不干。用俗话说,便是生命不止,泪流不已。第二十七回首先透露这一信息: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

 这里说的是泪道不干。第八十九回,又再次说明泪人泪渍终是不干

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起,便惊问道:姑娘怎么这样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王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

瘦影正临春永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紫鹃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迟了好一会,黛玉才随便梳洗了,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

第三,这位泪人的生命不像常人、众人那样以年龄(多少岁了)计量,即不是以年少、年轻、年老计量,而是以眼泪多少计量。当她的生命逐渐衰歇时,其象征迹象不是皱纹多了,白发生了,牙齿动了,而是眼泪少了。第四十九回,描写了这一现象: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岂有眼泪会少的!”连宝玉都觉得这种说法太古怪,难以理解。他虽然也是痴人情种,也有揪心的哭泣,但毕竟不是泪人,不知泪人是以眼泪的多寡为生命的尺度,也不知道泪人乃是以还泪而始,以泪尽而亡。最后林黛玉悲愤至极,焚稿吐血,只剩下血,没有泪,对着宝玉也只有无言的傻笑。她的死亡不是以心跳的停止为标志,而是以泪尽为标志

第四,林黛玉不仅是泪人,而且是诗人。因此她泪中有诗,诗中有泪。她的泪含在眼里是泪水,流入笔中则是诗。宝玉命晴雯送两块旧帕子给黛玉。激起她一脉情思,便凄然提笔在手帕上写下咏泪之诗:

()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    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

()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关于这三首诗,启功先生作了一个极好的阐释,也给泪人作了最中肯的解说:

这三首诗,集中写了黛玉的,起因是因为宝玉挨打,受伤甚重,黛玉去看他,心痛不已,又不能都用言辞来倾诉自己的痛惜。宝玉对黛玉也是一样,虽心甚系念,而无从沟通,不得已宝玉只好遣唯一的知心小婢晴雯去传达自己的心意,但又不能明说,只好借送手帕这件事,来传达自己的心意。特别应该注意的是,此时的宝、黛已是经过三十二回诉肺腑之后,宝玉嘱咐黛玉你放心,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所以宝玉的手帕,实是不言之言,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慧心的黛玉自然终于领悟了宝玉的深意。所以,从《葬花吟》到题帕诗,是宝、黛感情的飞跃和深化,以前黛玉的眼泪,是由于误会和外因,如开头的摔玉,如夜访时晴雯闭门不纳,这些都是由外因引起的,而这次的题帕诗的,却是由于内因,是由于双方互相进一步的沟通和感悟而引起的,所以黛玉这次的,是双方思想感情完全沟通并深化的一个标志。眼泪,对黛玉来说,实际上就是她的语言,她心头有所感触,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就自然地用眼泪来表达。因为眼泪的包容性大,各种内心的感触,都可借用眼泪来表达,从外部来看,眼泪只有一种形式,但其内涵却往往有很大的差别。眼泪更是黛玉生命的象征,二十二回脂批说黛玉将来泪尽夭亡,则可见黛玉的,更是黛玉生命的词,现在黛玉为宝玉而大量抛洒自己的眼泪,也无异是为宝玉而不惜自己的生命。题帕诗的第三首,是用的湘娥斑竹的典故,这是一种化用,而不是死板的照搬,作者只是用来说明黛玉眼泪之多之悲,说明她为宝玉而椎心泣血,不惜自己的生命。从人物形象创作的角度看,作者正好用这种诗的手段,来深化人物的内心世界、思想感情。这三首诗的内容,如果要用叙述文字来加以表达,其效果和所能达到的深度,肯定比不上这三首诗的功能,所以这三首诗,不仅仅是切合林黛玉的身份口气,而且是大大深化和丰富了林黛玉这个形象。

对于启功先生的解说,我们可以补充说,这些诗句,是黛玉的灵魂。换句话说,黛玉不仅是身体(眼睛)流泪,而且灵魂也流泪。这个泪人是身也泪,心也泪,外亦泪,里亦泪,天上流泪,地上也流泪。人类文学史上,许多人物形象都哭泣!悲伤、落泪,但没有一位作家创造出类似林黛玉这种彻底的泪人形象。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春蚕只抽丝,蜡烛只流泪,两者都有生命的纯粹性。林黛玉的生命也只抽丝(),只流泪,诗即泪,泪即诗,也只有一片纯粹。至此,我们可以明白,所谓泪人,乃是至真至诚至纯至粹之人,或者说,是以泪为生命、为灵魂、为生死标尺的至情至性之人。

(选自《红楼人三十种解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97月版)

附:

《红楼梦》第九十一回中,贾宝玉听了林黛玉关于“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的一段话之后,豁然开朗,回应了一段衷心敬佩之言:“我虽丈六全身,还借你一茎所化。”这段表白一是承认自己的性灵比林黛玉差得远,二是说自己虽有菩萨之性,但还是要借助林黛玉这一净洁的莲花才得以成道。——刘再复《红楼梦悟》(三联书店)第75

林黛玉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她到世间,是为情(还泪)而来,为情而生,为情而抽丝(诗),为情而投入全部身心,惟有她,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孤独者。————刘再复《红楼梦悟》(三联书店)第139

 

 

9.黛玉之美

闫红

   《红楼梦》的好,正在于没有仙女,若黛玉是一温良恭谦的和婉闺秀,红楼便重入才子佳人的俗套,还有什么看头?性格上的小问题掩不住黛玉灵魂的光辉,就算上述的错误再增加十倍,她仍然是红楼梦中最为动人的女子,黛玉的美,在于她有着诗意的灵魂,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子。(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2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曹公所谓“女儿”,是特指那些美好而脆弱,温柔而易伤的灵魂,趋于艺术性,远离政治性。这样的感觉,毕加索也有过,他对他的情人说,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女人。

黛玉则是女人中的女人。

(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4-5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黛玉之美,还因她有着诗意的灵魂。

(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黛玉葬花,可入《世说》,它表述了对美丽生命的痛惜,对生命本身的赞美与埋葬,既热烈又绝望,既优美又凄凉。

(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后世的须眉浊物总是把《红楼梦》当成婚介所的花名册,更有甚者居然评比谁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太太,结果湘云和宝钗靠前,黛玉和凤姐落第。这等人物,能够懂得黛玉的明快与清澈吗?能够欣赏黛玉袅娜的风情吗?他们连意淫都是这么不肯放松,带着日常生活的豆瓣酱气。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说林妹妹幸好是生活在大观园里,幸好是遇到了宝哥哥,若是的换成现代社会,就她那个生存能力,不知道会怎样的惨呢!这种论调,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颌首,拥黛派们也只能叹口气,转而攻击现如今的世界何等浮躁,容不下古典的静美?

果真如此吗?我倒深为置疑,林妹妹特别之处,在于个性,我就不相信,眼下的社会,倒比庭院深深的大观园更容不得个性。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8-9页,第一段于第8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10.女中君子——平儿

戴敦邦 

写了袭人,不能不提及住在大观园外,那位要服侍好一身淫威的王熙凤,又要侍候这好色之徒贾琏的平儿。曹雪芹笔下的平儿,是一个为人八面玲珑、上下咸道其好的妙人。以为人之道去衡量她,他是个无懈可击者。只是命运不济先作丫环后作小妾,最后苍天有眼,善有善报,扶为正室成为贾琏的妻子。这在封建社会,尤其仕宦世家,是卑贱出身的平儿最好的结局。平儿与袭人地位相等,性格相近,她俩有不少的共同点。她俩的共同处是务实,不作非分之想,侍人接物平和,不以势压人。有时平儿代理熙凤操持荣国府家政时,偌大家庭的银钱进出,大小各宗开支,均账目清楚;调派下人都能各尽其职,忙闲有节,被役使者无有怨言;处理纠葛,杀伐决断公正合理,本着得容人即容人;对上尽忠守职,恪守本分;绝不拿大显露一丁点的自以为是的显才逞能。这样的人在今天看来是能胜任大企业中公关小姐,或董事长办公室主任秘书之职的。平儿在《红楼梦》中不是主角,描写她的篇幅远不如袭人多。她的出场和活动只是起到为某个主要人物作陪衬,或某件事发生前由平儿先作出场铺垫。即使在凤姐泼醋大打平儿,宝玉为之理妆等情节中,也未成为中心人物被刻画,但活生生的平儿已在《红楼梦》书中总起着极好的衬托作用。她的平和善良,关怀别人,都反衬着凤姐的心狠手辣。芹翁虽则对其着墨不多,但每笔总能道出其心地宽厚与人无争,排忧解难的厚道相。所以,笔笔恰如其分地到位,可见作者对其赞赏。

平儿虽不是才女,根本不会吟诗作对,这点不如香菱。看来她一无雅兴,二是实在无暇顾及,但其通情达理的素养和水准不比其他人差。在一百二十回的书里,还没有见到她打过小报告的,有的则是息事宁人,暗地宽容,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以称得上脂粉队里的女君子。平儿的为人是大观园中诸多千金所不及,而且是远胜过须眉几筹。

此番有机会再画《红楼梦》时,凡有平儿出场的章节,尽管画上她的身影,而且在处理画面构图时,有意给予明显的位置。在吾心中定位时,以林黛玉为神化了的艺术形象;薛宝钗是封建道德理想的化身;平儿则是古往今来现实生活中的善良者。吾在画平儿的过程中常自愧不如。特别是在涉及自身利益或有关身家性命之时,下意识的推诿保命就会显露出来了。现在回忆起“文革”时曾有过的言行,还会汗颜,但更多的是那种揭老疮疤的忏悔之痛。吾的自责可能被人嘲为与艺术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作姿态,但吾坚持认为,真正的艺术创作,归根到底是创作者心灵的自我披露,否则何来真感情和由衷的激情呢?制作艺术的人是被尊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若都在制造假货色,使整个社会上下都充塞假话,假情假意,连自身的灵魂都净化不了,还能净化别人?戴上这顶桂冠,只能被视为嘲弄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上海书店2007年版戴敦邦《画外之言》一书第38页)

 

鲁迅梁晓声张爱玲刘再复周汝昌黄裳冯其庸王昆仑戴敦邦闫红十家谈红楼(上)

吟到梅花句亦香(第35辑)

魏建宽/选编

——镇海中学2015级学生阅读日知录

《林黛玉进贾府》拓展阅读

梁晓声、张爱玲、鲁迅、王昆仑、周汝昌、黄裳、冯其庸、刘再复、闫红、戴敦邦《读红楼》

20151222  农历十一月十二 冬至 星期二  阴天

 

1.梁晓声说《红楼梦》(节选)

莎士比亚没怎么影响过我。《红楼梦》我也不是太爱看。却对安徒生和格林童话至今情有独钟。

西方名著中有一种营养对我是重要的。那就是善待和关怀人性的传统以及弘扬人道精神。今天的某些批评者讽我写作中的“道义担当“之可笑。

而我想说:其实最高的道德非它,乃人道。

我从中学时代渐悟此点。

我感激我明白这一道理的那些书。

因而,在“文革“中,我才是一个善良的红卫兵。

因而,大约在一九八四年,我有幸参加过一次《政府工作报告草案》的党外讨论,国陈有必要写入“对青少年一代加强人性和人道教育“。

后来,“报告“写入了。但修饰为”社会主义的人性和革命的人道主义教育”.

——梁晓声散文集《站直了不容易——梁晓声自白》第195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04年版)

 

我不是多么喜欢《红楼梦》这一部小说。

它脂粉气实在是太浓了,不合我阅读欣赏的“兴致”。

我想,男人写这样的一部书,不仅需要对女人体察入微的理解,自身恐怕也得先天地有几分女人气的。

曹雪芹正是一位特别女人气的天才。

但我依然五体投地那么地佩服他写平凡,写家长里短的非凡功力。

我常思忖,这一种功力,也许是比写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更高级的功力。

——散文集《站直了不容易——梁晓声自白》第198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04年版)

 

《红楼梦》是用文学的一枚枚细节的“羽毛”成功地“裱糊”了的一只天鹅标本。

它的写作过程显然可评为“慢工出细活”的范例。

我由衷地崇敬曹雪芹在孤独贫病的漫长日子里的写作精神。

那该耐得住怎样的寂寞啊。

曹雪芹是无比自信地描写细节的大师。

——散文集《站直了不容易——梁晓声自白》第198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04年版)

 

在中国,在现实中,有林黛玉那一种自我中心的缺点的 女人比比皆是;有林黛玉那一种淡泊功利的女人凤毛鳞角,我没遇见过。

在都市里,我认为也不可能有了。

我恰生活在都市,所以我的视野里没有。

以当代人的眼光里,林黛玉不是女人,是古典少女。少女古典而美丽而病弱而文学化,即使有多种乖张任性的小缺点,也是不失可爱的。但如果她二十六七岁,甚至更大几岁,那么无论曹氏笔下怎么生花,怎么专情,怎么使出创作的浑身解数,她也够令人烦的。反正我是不会偏爱一个不是少女而是妇女的林黛玉的。倘同以妇女并论,我倒愿亲和宝钗。她比较有涵养,不小心眼,不尖刻,不任性。这样的妇女,在我看来,做人也就有几分难能可贵的大器了。宝钗颇受人指摘的一点无非是—-她规劝和鼓励宝玉去求取功名。也就是服官政。在封建社会,宝玉那样的贵族之家的公子哥儿,其人生无非三条路,—-“服官政;游手好闲地寄生于家族一辈子;出家当和尚。如果说第一种选择就等于降顺了封建势力,那么作为一个男人,第二种选择也实在并不光彩到哪儿去。按《红楼梦》看来,他是喜欢第二种活法的。对于一个少年,条件允许,终日扎在丫环小姐堆里活上几年,倒也是福。但如果岁数大了起来还那样,不过是一个漂亮的薛蟠罢了。在本质上,与贾琏们没什么区别的

宝玉一向被中国文人说成是叛逆的典型,实在是中国文人们的故意的误导。宝玉身上,寄托着仕途失意的中国封建文人的情结归宿。说穿了是,以小儿女情替代士大夫心。嘴上赞着宝玉,骨子里还是想当官的。若当不了官,最好宝玉似的,身边有一大群尊尊卑卑的红颜相陪着打发寂寞。宝玉的生活,是封 建旧文人们服官政以前的向往,也是服不成官政以后的美梦。

宝玉说过—-男人都是泥捏的,污浊;女人似水,清爽。

这话也可以认为是曹氏的心声。曹氏是颇有一些骨气的。虽然过着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日子,却曾拒绝皇家画院的招聘。曹氏的骨气是家道败落以后才生成的。否则他也是要按部就班地去撞科举考场的门,而一旦中了官,他也就不会借宝玉之口说那样的话了。我们也就没一部不朽的《红楼梦》可读了

 

(节选自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年版梁晓声散文集《凝视九七》之《访谈录》篇,见全书第53-54页)

 

林黛玉一向被说成是轻蔑功名的才女,这也是文人们故意的误导。文人们赞赏着林黛玉,仿佛反证自己也就淡泊功名了似的。用陶渊明的诗画文人们言不由衷的像,便是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但是林黛玉若真的嫁了宝玉,年长几岁以后,谁知她会不会变得和宝钗一样,一心怂恿宝玉还是求取个什么功名好?如果依然不,那么不就是大观园里的一对儿吃白食了么?大观园富贵着时,当然供得起他们。可大多数中国男人并不能像宝玉似的富贵地寄生着,所以必得进取。即使厌官,也总该做点什么足以养家糊口的事。所以林黛玉那一种素心,乃是特权。一般女人是不敢有的,一般男人也实在陪伴不起那样的女人。

一些个文人们偏爱林黛玉的另一说法是她率真。只顾自己率真,全不关照别人的情绪,此类率真是不可取的。

(节选自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年版梁晓声散文集《凝视九七》之《访谈录》篇,见全书第54页)

 

男人们的心理上,不但有恋母情结,还有恋妹情结。无妹可恋的男人心理上也有此情结纠缠。男人疲惫了,就想变成孩子,于是从恋母情结那儿找安慰;男人自我感觉稍好,就想充当护花使者,于是恋妹情结满足男人的关怀心。曹氏之伟大,在于塑造了林黛玉这一男人们的尤其男文人们世纪妹形像。她美、病、是孤儿、寄人篱下、有才华、多愁善感、任性、爱耍小脾气,但是本质不坏,高兴或不高兴时,谈锋永远机智尖酸却又不失俏皮……这一切都极符合男人们惜香怜玉的条件。曹氏伟大还伟大在,虽没读过弗洛依德,却也堪称男人们的心理分析大师。 

我的人际关系中,倘果有林黛玉式的少女,我也愿呵护于她。但我绝不会蠢到和这样的一位林妹妹谈情说爱。我不惯于终日哄任何一位女性,哪怕她是维纳斯本人我也做不到。那会使我心烦意乱六神无主。林妹妹们是专供宝哥哥们去爱的,我又没那资格和资本,就不爱。充充长兄知已,必要时挺身袒护则个,或许还能胜任愉快…… 

一部《红楼梦》,栩栩如生,细致入微的人物,自然首推宝玉、黛玉、宝钗。在我看来,宝钗是正常的;黛玉是病态的 的,体质上那样,心理上其实也那样。生理上病恹恹令人怜悯,心理上的阴幽幽令人反感。作为少女当予体恤,作为女人需要批评。这人儿身上体现出病态美,中国传统文人们一向也喜欢这个。中国传统文人们对女性的赏悦心理,其实一向同样是有几分病态的。

魏建宽节选校对自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年版梁晓声散文集《凝视九七》之《访谈录》篇,见全书第55页)

 

 

2.《红楼梦魇》自序

张爱玲

这是八九年前的事了。我寄了些考据《红楼梦》的大纲给宋淇看,有些内容看上去很奇特。宋淇戏称为Nightmare in the Red Chamber(红楼梦魇),有时候隔些时就在信上问起“你的红楼梦魇做得怎样了?”我觉得这题目非常好,而且也确是这情形——一种疯狂。

那几年我刚巧有机会在哈佛燕京图书馆与柏克莱的加大图书馆借书,看到脂本《红楼梦》。近人的考据都是站着看——来不及坐下。至于自己做,我唯一的资格是实在熟读《红楼梦》,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点的字自会蹦出来。但是没写过理论文字,当然笑话一五一十。我大概是中了古文的毒,培根的散文最记得这句:“简短是隽语的灵魂”,不过认为不限隽语,所以一个字看得有巴斗大,能省一个也是好的。因为怕唠叨,说理已经不够清楚,又把全抄本——即所谓“红楼梦稿”——简称抄本。其实这些本子都是抄本。难怪《初详红楼梦》刊出后,有个朋友告诉我看不懂——当然说得较婉转。

连带想起来,仿佛有书评说不懂“张看”这题目,乘机在这时解释一下。“张看”不过是套用常见的“我看□□”,填入题材或人名。“张看”就是张的见解或管窥——往里面张望——最浅薄的双关语。以前“流言”是引一句英文——诗?Written on water(水上写的字),是说它不持久,而又希望它像谣言传得一样快。我自己常疑心不知道人懂不懂,也从来没问过人。

《红楼梦》的一个特点是改写时间之长——何止十年间“增删五次”?直到去世为止,大概占作者成年时代的全部。曹雪芹的天才不是像女神雅典娜一样,从她父王天神修斯的眉宇间跳出来的,一下地就是全副武装。从改写的过程上可以看出他的成长,有时候我觉得是天才的横剖面。

改写二十多年之久,为了省抄工,不见得每次大改几处就从头重抄一份。当然是尽量利用手头现有的抄本。而不同时期的抄本已经传了出去,书主跟着改,也不见得每次又都从头重抄一份。所以各本内容新旧不一,不能因某回某处年代早晚判断各本的早晚。这不过是常识,但是我认为是我这本书的一个要点。此外也有些地方看似荒唐,令人难以置信,例如改写常在回首或回末,因为一回本的线装书,一头一尾换一页较便。写作态度这样轻率?但是缝钉稿本该是麝月名下的工作——袭人麝月都实有其人,后来作者身边只剩下一个麝月——也可见他体恤人。

现在这大众传播的时代,很难想象从前那闭塞的社会。第二十三回有宝玉四首即事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荣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录出来各处称。”。看了使人不由得想到反面。著书人贫居西郊,满人明义说作者出示《红楼梦》,“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可见传抄只限戚友圈内。而且从前小说在文艺上没有地位,不过是好玩,不像现代苏俄传抄地下小说与诗,作者可以得到心灵上的安慰。曹雪芹在这苦闷的环境里就靠自己家里的二三知己给他打气,他似乎是个温暖的情感丰富的人,歌星芭芭拉史翠姗唱红了的那支歌中所谓“人——需要人的人”,在心理上倚赖脂砚畸笏,也情有可原。近人竟有认为此书是集体创作的。集体创作只写得出中共的剧本。

他完全孤立。即使当时与海外有接触,也没有书可供参考。旧俄的小说还没写出来。中国长篇小说这样“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是刚巧发展到顶巅的时候一受挫,就给拦了回去。潮流趋势往往如此。清末民初的骂世小说还是继承《红楼梦》之前的《儒林外史》。《红楼梦》未完成还不要紧,坏在狗尾续貂成了附骨之疽——请原谅我这混杂的比喻。

《红楼梦》被庸俗化了,而家喻户晓,与《圣经》在西方一样普及,因此影响了小说的主流与阅读趣味。一百年后的《海上花列传》有三分神似,就两次都见弃于读者,包括本世纪三十年间的亚东版。一方面读者已经在变,但都是受外来的影响,对于旧小说已经有了成见,而旧小说也多数就是这样。

在国外,对人说“中国古典小说跟中国画——应当说‘诗、画’,但是能懂中国诗的人太少——与瓷器一样好”,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如果知道你本人也是写小说的,更有“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之嫌。我在美国中西部一个大学城里待过些时,知道《红楼梦》的学生倒不少,都以为跟巴金的《家》相仿,都是旧家庭里表兄妹的恋爱悲剧。男生就只关心宝玉这样女性化,是否同性恋者。他们虽然程度不齐,也不是没有鉴别力。有个女生长得不错,个子不高,深褐色的头发做得很高,像个富农或者商家的浓妆少妇,告诉我说她看了《秧歌》,照例赞了两句,然后迟疑了一下,有点困惑地说:“怎么这些人都跟我们一样?”我听了一怔。《秧歌》里的人物的确跟美国人或任何人都没什么不同,不过是王龙阿兰洗衣作老板或是哲学家。我觉得被她一语道破了我用英文写作的症结,很有知己之感。

程本《红楼梦》一出,就有许多人说是拙劣的续书,但是到本世纪胡适等才开始找证据,洗出《红楼梦》的本来面目。五六十年了,近来杂志上介绍一本《红楼梦研究集》:“本书是一群青年人的精心力作,一反前人注重考据的研究方式,……”拙作《红楼梦未完》赫然在内,看了叫声惭愧。也可见一般都厌闻考据。里面大部分的文章仍旧视程本为原著,我在报纸副刊上也看到这一类的论文,可能是中文系大学生或研究生的课卷,那也反映教授的态度。——也许也是因为研究一个未完的著作,教学上有困难。——有一篇骂袭人诱惑宝玉,显然还是看了程本篡改的第六回,原文宝玉“强袭人同领警幻所授云雨之事”,程甲本改“强”为“与”,程乙本又改“与”为“强拉”,另加袭人“扭捏了半日”等两句。我们自己这样,就也不能怪人家——首次译出全文的霍克斯英译本也还是用程本。但是才出了第一册,二十六回,后四十回的狐狸尾巴还没露出来。弥罗岛出土的断臂维纳斯装了义肢,在国际艺坛上还有地位?

我本来一直想着,至少《金瓶梅》是完整的。也是八九年前才听见专研究中国小说的汉学家派屈克·韩南(Hanan)说第五十三至五十七回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写的。我非常震动。回想起来,也立刻记起当时看书的时候有那么一块灰色的一截,枯燥乏味而不大清楚——其实那就是驴头不对马嘴的地方使人迷惑。游东京,送歌僮,送十五岁的歌女楚云,结果都没有戏,使人毫无印象,心里想“怎么回事?这书怎么了?”正纳闷,另一回开始了,忽然眼前一亮,像钻出了隧道。

我看见我捧着厚厚一大册的小字石印本坐在那熟悉的房间里。“喂,是假的。”我伸手去碰碰那十来岁的人的肩膀。

这两部书在我是一切的泉源,尤其《红楼梦》。《红楼梦》遗稿有“五六稿”被借阅者遗失,我一直恨不得坐时间机器飞了去,到那家人家去找出来抢回来。现在心平了些,因为多少满足了一部分的好奇心。

收在这集子里的,除了“三详”通篇改写过,此外一路写下去,有些今是昨非的地方也没去改正前文,因为视作长途探险,读者有兴致的话可以从头起同走一遭。我不过是用最基本的逻辑,但是一层套一层,有时候也会把人绕糊涂了。我自己是头昏为度,可以一搁一两年之久。像迷宫,像拼图游戏,又像推理侦探小说。早本各各不同的结局又有“罗生门”的情趣。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红楼梦就好了。

我这人乏善足述,着重在“乏”字上,但是只要是真喜欢什么,确实什么都不管——也幸而我的兴趣范围不广。在已经“去日苦多”的时候,十年的工夫就这样掼了下去,不能不说是豪举。正是:

 十年一觉迷考据

 赢得红楼梦魇名。

                                                          
(一九七六年)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北京十月出版社20127月版“张爱玲全集”第8卷《红楼梦魇》)

 

附:张爱玲《红楼梦未完》关于黛玉衣饰的论述文字(节选)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回,黛玉换上羊皮小靴,湘云也穿鹿皮小靴。两次都是“小靴”,仿佛是小脚。黛玉那年应当只有十二岁,湘云比她还小。这里涉及书中年龄问题,相当复杂。反正不是小孩的靴子就是写女靴的纤小。

黛玉初出场,批:“不写衣裙妆饰,正是宝玉眼中不屑之物,故不曾看见。”宝玉何尝不注意衣服,如第十九回谈袭人姨妹叹息,袭人说:“想是说他那里配穿红的。”可见常批评人不配穿。

(以上选自《红楼梦魇》第10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作者更注意。百廿回抄本里宝钗出场穿水绿色棉袄,他本都作“蜜合色”,似是后改的。但是通部书不提黛玉衣饰,只有那次赏雪,为了衬托邢岫烟的寒酸,逐个交代每人的外衣。黛玉披着大红羽绉面、白狐里子的鹤氅,束着腰带,穿靴。鹤氅想必有披肩式袖子,如鹤之掩翅,否则斗篷无法系腰带。氅衣、腰带、靴子,都是古装也有的--就连在现代也很普遍。 

唯一的另一次,第八回黛玉到薛姨妈家,“宝玉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便问:‘下雪了么?’”也是下雪,也是一色大红的外衣,没有镶滚,没有时间性,该不是偶然的。 “世外仙妹寂寞林”应当有一种飘渺的感觉,不一定属于什么时代。

宝钗虽高雅,在这些人里数她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所以比较是他们那时代的人。 

 (选自《红楼梦魇》第11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旧本虽简,并不是完全不写服装,只不提黛玉的,过生日也只说她“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如同嫦娥下界”,倒符合原著精神。宝玉出家后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很受批评,还这样阔气。将旧本与甲乙本一对,“猩猩毡”三字原来是甲本加的。旧本“船头微微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确是神来之笔,意境很美。袈裟本来都是鲜艳的橙黄或红色。气候寒冷的地方,也披简陋的斗篷。都怪甲本熟读《红楼梦》,记得“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回中都是大红猩猩毡斗篷,忍不住手痒,加上这三个字。

  (选自《红楼梦魇》第12-13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欣赏《红楼梦》,最基本最普及的方式是偏爱书中某一个少女。像选美大会一样,内中要数湘云的呼声最高。也许有人认为是近代人喜欢活泼的女孩子。贤妻良母型的宝钗与身心都病态的黛玉都落伍了。其实自有《红楼梦》以来,大概就是湘云最孚众望。奇怪的是要角中独湘云没有面貌的描写,除了醉眠芍药茵慢起秋波四字,与被窝外的一弯雪白的膀子(第二十一回),似乎除了一双眼睛与皮肤白,并不美。身材蜂腰猿背,鹤势螂形,极言其细高个子,长腿,国人也不大对胃口。她的吸引力,前人有两句诗说得最清楚:众中最小最轻盈,真率天成讵解情?(董康《书舶庸谭》卷四,题玉壶山人绘宝钗黛玉湘云琼楼三艳图,见周汝昌著《〈红楼梦〉新证》第九二九页。)她稚气,带几分憨,因此更天真无邪。相形之下,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宝钗,宝玉打伤了的时候去探望,就脉脉含情起来,可见平时不过不露出来。

 (选自《五详红楼梦》篇,见《红楼梦魇》第263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3.鲁迅谈《红楼梦》

(魏建宽摘录校对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中国小说史略》)

“然宝玉又不解,更历他梦而寤。迨元春被选为妃,荣公府愈贵盛,及其归省,则辟大观园以宴之,情亲毕至,极天伦之乐。宝玉亦渐长,于外昵秦钟蒋玉函,归则周旋于姊妹中表以及侍儿如袭人晴雯平儿紫鹃辈之间,昵而敬之,恐拂其意,爱博而心劳,而忧患亦日甚矣。”(然后鲁迅例举了第五十七回紫鹃嗔怪宝玉动手动脚之情节)(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7页)

然荣公府虽煊赫,而“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故“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第二回)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9页) 

……贾政既葬母于金陵,将归京师,雪夜泊舟毗陵驿,见一人光头赤足,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向之下拜,审视知为宝玉。方欲就语,忽来一僧一道,挟以俱去,且不知何人作歌,云“归大荒”,追之无有,“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而已。“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进一竿云:“说到酸辛事,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第一百二十回)

全书所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事故,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1页)

鲁迅接着引用《红楼梦》第一回“空空道人”与“石头”的对话,论述这部小说的创作动机——曹雪芹“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闻。而世人忽略此言,每欲别求深义,揣测之说,久而道多。”

鲁迅排斥“刺和坤说”、“藏讖纬说”、“明易象说”“纳兰成德家事说”、“清世祖与董鄂妃故事说”、“康熙朝政治状态说”!——六种说法。

 

三,康熙朝政治状态说。  此说即发端于徐时栋,而大备于蔡元培之《石头记索隐》。开卷即云,“《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于是比拟引申,以求其合,以“红”影“朱”字;以“石头”为指金陵;以“贾”为斥伪朝;以“金陵十二钗”为拟清初江南之名士:如林黛玉影朱彝尊,王熙凤影余国柱,史湘云影陈维崧,宝钗妙玉则从徐说,旁征博引,用力甚勤。然胡适既考得作者生平,而此说遂不立,最有力者即曹雪芹为汉军,而《石头记》实其自叙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3页)

迨胡适作考证,乃较然彰明,知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历,绝似“石头”,著书西郊,未就而没;晚出全书,乃高鹗续成之者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4页)

(高鹗)其补《红楼梦》当在乾隆辛亥时,未成进士,“闲且惫矣”,故于雪芹萧条之感,偶或相通。然心志未灰,则与所谓“暮年之人,贫病交攻,渐渐的露出那下世光景来”(戚本第一回)者又绝异。是以续书虽亦悲凉,而贾氏终于“兰桂齐芳”,家业复起,殊不类茫茫白地,真成干净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5页)

但据本书自说,则仅乃如实抒写,绝无讥弹,独于自身,深所忏悔。此固常情所嘉,故《红楼梦》至今为人爱重,然亦常情所怪,故复有人不满,奋起而补订圆满之。此足见人之度量相去之远,亦曹雪芹之所以不可及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6页)

 

1:

文学不借人,也无以表示“性”,一用人,而且还在阶级社会里,即断不能免掉所属的阶级性,无需加以“束缚”,实乃出于必然。自然,“喜怒哀乐,人之情也”,然而穷人决无开交易所折本的懊恼,煤油大王那会知道北京检煤渣老婆子身受的酸辛,饥区的灾民,大约总不去种兰花,像阔人的老太爷一样,贾府上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的。

    (选自《二心集》中《“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见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四卷第208页)

附二:

《绛洞花主》小引1

鲁迅

《红楼梦》〔2〕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3〕

       在我的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证成多所爱者,当大苦恼,因为世上,不幸人多。惟憎人者,幸灾乐祸,于一生中,得小欢喜,少有罣碍。然而憎人却不过是爱人者的败亡的逃路,与宝玉之终于出家,同一小器。但在作《红楼梦》时的思想,大约也止能如此;即使出于续作,想来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惟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却令人觉得诧异。

现在,陈君梦韶〔4〕以此书作社会家庭问题剧,自然也无所不可的。先前虽有几篇剧本,却都是为了演者而作,并非为了剧本而作。又都是片段,不足统观全局。《红楼梦散套》具有首尾,然而陈旧了。此本最后出,销熔一切,铸入十四幕中,百余回的一部大书,一览可尽,而神情依然具在;如果排演,当然会更可观。我不知道剧本的作法,但深佩服作者的熟于情节,妙于剪裁。灯下读完,僭为短引云尔。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鲁迅记于厦门。 

(魏建宽选编校对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八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87页。)

  〔1〕本篇据手稿编,原题《小引》。

《绛洞花主》,陈梦韶根据小说《红楼梦》改编的话剧剧本,全剧十四幕,另有序幕。鲁迅的小引、该剧序幕及前六幕曾刊载于193611月厦门文化界为悼念鲁迅逝世而出版的《闽南文艺协会会报》上。绛洞花主,贾宝玉的别号,见《红楼梦》第三十七回。

〔2〕《红楼梦》  长篇小说,清代曹雪芹著,通行本一二○回。后四十回一般认为系高鹗续作。  
  〔3〕关于《红楼梦》的命意,旧时有各种看法。清代张新之在《石头记读法》中说,《红楼梦》“全书无非《易》道也”。清代梁恭辰在《北东园笔录》中说, “《红楼梦》一书,诲淫之甚者也。”清代花月痴人在《红楼幻梦序》中说:“ 《红楼梦》何书也?余答曰:情书也”。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中说:“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清代“索隐派”的张维屏在《国朝诗人征略二编》中说它写“故相明珠家事”,王梦阮、沈瓶庵在《〈红楼梦〉索隐》中则说它写“清世祖与董小宛事”。  

〔4〕陈梦韶(1903-1984  名敦仁,福建同安人。1926年毕业于厦门大学教育系。当时在当地中学任教。鲁迅到厦门大学后,他常回校旁听鲁迅的“中国小说史”课,并与鲁迅交往。(注释全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八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88页。)

 

 

4.论王熙凤

王昆仑

(一)

在《红楼梦》一部大书的开始,我们第一次看到王熙凤,她那活跃出群的言动,彩绣辉煌的衣装,就能使人觉得这个人物声势非凡。《红楼梦》作者对于王熙凤出场的写作功力,也并不弱于托尔斯泰之写安娜·卡列尼娜的出场吧?她的出场是从初到贾府的林黛玉眼中开始的——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没得迎接远客!”黛玉思忖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进来:这个人打扮与姑娘们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

首先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而且人皆屏息,她独放诞。特别是神情活跃,装饰辉煌,气势更高人一等。在这顷刻之间,王熙凤既“细打量”黛玉,称赞她生长得“标致”,又为黛玉母亲亡故而流泪,又责怪自己不该招引起贾母的伤心,又问黛玉读书、吃药,又关照给林姑娘搬东西,打扫屋子等等,这一连串明快变化的形象,已使我们一开始就看到这一人物的特征。作者更在这一小段速写之后,借贾母之口,对读者爽快地指出凤姐性格,叫她作“泼辣货”。

《红楼梦》不同于许多传奇故事的重要特点,就在于作者不使宝玉黛玉恋爱故事孤立存在,而是产生在一个高贵、庞大而又矛盾复杂的大家庭中。固然是通过宝黛恋爱写一个家庭,同时也是通过一个家庭写一个时代社会,实际上,作者曹雪芹用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盛与衰败,其中又以贾府为中心,来作清朝康、雍、乾时代统治阶级的镜子。这正是作者伟大的成就。这个时代的统治阶级已经挽救不了自己的灭亡,但它坚决要抢先一步扼杀下一个时代的新生萌芽和他们的恋爱自由。王熙凤就是一个濒于灭亡的大家庭统治层的执行者。在恋爱故事中少不得宝玉、黛玉、宝钗。在家庭内部生活结构中少不得王熙凤这一根从屋顶直贯到地面的支柱。如果把王熙凤这一人物从书中抽了出来,《红楼梦》全部故事结构就要坍塌下来。所以,可以说作者是把宝玉、黛玉、宝钗和凤姐四个人都当作第一类重要人物而配合着塑造出来的。

在中国古典著作中,不容易找到以如此紧张强烈的腕力写成的人物典型。凤姐不是《左传》的郑庄公、《史记》的汉高祖,也不是《金瓶梅》的潘金莲或《聊斋》的仇大娘。比较起来使人能联想到的也许是《三国演义》的曹操吧?行将垮台的封建家庭和行将垮台的封建王朝,有着共同的规律,它们的当权者也会有着相类似的性格和作用。在《三国演义》作者笔下,不许“几人称王、几人称帝”的是曹操,支持汉朝统治残局的是曹操。挖空汉皇朝实际统治权只留一个空壳子的是曹操,加速地结束了汉代统治的也是曹操。凤姐在贾府的使命从某一种限度内看来颇有一些类似。《三国演义》的读者恨曹操,骂曹操,曹操死了想曹操。《红楼梦》的读者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作者刻画出一个聪明、漂亮、能干、狠毒的“凤辣子”,不但使她充分具有那个时代人物典型的真实性,也赋予她以吸引读者极大的魔力,足证这个人物的社会意义之不可忽视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45-147页)

 

(三)

    在以凤姐自己为中心来看贾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贾母是刀子掌权为恶的靠山,王夫人昏庸可以由她愚弄,邢夫人吝啬不过使她蔑视,李纨不问现实,探春有才而无权,尤氏庸懦而无行,贾政是个衣冠整齐故作尊严的木偶,宝玉反对现状而无法处理现状。至于贾珍贾琏贾蓉贾芹贡芸那些荒唐而低能的“爷们”,或加以羁縻,或收为鹰犬,哪放在她眼里。凤姐说:“我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什么事,我说行就行!”这是作者揭发强悍的统治者明知道那些神鬼的威慑,只是拿来用作愚弄和镇压众人的工具,到自己要进行罪恶勾当时,就坦然摔掉它。(选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56页)

罪恶腐朽的统治者必然制造别人的悲剧,但到了最后,也必然葬送了自己。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枉费了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错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选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57页)

王熙凤是作者笔下第一个生动活跃的人物,是一个生命力非常充沛的角色,是封建时代大家庭中精明强干泼辣狠毒的主妇性格的高度结晶品。     作者一面无情地揭发凤姐一切罪行,并不遗余力地刻画出她独断独行、不恤人言、不顾后果的“毅力”。但另一方面也深刻地剖析这位强者内心中多少矛盾与软弱之处。(选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58页)

她怕贾瑞、张金哥夫妇、鲍二家的、尤二姐索命,她让唯一的女儿请刘姥姥起个名字,靠靠她的福;她文化水平太低,无精神生活可言;唯一的知己秦可卿死去了,从此成了绝对孤立与孤独的人是。

像王熙凤这样一个反面人物中突出的典型,要以说整个的封建时代中国小说中少见的。

王熙凤这种人物的产生与消灭都有其必然的社会原因,反动统治阶级不到没落阶段不会产生这种“乱世奸雄”。反动统治阶级不到崩溃的时候,王熙凤这种人物也不会消灭;这一个王熙凤死掉,会有另一个王熙凤诞生。伟大的原作者曹雪芹除了写出这一重要人物的成长、显赫,也安排了她的消灭过程。就《红楼梦》序诗中所写“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姑妄猜之:到了贾府抄家,贾母死亡,王熙凤坏事做尽,威权失尽,贾琏也先对冷淡疏远,以后又休了她送回南京去,最后她结束了生命——是否这样一个结局呢?如果大体上是这样,那么王熙凤之覆败与死亡,是被社会变迁即“人的法则”所决定的。续作者高鹗写王熙凤的罪恶暴露、心劳日拙、失去靠山、呼应不灵等等大体上是符合的。可是写到这一人物之最后结束,却是由于众鬼索命而亡。这岂不是由“神人共忿,应予天诛”而出现了“因果报应”——神的法则了?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59-160页)

 

 

 

5.雪芹批评林黛玉

周汝昌

一般读《红》人,视黛玉为女圣,地位至高无上,不可冒犯。

其实不然。连作书的曹公子对她也有意见,只不过人们习而不察罢了。

黛、湘是并列对举的——一个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一个是她的内孙女,难分亲疏远近。

湘云自幼随祖姑在贾府长大,与宝玉最熟最密,黛玉是后来的“新”客居。这一点,却大有关系。

宝玉对湘云,是相知相厚,真情深情。他对黛玉,并无如此渊源根柢。与其说是“爱”,还不如说是怜是惜,是体贴关切。

宝玉不是糊涂人,对她们两个,是有比较评量的。

在“幻境”的曲文中,雪芹如此写到:

……幸生来,英雄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这就重要极了!

谁高谁下?谁大谁小?

黛玉正是太不光风霁月,太不阔大宽宏——太把儿女私情放在心尖上,别的一概未见她有所关切,有所救助,有所同情,有所贡献。

就在这一层上,雪芹不客气地评论了她——从盛赞湘云之品格而反衬出婉批黛玉的缺陷。

所以,雪芹又写出湘云评黛玉的直言快语——

    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望着我说。我原不及你林妹妹,别人说她,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使不得!

接着,湘云又接着宝玉的话说:

    ……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

这就直截了当多了——如果这不代表雪芹的意见,又是从何而说起的呢?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选自周汝昌著《红楼夺目红》之《雪芹批评林黛玉》,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第83-84页。

 

 

读鲁迅《<绛洞花主>小引》札记

老魏阅读《<绛洞花主>小引》札记

1.阅读的境界与“读者的眼光”相关。

2.作者“命意”的唯一性,与读者理解的多元性,这是一对矛盾。读者要尽量靠近与抵达,用当代作家张炜先生的话来说,阅读的最高境界“应该是能读到作者的目光与神情”。所以说最高境界的阅读是与作者的灵魂相遇。但很多人却是“背离”,如鲁迅所讽刺的“经学家”“道学家”“流言家”。

3.鲁迅最瞧不起的是上述误读红楼的“五类”人中的哪一类?——“流言家”“道学家”!因为“流言家”是人生无聊者之类的人,“道学家”则是自觉或不自觉的帮凶,属于伪善与凶残一类。“才子”呢,只是欣赏“缠绵”,不太碍别人的事,单相思的“才子”,只是个人的缠绵,即使两情相悦的苦恋,就算是连累,也只累及两人,前者有金岳霖,后者有徐志摩。

4.鲁迅“眼中的宝玉”呢?——“却看见了许多死亡”,这一句话说得很沉重!鲁迅那双眼其实与曹雪芹何其相像!他看到了自己的祖父因卷入科举考场舞弊案而家道衰败,他看到了父亲患不治之症的死亡,他看见了母亲送给自己的“礼物”朱安及自己的没有爱情的日子的一天天地消逝,他看见了自己的同志秋瑾的殒灭,他看见了窃国大盗袁世凯怎样登上大总统宝座,他看见了北京“城头变幻大王旗”,他看见了北洋军阀段祺瑞政府怎样枪杀刘和珍等爱国学生……他无法再看下去了,只有离开,携着许广平的手,来到厦门!于是有了《<绛洞花主>小引》

宝玉看见的“许多死亡”有哪些呢?鲁迅于他的《中国小说史略》中有例举——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从“灭亡”——美或丑的毁灭中,参悟人生的悲剧与喜剧背后的内核,这是生命哲学、人生哲学的第一要务。正因为如此,当代哲人周国平先生说提出了一个四字人生箴言——“执迷者悟”!你必须热爱生命,对生活“痴情”、“执迷”,方有“悟”,才会思考——人为什么活,怎样活,活出怎样的人生姿态,以及人为什么活不出自己的姿态?

5.贾宝玉“证成”了什么呢?也就是说“悟”到了什么呢?

贾宝玉悟出:“多所爱者,当大苦恼”,也就是说你对这个世界爱得越深沉,就越会招来苦恼。为什么呢?——“因为世上,不幸人多!”宝玉看到了他所爱的人——美丽如秦可卿、纯真如秦钟、卑微却善良决绝如金钏、美丽善良而相信真爱的尤二姐、身处下贱而又想孤傲地活出人格美的晴雯,一个个地消逝!

宝玉是困惑的,“多所爱者”,按理应该一定得大喜悦,大圆满,但这个世界给予他们的却是“大苦恼”,一幕幕的悲剧!
这个世界多么荒唐,又是多么的荒诞!

6.对这个荒诞的世界付出善良、纯真、深情会招致悲剧,那么是不是可以反推到另一个结论——如果说“多所爱”者无人生喜悦与圆满,那么转而绝望地背对这个世界做一个“憎人者”会有“大满足”?“憎人者”对这个世界“幸灾乐祸”会有“大欢喜”?鲁迅对此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憎人者”“于一生中”,也只可以“得小欢喜”,也只是能让人“少有罣碍”。由此可言,这个世界是个“非人的世界”,无论你怎样选择人生的活法,但这个世界都是一个不适合人活着的世界!

7.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选择性的命题——在这“非人的世界”里,你是愿意做宝玉式的“多所爱者”,还是做“憎人者”,还是做“幸灾乐祸”者,“于一生中”,能“得小欢喜,少有罣碍”即可呢?做“憎人者”,至少还能得到“小欢喜”!——宝玉选择了“败亡”,失败后逃亡,爱过之后的逃亡,遁入空门!

8.但宝玉真的做到了对尘世了无罣碍吗?——没有做到!否则他怎么会“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呢”?这正是鲁迅说宝玉出家的“小器”之处。

9.鲁迅最让人敬重的就在于“无路可走的时候”,不败逃,虽然彷徨过,但他选择了“横站”,——尽管前面有对手的明枪,后面还有“亲友”的暗箭!这就是大清醒的鲁迅,大勇的鲁迅。他至死都保持着一个战士的姿态,对于“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10.鲁迅的确是大孤独者,甚至可以说是大绝望者,但即使至他病死的那一年他仍时时觉得“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们”(《这也是生活》,见《鲁迅全集》之《且介亭杂文末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18卷本《鲁迅全集》第6卷第624页),都与他相关,在生命的临终之际,他仍在关注贫病的小工人,仍在讽刺以赛金花之情事来消遣来得到“小欢喜”的奴隶之邦的国民,他至死仍是一个“多所爱者”,仍是一个“大苦恼者”。

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大苦恼者”释迦牟尼、耶稣的光芒!

                                    20151218

附:

《绛洞花主》小引1

    《红楼梦》〔2〕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3〕

       在我的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证成多所爱者,当大苦恼,因为世上,不幸人多。惟憎人者,幸灾乐祸,于一生中,得小欢喜,少有罣碍。然而憎人却不过是爱人者的败亡的逃路,与宝玉之终于出家,同一小器。但在作《红楼梦》时的思想,大约也止能如此;即使出于续作,想来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惟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却令人觉得诧异。

现在,陈君梦韶〔4〕以此书作社会家庭问题剧,自然也无所不可的。先前虽有几篇剧本,却都是为了演者而作,并非为了剧本而作。又都是片段,不足统观全局。《红楼梦散套》具有首尾,然而陈旧了。此本最后出,销熔一切,铸入十四幕中,百余回的一部大书,一览可尽,而神情依然具在;如果排演,当然会更可观。我不知道剧本的作法,但深佩服作者的熟于情节,妙于剪裁。灯下读完,僭为短引云尔。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鲁迅记于厦门。 

(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八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87页。)

   〔1〕本篇据手稿编,原题《小引》。

《绛洞花主》,陈梦韶根据小说《红楼梦》改编的话剧剧本,全剧十四幕,另有序幕。鲁迅的小引、该剧序幕及前六幕曾刊载于193611月厦门文化界为悼念鲁迅逝世而出版的《闽南文艺协会会报》上。绛洞花主,贾宝玉的别号,见《红楼梦》第三十七回。

〔2〕《红楼梦》  长篇小说,清代曹雪芹著,通行本一二○回。后四十回一般认为系高鹗续作。  
  〔3〕关于《红楼梦》的命意,旧时有各种看法。清代张新之在《石头记读法》中说,《红楼梦》“全书无非《易》道也”。清代梁恭辰在《北东园笔录》中说, “《红楼梦》一书,诲淫之甚者也。”清代花月痴人在《红楼幻梦序》中说:“ 《红楼梦》何书也?余答曰:情书也”。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中说:“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清代“索隐派”的张维屏在《国朝诗人征略二编》中说它写“故相明珠家事”,王梦阮、沈瓶庵在《〈红楼梦〉索隐》中则说它写“清世祖与董小宛事”。  

〔4〕陈梦韶(1903-1984 
名敦仁,福建同安人。1926年毕业于厦门大学教育系。当时在当地中学任教。鲁迅到厦门大学后,他常回校旁听鲁迅的“中国小说史”课,并与鲁迅交往。
(注释全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八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88页。)

鲁迅谈《红楼梦》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

《中国小说史略》摘录

“然宝玉又不解(一苇:警幻所示金陵十二钗图册及红楼梦十二支曲的意思),更历他梦而寤。迨元春被选为妃,荣公府愈贵盛,及其归省,则辟大观园以宴之,情亲毕至,极天伦之乐。宝玉亦渐长,于外昵秦钟蒋玉函,归则周旋于姊妹中表以及侍儿如袭人晴雯平儿紫鹃辈之间,昵而敬之,恐拂其意,爱博而心劳,而忧患亦日甚矣。”(然后鲁迅例举了第五十七回紫鹃嗔怪宝玉动手动脚之情节)(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7页)

 

然荣公府虽煊赫,而“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故“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第二回)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9页)

一苇:唯有热爱生活,积极地探求生命意义的人,才能洞察人生的本质,人生的意义,抵达人生悲剧的内核!这让我想起了周国平先生的《执迷者悟》!与尼采最后的疯狂!

   

……贾政既葬母于金陵,将归京师,雪夜泊舟毗陵驿,见一人光头赤足,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向之下拜,审视知为宝玉。方欲就语,忽来一僧一道,挟以俱去,且不知何人作歌,云“归大荒”,追之无有,“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而已。“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进一竿云:“说到酸辛事,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第一百二十回)

全书所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事故,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1页)

鲁迅接着引用《红楼梦》第一回“空空道人”与“石头”的对话,论述这部小说的创作动机——曹雪芹“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闻。而世人忽略此言,每欲别求深义,揣测之说,久而道多。”

鲁迅排斥“刺和坤说”、“藏讖纬说”、“明易象说”“纳兰成德家事说”、“清世祖与董鄂妃故事说”、“康熙朝政治状态说”!——六种说法。

 

三,康熙朝政治状态说。  此说即发端于徐时栋,而大备于蔡元培之《石头记索隐》。开卷即云,“《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于是比拟引申,以求其合,以“红”影“朱”字;以“石头”为指金陵;以“贾”为斥伪朝;以“金陵十二钗”为拟清初江南之名士:如林黛玉影朱彝尊,王熙凤影余国柱,史湘云影陈维崧,宝钗妙玉则从徐说,旁征博引,用力甚勤。然胡适既考得作者生平,而此说遂不立,最有力者即曹雪芹为汉军,而《石头记》实其自叙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3页)

                       

迨胡适作考证,乃较然彰明,知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历,绝似“石头”,著书西郊,未就而没;晚出全书,乃高鹗续成之者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4页)

 

(高鹗)其补《红楼梦》当在乾隆辛亥时,未成进士,“闲且惫矣”,故于雪芹萧条之感,偶或相通。然心志未灰,则与所谓“暮年之人,贫病交攻,渐渐的露出那下世光景来”(戚本第一回)者又绝异。是以续书虽亦悲凉,而贾氏终于“兰桂齐芳”,家业复起,殊不类茫茫白地,真成干净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5页)

 

但据本书自说,则仅乃如实抒写,绝无讥弹,独于自身,深所忏悔。此固常情所嘉,故《红楼梦》至今为人爱重,然亦常情所怪,故复有人不满,奋起而补订圆满之。此足见人之度量相去之远,亦曹雪芹之所以不可及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6页)

一苇:台湾蒋勋持“自传说”,认为《红楼梦》第三回批宝玉的《西江月》词,即作者曹雪芹借宝玉自悼之词,“绝无讥弹”。(见其《蒋勋说红楼梦》一书)

 

《一个人的村庄》的压卷之作《最后时光》赏读

《一个人的村庄》的压卷之作《最后时光》赏读(初稿)

浙江省镇海中学  魏建宽

最后时光

刘亮程

我梦见自己,又在天上飞。

(“让我”,祈使语气,请允许我的意思,一生的“最后时光”,生命的弥留之际,刘亮程“灵魂”魂牵梦萦深情眷恋的是什么呢?)

我曾无数次飘飞过的村庄田野,我那样地注视过你记住你一草一木的眼睛、只有梦中才飘升到你上头饱受你风吹雨淋的身体,也全部地归还给你。

我书桌上的刘亮程的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是春风文艺出版社20131月典藏版,《最后时光》是这部散文集的压卷之作,也的确是能收束这整部散文集的作品。如果将刘亮程写作关于他的故乡黄沙梁的一篇篇散文的创作过程,当作是“灵魂”的一次次飞翔,一次次的返乡之旅,那么本篇“我曾无数次飘飞过的村庄田野”这句,就是对一次次“飞翔”的深情回顾。“我那样地注视过你记住你一草一木的眼睛”,初读很拗口,原来“一往情深”,原来“美在深情”,尽在其中。因为在作者看来,故乡的“一草一木”都不是无情物,它们皆有灵,皆与人一样有着一双“眼睛”。“只有梦中”,道出了作者的一份依恋,甚至可以说是愧疚——离开故乡多年,进入了省城乌鲁木齐。为什么作者一次次梦中飞至故乡,因为故乡曾让作者的身体“饱受风吹雨淋”。作者又是怎样表达自己对故乡的极度依恋与眷顾呢?作者愿意在生命的终点将一切“全部地归还给你”)

当我成一锨土,我会不会比现在知道得更多。我努力地就要明白你的一切时,却已经成为你田野上的一粒土。下一个春天,我将被翻过去,被雨一遍遍淋湿,也将在一场一场的风中走遍你的沟沟梁梁。

(一个人对世界的体悟,对世界的洞察,从哪里获得最多,作者认为答案是“故乡”,正因为作者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当我成一锨土,我会不会比现在知道得更多?”故乡黄沙梁是值得一生去参悟,因为参悟故乡,就是品读人生,正因为如此,作者才会说:“我努力地就要明白你的一切时,却已经成为你田野上的一粒土。”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理解为什么作者开篇会说他“曾无数次飘飞过”故乡的村庄田野。对于刘亮程来说,死后没有基督徒所笃信的天堂,也没有佛家所说的来生,如果说有来生,他也只是愿意成为故乡的田野的“一粒土”,只祈愿于死后的“下一个春天”,被故乡的人“翻过去”,“被雨一遍遍淋湿”,随着故乡的一场场风走遍故乡的沟沟梁梁。读到这里,我开始理解了刘亮程于他的另一篇散文《只有故土》的结尾写的话——“我的故乡母亲啊,当我在生命的远方消失,我没有别的去处,只有回到你这里——黄沙梁啊,我没有天堂,只有故土!

那时候,我或许已经是你的全部。

“或许”一词,下得多么谦卑,故乡值得一生又一生去体悟。在作者看来,生于黄沙梁的刘亮程的我,也只有回到黄沙梁,融入黄沙梁,才能是一个完整的刘亮程,否则生命就是残缺的!)

现在,让我再飞一次。

再次使用祈使句,向遥远的故乡倾诉深情!)

那是你的夜空,干净、透明。所有的尘埃落下去,飞得最高的草叶已经落回大地。我在这样的深夜,孤独地飞过这个镰刀状的村子。

(这一段的“孤独”,透露出了刘亮程写作《一个人的村庄》的隐秘。刘亮程在他的《留下这个村庄》中写道:“故乡是一个人的羞涩处,也是一个人最大的隐秘。我把故乡隐藏在身后,单枪匹马去闯荡生活。我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走动、居住和生活,那不是我的,我不会留下脚印。”

刘亮程深夜的灵魂的返乡,是对城市的背弃与背叛,是对“干净、透明”的世界的追寻,尽管故乡已经满目荒芜!从这个角度上看,作者的文字,只是在建筑一个纸上的故乡,一个被诗化了的故乡。“所有的尘埃落下去,飞得最高的草叶已经落回大地”,这样的句子,不是散文,而是诗行,一个人离开了故乡,就是飘浮的尘埃,即是在异乡的天空飘得再高,它也如一片“飞得最高的草叶”,愿意“落回大地”。)

我一回头,看见我前世的一双巨翅,深灰色的,风中的门一样一开一合——我是否一直在用它的力量,在今生的梦中飞翔。

这是感激,是故乡给了他今生飞翔的力量!)

黄沙梁,当我忘记时间,没有把最后的时光留给你。当我即将离开,我会祈求你再给我一个完整的日子。

(这是愧疚,因为背弃了黄沙梁,走向了都市;这是希冀,因为如果于生命的终点时刻,魂魄不能与故乡相依,则生命无法完满!)

让我天不亮早早醒来,看见柴垛东边的启明星,让我听见第一声鸡叫,一出门碰到露水青草,再开一次院门,放进鸟和风。再摸一回顶门的木棍。

(这是黄沙梁的世界,勤劳、宁静、清新、自足、自由,这是能看到启明星照耀大地的世界,这是诗化了的世界!)

我拿过多少回的那根木棍,抓手处的木节都已经磨光磨平。它的另一头我或许从未曾触摸,它抵着地的那头,多么的遥远陌生。多少年,多少个天亮天黑反反复复的挪动间,我都没来得及把手伸到一根短短木棍的另一端——那个不经意的小弯,没脱净的一块粗糙树皮,哪年的一片灰黄油渍……让我小心地,伸手过去,触到那头的土和泥,摸摸那个扎手的节疤和翘刺,轻轻抚过那道早年的不知疼痛的深深斧印。

(这不是写一根“木棍”,而是在追怀一段失去的时光,是追怀永远逝去的不可逆的童年与少年,这是属于刘亮程的黄沙梁的生命的一部分。“它的另一头我或许从未曾触摸,它抵着地的那头,多么的遥远陌生”,依然在渲染自己离开故土之后的依恋,这份情感依托于一根“木棍,于是更有了质感!——老版本没有这段文字,我书桌上的这一版本中的《最后时光》加的,说明刘亮程对自己的文字一直在修改!)

11)我将不再走远。静坐在墙根,晒着太阳,在一根歪木棍旁把你给我的一天过完——这样平平常常的一天在多少年前,好像永远过不完、熬不到边。

(读了刘亮程的另一篇散文《有了死了》,或许能加深对刘亮程这段文字理解。《有了死了》中的陈林宽就是被“在黄沙梁站了八十年”的从前的马号的土围墙压死的。刘亮程说这堵墙“又高又厚实,村里的老年人每天下午坐在墙根晒太阳”,可“养了七个儿女”的陈林宽“从没有时间坐在墙根晒太阳”,他有一天匆匆从这儿路过,八十年的老墙压死的却恰恰是他!这是偶然呢,还是必然?是命运之神的嘲讽,还是生命本身就是无常?刘亮程没有解释,他只说,我累了,我真想“不再走远”,只想过平常的、单调的、悠闲的、甚至有点庸常的生活,这是为什么?是对漂泊生活的厌倦?是对都市生活的厌倦?是对人生苦短、生命无常的本质洞察之后的大清醒?因此,作者宁可像故乡的卑微的人一样自然地、“默无声息”等待死亡!有人说刘亮程是“乡土哲学家”,有点道理,因为他对人生的一切醒悟,都来自故乡的人与事,一棵树、一片草甚至一条狗对他的启示!)

12)最后,让我在最后的时光回到屋子里,点着炉火,像往常的每一次。无数次。

(那座屋子,是有“炉火”的屋子,是一生中最温暖的地方,是刘亮程的父亲母亲生活的地方,是刘亮程生命的起点,也是刘亮程愿意将生命的终点相联结的地方!苏轼被逐黄州之时,于他的黄州诗中的结尾也不禁吟叹“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一个人在生命中感到极度孤独的时刻,也外面的世界感到极度绝望的时刻,他愿意将灵魂依附在什么地方呢?苏东坡想起的也是故乡,清明节时分更不用说!)

13)天已经全黑。

(仅仅是天气的黑暗吗?还是生命临近终点的象征?)

14)看不见的人此刻清楚的明白地坐在家里。

(故乡的一切于此刻却全部展现!过去的一切又似乎重新复活!——因为有了那温暖明亮的“炉火”!)

15)看不见的路已到达目的。

(在外面的世界,刘亮程可能会一次次的迷路,但故土也只有故土,才是归宿!虽然已经荒芜!)

16)我将顺着你黑暗中的一缕炊烟,直直地飘升上去——我选择这样的离开,是因为我没有另外的路途——我将逐渐地看不见你,看不见你亮着的窗户,看不见你的屋顶、麦场和田地。

(刘亮程写到这时,又将时空切换。)

  (17)我将忘记。

18)当我到达,我在尘烟中熏黑的脸和身体,已经留给了你,名字留给了你。我最后望见你的那束目光将会消失,离你最远的一颗星将会一夜一夜地望着你的屋顶和路。

  (19)那时候,你的每一声鸡鸣,每一句牛哞,每一片树叶的摇响都是我的招魂曲。在穿过茫茫天宇的纷杂声音中,我会独独地,认出你的狗吠和鸡鸣、认出你的开门声、认出你的铁勺和瓷碗的轻碰厮磨……我将幸福地降临。

(这三段不是散文,是诗歌,抒写对自己的故乡,自己的世界上的独一无二的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村庄”的深情眷恋,作者深情地诉说:自己的脸、身体、名字都留给了黄沙梁,即使飘泊得远离故乡的最远的一颗星,也会夜夜将故乡张望。故乡的一切声音,都是自己的招魂曲,也只有听到了故乡声音或听到了故乡的声音的召唤,幸福才会降临!灵魂才有皈依!)

                 (赏读文本选自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典藏版,春风文艺出版社20131月版第336-337页)

1.:刘亮程散文一篇——《只有故土》

只有故土

我熟悉你褐黄深厚的壤土,略带碱味的水和干燥温馨的空气,熟悉你天空的每一朵云、夜夜挂在头顶的那几颗星星。我熟悉你沟梁起伏的田野上的每一样生物、傍晚袅袅的炊烟中人说话的声音、牛哞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在黄沙梁,我夕阳一样熄灭的目光会在第二天早晨,重新照亮村子。散落尘间的音容笑貌是一粒粒的种子。当我消失,我又回到你一年一度、生生不息的轮回中,回到你最初的充满幻想与欢喜的孕育中。回啊,如果有第二次,如果真有第二次,我还从你这里开始——像再长出麦子和玉米,再结出苹果和草籽,再开放兰花和月季一样,让你再生出我。

我的故乡母亲啊,当我在生命的远方消失,我没有别的去处,只有回到你这里——黄沙梁啊。

我没有天堂,只有故土

2:《刘亮程郭红“从家乡抵达文学”对话实录》摘要

(选自2014121 新浪博客)

刘亮程:我来自新疆离海洋最远干旱遥远的地区,新疆少雨多风,什么东西都长的慢,人长得也慢,人们的生活也慢,那是一个遥远而缓慢的地方,我今天跟大家交流的主题是“从家乡到文学”。其实作家写作跟平常人生活一样是需要有一个家乡的,我们发现古今中外许多伟大的作家都把他最主要的文学作品或者是把他写作高峰期的鼎力之作献给自己的家乡,把自己的笔触伸向自己的家乡。那么家乡对一个作家来说他跟平常人一样他需要有这样一块地方,当我们初来人世的时候家乡已经把这个世界所有一切的一切都给了我们,家乡给我们的是第一口空气、第一缕阳光,我们听到的是家乡的第一声鸟叫和鸡鸣狗吠,听到的母亲和父亲第一句人生,所有这一切一切构成了一个人对世界的最初的认识,这种认识以后不会有任何地方再重新给你,所以当我们降生在家乡的那一刻家乡已经把这个世界所有所有都给你了,只是你不知道家乡对于我们的所有意义就是我们还可以回去,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回去,通过文学的方式通过怀旧的方式通过一切艺术的方式去回去。我考量我自己的文学,我觉得文学写作之所以对我来说有意义,是因为他给了我一次回到童年回望家乡的机会。一般人可能也回忆往事回味家乡,但是他可能不像作家这样通过写作获得一次完整的回味自己的人生完整的朝后走的这样一次机会。我的童年是在新疆沙湾县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面度过的,8岁失去了父亲,在文革期间,母亲带着我们五个未成年的孩子艰难度日,这样的生活对于一般作家来说是不堪回首去写的,也可能去写会写成一部诉苦小说或者诉苦散文,但是我面对这样的家乡和这样的童年写了《一个人的村庄》。读过《一个人的村庄》的读者会有感觉在“一个人的村庄里”,没有苦难没有悲的东西,当然有忧伤,有缓慢的村庄时光,有一个一个刮风的夜晚,有月亮……也就是说通过对《一个人的村庄》写作,我反身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发现了我生活的时候没有发现的那些东西。生活太匆忙了,一个人经手那样不幸的童年,可能会留下许多坏记忆,会影响到以后的生活,但是当我反身回去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个村庄的月光,发现了一场一场的纷争,在村庄游荡的那个早年的自己,发现了那个村庄周围的草木、河流、四季变化的气候,发现了许许多多远远大于自己一个家庭悲剧的自然的力量、生活的力量,还有那些村庄中安安静静的生活贫穷的挨过一年又一年依然面带笑容、依然朝另一年去奔的那些乡民们,这些东西多么巨大啊!当我们回头看的时候,我们获得了一个对人世的第二次感觉,对人世的第二次感觉才叫文学,第一次感觉是新闻,当我们回头对人世有第二次感觉的时候,我们的心态放慢了,我们的眼光仔细了,我们的心灵敞开了,身体关闭了,这就是文学。文学为什么能温暖大家?是因为在文学中作家会呈现一个不变的叫家乡的东西,那些曾经温暖过作家的生活也一样会温暖大家,那条能够把作家带上回忆之路抵达家乡的途径也一样和读者的心灵可以发生沟通,这就是家乡。家乡给了我们很多你改变不了的东西,你看世界的眼光,你走路的架势,你身体上的小动作,你的一个小微笑,看人看世界的这种视觉其实都是家乡给你的,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自己从学养得来的。你小时候眯着眼睛看家乡的某一个事物的时候,你长大你会眯着眼睛看整个世界,你家乡给你那种走路的姿势,你可能一辈子都变不了,你自己不知觉,你以为你学会了另外一种走路方式,你回到家乡去老人说这孩子走路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他从后面看你,我们面对世界是正面的,只有你家乡的人从后面看过你,他认识你的脊背,认识你的背影,世界认识你的都是你的面孔。在外生活的时候,我们只是一个公民,只是一个社会身份,回到家以后坐在家乡的亲人中间你就知道谁是你的父亲母亲谁是你的爷爷奶奶谁是你的孙子重孙子,这样一个位置你找到以后,你突然就感觉到你坐在中间了,上有老下有小你居中而坐,感到多么好啊!我们中国讲有一句叫讲究乡土,我们把所有的乡村文化归结为两个字“乡土”,这是一个多大的概念,乡土是什么?乡土是我们农耕民族的宗教,乡是一个空间概念,代表四方乡里,也可以代表天下,土是一个时间概念,代表生前死后,生于土上安于土下,在我们传统农耕民族的意识中一人有两世,土上一世土下万万世。每个人的童年都是慢的,每个人的家乡生活也都是慢的,我理解的咱们的乡村文化或者乡土文化它的基本特征就是一个字“慢”。我们现在把慢生活当作一种时尚,我们的古人早在多少千年以前就已经在过着这样一种缓慢悠长的乡土生活,乡村生活没办法快,因为陪伴我们的许多东西所有东西都是慢的,种子播下去你得等待种子发芽,等待一片叶子从土中长出来,然后你再等待作物成长等待作物成熟。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人的心态自然而然就慢了,你不能快,你快了有什么用呢?庄稼不会快长,草木不会快长,你们家养的猪也不会快长,你只有慢慢去等待,所以我理解的乡村文化或者乡村文明它就是在这样一种缓慢悠长的等待作物成熟的过程中熬出来的一种味道,一种情怀,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我们对待世界的道德标准,这就是乡村文化您是研究西方哲学的,乡愁在西方被确认成一种病,一种离开家乡感到心灵思乡病不适应的这样一种病,而我们的祖先把它做成了诗。翻看中国文学,从先秦唐宋诗词到明清,哪一篇没有乡愁啊,我们把这样一个被西方人确诊为病的乡愁一首一首的写成了诗,一篇一篇的作成了文章,做成了我们中华古代文学的主题。主题精神假如没有乡愁,我们的文学不会存在,许多文学名篇没有主题内容,这是我们对待乡村、乡土的一种态度

郭红:刘老师他会写一只虫子他会写一阵风会写一堵墙会写一声驴叫,但是所有这些东西您不会觉得他写的是一个小东西,似乎当他的东西投下去的时候这个小的东西他就是一个世界,所以我就觉得在刘老师这里他就是写作对象的小和世界的大他是在一起的,所以别人就称他是乡村哲学家,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哲学呢

刘亮程:首先我觉得乡村哲学遍布乡村,咱们的传统哲学、老庄哲学都来自乡村,我看《老子》看《庄子》的时候就仿佛看见了我小时候坐在墙根聊天的老头一样,坐在那晒着太阳吹着风听着鸟叫,看着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大地青了黄黄了绿,然后就把天地间所有事情想清楚了,然后再用最细小的故事最细枝末节的事物把天下最深奥的道理呈现给大家。老庄都是这样,而这种哲学来自民间在民间他用隐性传承,回到家乡去跟那个老头聊聊天,不要嫌他啰嗦,聊了半天天你肯定那种感觉跟读一遍《庄子》一样,只是我们现在很多人回到家乡都觉得家乡的老人太啰嗦了,不愿意蹲下来听他说废话。一个人开始说废话的时候多好呀,他把天下功利全放下了,他不说正事了,不说正事的时候文学写作才开始了,文学不正式吗?文学最不正式,文学不窄道,但他窄的是一个更大的道,放下功利放下目标然后漫无边际的说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受,这叫大文学

郭红:所以我觉得您的作品有一个很大的特点是,比方说您写乡村从来不会写这里边这样利益的争斗,您写的是乡村永恒的那一部分,而不是写的乡村功利的那一部分。

刘亮程:我觉得我的所有作品都在写这个世界的不变,我觉得这也是文学所应该关注的。这个世界的变是新闻关注的,新闻每天都在关注这个世界的变化,无变化没有新闻。你比如今天早晨某某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个车祸,首先到场的应该是交警,交警会把这个事件写一个公文,几辆车相撞伤亡几人,这个叫公文表述,这个表述就完了。紧接着到达的是记者,记者会发一条消息内容也差不多,时间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死伤几人,就完了,对一个社会表述来说这个事件到此为止。但是文学的表达还没有开始,当所有这些事件结束以后,文学表达才有可能去介入,文学是最后的发言者,它不关心数字,它关心的是这个交通事故给人造成的痛苦,它关心的是人的悲伤,关心的这个是这个家庭因为这个事件而产生的命运的改变,说到底文学关心的是人的情感。新闻和公文都不关心文学的情感,都不关心人的情感,只有文学去关心,文学在我们所有的表达完了之后开始表达,文学也是在所有的人事变迁之后它去关注那点不变的东西。我们这个世界发生的一系列天翻地覆的变化,发生了一个个被新闻炒作成重大或不重大的事件这样一些东西,但是世界变来变去之后人心中哪些东西改变了?文学考证人心之变,人心不古这是古人对人世的一个基本判断,如果所有的文学都在考证人心之变,这数千年来中外的文学那些优秀的文学考证出了哪些人心之变呢?或者说通过这一系列的古今中外文学表述到底人心变了没有?没有。文学在一千年一千年的通过各种各样的故事在呈现人心之变,但是最后它又通过一个又一个事件、一场又一场的心灵震撼来告诉你人心没有变。我们读《诗经》会发现人类的爱和对自然的欣赏没有变,读《荷马史诗》我们会发现人类的情爱恩仇没有变,读所有故事,读“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我们发现那个天上的太阳、农民手中的锄头、大地上的禾苗以及我们对粮食的那种真爱都没有变,文学一直在关注人心之变,但是它一直又在隐隐的担心人心之变。如果每一个时代都可以改变人心,那么我们活到现在早就不是人了。世纪千变万化,人的内心中有一个轴心,这个轴心就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精神塑造给我们的那个轴心,我们称之为心灵,它没有变。人可以走入歧途,可以发生战争,可以有日本侵华,可以有二战,但是这一场一场的战争、一场一场的灾难之后,人靠什么去还愿到自己,把那个善良的正义的人回归到这个世界,把那样一个公平的和平的秩序建立给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我们内心中还有那点不变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灵魂和精神。文学呈现的就是这一点点东西,那么我的文学关注的我认为是生活中不变的东西,考证变,然后去关注和书写不变,这是我的文学精神

刘亮程:我们没有天堂,天堂太远,我们有神仙但是没天堂,但是我们有故土有乡土,我们天堂在土里面,入土为安,这是我们的乡土。

刘亮程:首先我自己的写作理念或者是写作宗教是万物有灵,我认为它也应该成为这个所有作家的一种写作信仰。所谓万物有灵就是人不要妄自尊大的认为自己有灵魂,身边事物皆有灵,你屁股下面凳子是有生命的是有灵的,你拿的笔是有灵的,你呼吸的空气是有灵的,天上的飞鸟、飘忽的尘土、地下的落叶都是有灵的,文学写作就是通过自己的心灵去跟天地间这些我们认为没有生命没有心灵的这些东西去沟通,去唤醒他们的灵。

郭红:您认为什么是成功,一个作家的成功、一个人的成功

刘亮程:我觉得一个作家的成功可能就是完整的不一样的表述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情感,这个世界被许许多多的人表述过,被古今中外的作家表述过,但是我来了我出生了,一个不一样的生命用不一样的方式把这个世界重新感受一遍,把这种感受呈现给读者这是一个作家的成功。那么一个人的成功,我觉得一个人能活到80岁就是最大的成功,能活到90岁就更成功了。对于个人来说无所谓做大事小事生活幸福挫折,一切都是小事,活到自己的寿命尽头就是最大的成功。

郭红:不论质量吗?只论长度吗?

刘亮程:生命没有质量,不能用质量考证生命,一个病人的质量比你差吗?只要生命一息尚存这个生命就是值得尊重的,就不能以质量来衡定它,当你衡定一个生命质量的时候你是拿一个物在和生命对比。

郭红:对,按您的观点就是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和马云比起来,它的质量是一样的吗?

刘亮程:是一样的,在时间中所有生命都是被同等对待的,时间对一个生命,对所有生命的尊重就是看它在时间中生活的长短。

郭红:它存留了多久。刘老师今天讲的非常好,但主要是有点累了,现在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给读者可以给刘老师提问,关于一切你们感兴趣的,只有刘老师愿意回答。

我指导学生写出的《读〈三国演义〉札记》


读《三国演义》札记


江西省上饶中学高一(2)班 徐紫彤




阅讫前十回,发现《三国演义》与《红楼梦》的大不同。《三国演义》中鲜有写景语句,即使有,也是简洁之至,如“是夜月白风清”等,绝无赘笔。但其中对人物的描写却是不厌其烦,反复加以渲染,如对关羽的描写: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第一回的出场与第五回的“温洒斩华雄”的再出场,都极力铺陈关羽的外貌不俗,以衬托其忠勇的特点。


《三国演义》的作者并不是不擅长写景,之所以写景文字寥寥无几,或许与《三国演义》是由罗贯中根据口头文学再创作有关。说书艺人多诉诸听众的听觉,故不重视景物的描摹。罗贯中其实很能状景。第三十七回几句写景的文字就很不俗——“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鹤相亲,松篁交翠,观之不已……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行无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前一段景物描写,烘托出了高卧隆中的孔明的隐士形象,后者不增加了诸葛亮的神秘感。





陶恭祖三让徐州有点假!历史记载,陶谦其人,寡德鲜仁,任道背情,刑政失和,良善多被其害。可见《三国演义》中为了写刘备之仁,是对陶谦进行了失格离谱的丑化的。





    


刘备娶麋夫人、孙夫人,起初皆为政治目的。此类政治联姻,通过结亲来援附,以求利益相济。诸如历史上的文成公主入藏、王昭君出塞等和亲之事更是典型的政治联姻。然而刘备娶孙夫人之后,一度沉迷于声色,与其子刘禅后来的“乐不思蜀”并无大异。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夫娶少妻,骨头就容易酥。当今之世,因这“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流韵事惹出来的财产纠纷实在不少。这世间只为两心相契相知,不因权势金钱学位相貌的结合,还有吗?




  关羽“刮骨疗毒”,是一段千古美谈。此段注重语言、动作、场景描写,兼以侧面描写,突出了关羽的坚毅勇敢。数千年后,又有一位姓刘名伯承的将军,因开刀不打麻药还能算出割了多少刀而被人誉为“军神”。历史就是这么具有戏剧性!





  孔明的悲剧究竟是由“所得非时”还是“所得非主”造成的?撇去个人性格的因素不谈,我认为应该是“所得非主”。刘备其人,虽是三顾茅庐求来了孔明,却并没有委以他才能相匹配的官职。孔明官职虽低,需要处理的事务却是最多的。刘备知才善任一点不及孙曹。妇人之仁,多次坐失良机。勇气胆识亦不及曹操。再加上一个不配合的结拜兄弟关羽,一个不成器的后主刘禅,孔明算是摊上个难背的大包袱了。相反,三国时期,天下大乱,局势动荡,朝夕可异,正是孔明大显身手的好时机,奈何“所得非主”。







“卖孝”的李密

“卖孝”的李密


魏建宽



《古文观止》的编撰者清代学人吴楚材、吴调侯这样评价李密的《陈情表》:“至性之言,自尔悲恻动人!”初读《陈情表》,的确会感到《陈情表》的字里行间孝情洋溢,凄恻感人,令人动容。所说晋朝开国皇帝司马炎读到李密的文章后也慨叹:“李密的名士头衔不是徒有虚名的啊!”


可鲁迅先生偏偏唱出了反调,称李密的《陈情表》为“卖孝”之作。


1933年,原上海左翼作家杨邨人在国民党的报纸上发表公开信《离开政党生活战壕》,信中说“回过头来,看我自己,父老家贫弟幼,漂泊半生,一事无成,革命何时才成功。我的家人现在在作饿殍不能过日,将来革命就是成功,以湘鄂西苏区情形来推测,我的家人也不免作饿殍作叫化子的。还是:留得青山在,且顾自家人吧了!病中,千思万想,终于由理智来判定,我脱离中国共产党了”。


鲁迅发表《六论“文人相轻”——二卖》一文,以他惯有的冷嘲热讽对杨的无耻堕落行径痛加斥责:“有的卖孝,说自己做这样的文章,是因为怕父亲将来吃苦的缘故,那可更了不得,价值简直和李密的《陈情表》不相上下了。”


鲁迅一语惊破我辈糊涂人,李密的谎言撒了一千七百多年,现在竟然还有信众,可叹,可悲!


“孝”本是人世间最温馨最真挚最美丽的亲情,本该是最自然的一份亲情唐代诗人孟郊的《游子吟》家喻户晓,“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道出了天下儿女对母亲厚博的恩情不能报答于万一的心曲。“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记录的就是孟郊离开老母告别故乡时的那个特写画面。多么平白如画的语言啊,可又蕴含了多么真挚的情感啊!孟郊窘困潦倒一生,直到五十多岁才中进士,被授予溧阳县尉这样一个卑微的官职,县令经常只给他发一半的俸禄。尽管如此,一到任,他首先想起的就是母亲,并千里迢迢将母亲从故乡接到任职的地方。


李密于《陈情表》中称自己“不矜名节,历仕伪朝”,他曾任蜀汉政权的大臣,多次出使东吴不辱使命,为自己赢得了政声,这是事实。“历仕伪朝”四字,贬蜀扬晋,以一副谦卑与无耻相搏得了司马炎的欢心。“不矜名节”,等于是宣称自己“有奶便是娘”,谁给我俸禄我就为谁效犬马之劳,看似将自己的名节贬得一文不值,其实这恰恰说明了李密十分看重自己的名节。


自从阿斗吩咐人抬着棺材向司马政权投降,就意味着李密的主子刘禅从皇位上蒸发了,但“忠君”这条套在臣子脖子上的道德绳索仍在。作为蜀汉遗臣,司马氏政权的亡国奴,他面临的选择是要么做蜀汉的忠臣不食“晋”食而死,要么匍伏在地向新的主子司马炎高呼万岁。可是选择前者,就性命不保,因为新朝的司马炎皇帝为标榜自己的德被天下威加海内,是决不容许前朝遗臣去做隐士的,更何况前朝旧臣说不定会有人借尸还魂阴谋匡扶蜀汉皇室复辟呢?为什么司马炎累诏李密进京急如星火,这才是真正的原因。


李密做不了隐士,又不能决绝地了断自己的生命为蜀汉殉忠,惟一能做的就是延宕时日,拿出“孝”字,抬出九十六岁的老祖母来作挡箭牌应付司马炎。这样,一可以徘徊观望,二也正好制造社会舆论表明自己无甘心依附司马炎之意进而抬高自己的身价。


孝是一竿标尺,以“孝”“廉”举荐官员的制度始于汉武帝,这一制度确立的逻辑很简单。父母是天下至亲的人,试想一个连自己的父母都不孝顺的人,谁能保证他会对君王尽忠?谁能担保他能对朋友有信?谁能确定他对社会一定会有责任感。正因为这样,“孝”成了考评天下士人的一种道德尺度,也正因为如此,司马炎不能不将“以孝治国”作为国策。李密于《陈情表》称赞司马炎王朝是“圣朝”,又说“圣朝以孝治天下”,正是击中了司马炎的要害,巧妙地借“孝”作为护身符,在与司马炎的交锋中取得了暂时的阶段性胜利。


其实,司马炎对李密的内心世界也洞察无遗。司马炎一开始也只是想让他任蜀汉的地方官,李密即使以祖母年事已高为借口辞不赴任也是没有理由的,因为你的任所就在家乡,祖母完全可以迎接至官署,安置在自己身旁,由仆从奴婢侍候。只是司马炎没想到李密竟然真的拒绝应选,于是疑心顿生,不但不想让李密留在蜀地,而且欲取故予授以太子马的官位以示特别的恩宠,决意将李密召至京城。


司马炎是志在必得,非得让李密进京不可。李密呢司马炎越是对他恩宠有加,他越是疑虑重重。应诏进京,就是贰臣,名士的节操已丧,九十六岁的祖母被弃,又加一重不孝之名。忠孝两字,悉数抛弃,将来以何面目见天下人?何不以“孝”为盾牌对抗到底!


至此,我们又不得不感慨:“孝”又何尝不是一把锋利的刀子!


汉代孔融因触怒曹操,被曹操指使路粹告了御状。路粹诬陷孔融这样一番话:“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孔融结果被嫁以“不孝”之罪惨遭杀戮。唐代白居易激于宰相被暗杀,不顾自己的身居卑位,在朝堂上义愤填膺,慷慨议事,反而触怒权贵,嫌他越职议事。不久也是被加以“不孝”的罪名贬谪江州。这件事,说起来真是荒唐。白居易的母亲不小心误坠井中被淹死,后来白居易挖了一眼新井,于是写下了一篇《新井篇》。政敌们便造谣说白居易的《新井》诗辞藻华美,让人一点都读不出丧母的悲痛之情,真是不孝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就这样,白居易被参一本,谪居江州。


“孝”,竟然成了一把软刀子,伤人杀人刀刀见血。可以想象,李密如果接诏就欣然赴命,日后保不准司马炎就会送给他一顶对祖母“不孝”的帽子,打发他尽早去见阎罗。


时间也证明了司马炎的确对李密心存顾虑。李密虽然待祖母死后,丧服期满,入京做了太子马,但不久就被调出京城做一小小县令。李密是一心想在京城大展宏图,可司马炎被贬谪至州县后一直没让他进京任官,高兴时也不过赏了他一个汉中太守李密郁郁因此郁郁不得司马炎曾特意试探李密,赐宴皇宫,命他赋诗。李密直抒胸臆,发泄失意之情。最后一段说:“人亦有言,有因有缘。官无中人,不如归田。明明在上,斯语岂然!司马炎心中痛骂李密无情无义,不识好歹,暗令吏部将李密免职。


李密,一个前朝遗臣,终点又回到了起点,得以退归田园老死故乡,不过,这与孔融、嵇康等人相比,也算是幸运的了!


说起幸运,《陈情表》一文是为他赚足了名士的筹码,“卖孝”之技,也算是修炼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


                                          2013年7月13日定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