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时评《把“有意义”的事做出“真效果”》赏析

有意义的事做出真效果

(选自《人民日报》20160526日第5版)

 

①用过微信的人,可能都会有这样的感受:每天都有几篇热门文章、几个搞笑段子,在群里和朋友圈里相互转发,成为千万人的精神食粮。有人感慨新媒体带来的传播革命,也有人担忧社会文化的同质化。而对领导干部来说,它还带来了不太熟悉的新挑战:一个地方的小众事件,可能瞬间变为大众舆情;一些自我感觉不错的创新之举,可能招来网民集体批评。

(时评的标题,最好采用论点式的标题,于最凝练的标题中让读者见出你的观点。
时评开篇,必须有评论的事由,第一段就必须用百余字点出。观点必须鲜明,如本篇就“南昌铁路局员工新婚之夜抄党章还上传至微信朋友圈这一‘作秀式’事件”亮出了作者鲜明的的观点——“而对领导干部来说,它还带来了不太熟悉的新挑战:一个地方的小众事件,可能瞬间变为大众舆情;一些自我感觉不错的创新之举,可能招来网民集体批评。”)

 

②近期以来,从民警执法,到手抄党章,舆情的演变,再次向人们展示了新媒体上下互动、内外互动、虚实互动的格局,也再次提出了面对新的舆论场怎样关切民意、锤炼作风、增进能力的命题。换言之,伴随着舆论生成机制的变化,今天的党政机关和领导干部,如何践行“学会通过网络走群众路线”的要求?如何设置能够取得“最大公约数”的议题?如何在与网民的对话中改进工作?

(这一段承接第一段,针对“雷洋事件”与“南昌铁路局党员作秀式抄党章事件”,从三个方面进一步提出了“今天的党政机关和领导干部”应该如何运用新媒体走群众路线沟通民意进行工作的问题。)

 

③回答这些命题,自然要提升领导干部的“新媒体素养”,比如对“时、度、效”更为精准的把握,对网络“极化言论”更为理性的应对,等等。而从深层次来看,更要看到网络是现实的折射,这种折射尽管不时会有失真之处,却也是不可回避的存在。从这个角度讲,更为本质的“新媒体素养”,是要善于通过网络了解真实的社情民意,甚至是通过网络舆情,反思自己是否落后于网民的成长脚步、认清自己与现代治理要求的现实差距。

(第三段,由表及里,由果溯因,进行逻辑分析,阐述了出现“创新之举”被网民“集体批评”的原因——领导干部缺乏“新媒体素养”,对真实的社情民意缺乏了解与反思,对自身的素养与“现代治理能力要求”之间的差距没有清醒的认识。分析原因,能做到由次要原因追溯主要原因,由表层原因追溯本质原因。)

 

④孔子有云:“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意思是说,古人学习是为了提高自己的修养和水平,而现在的人学习却是为了做给别人看。这话至今仍然有启发意义。脱贫攻坚,是讲求实效,还是一味追求数字好看?行政执法,是为了利民便民,还是只为完成考核指标?工作创新,是为了解决问题,还是只为证明自己在创新?对于这些问题的回答,不仅有领导与同行的打分评判,还有数亿网民的火眼金睛。正如习近平总书记所言,什么是作秀,什么是真正联系群众,老百姓一眼就看出来了

(第四段,两处运用“引用论证”法,揭示某些领导的“创新之举”是“作秀”之举,是自欺欺人之举,只可叹结局是“自欺”变成了被嘲笑,“欺人”获得的是网络声讨。三个选择问,列举政府及官员的三种“理政“心态,“入木三分地揭示了某些领导干部“作秀”的心灵图像!)

 

⑤即便如此,我们依然要警惕“作秀”的诱惑,防止那种“做给别人看”的形式主义。为何?就因为形式主义具有顽强的生命力,并总在“形式主义解决”中获得重生。人们有时对形式主义无可奈何,就在于它总有一副“政治正确”的面孔:把上级的要求挂在嘴上,去搞堂而皇之的“政治排场”,让有心批评者担心唐突了“大好形势”,使有意反对者忌惮触碰了“原则立场”。但我们必须指出,形式主义是最大的政治不正确,它不仅有名无实,还会让一切工作走样变味。尤其在新媒体时代,一个地方的形式主义,很可能在网上被“上纲上线”,最后一只老鼠坏了一锅汤。

由第五段足以见出,全文采用的是“层递式”式逐层深入分析的结构,这种结构的议论文,最能展示思维的深度,最能展现思想的深刻。本文第五段,揭示了“作秀”遭人怨却仍有“顽强的生命力”的原因及危害——人们有时对形式主义无可奈何,就在于它总有一副“政治正确”的面孔:把上级的要求挂在嘴上,去搞堂而皇之的“政治排场”,让有心批评者担心唐突了“大好形势”,使有意反对者忌惮触碰了“原则立场”。  5段的分析,一针见血!)

 

⑥本该10点钟开始的课,940不到,容纳400人的阶梯教室就坐满了学生。来得稍晚的学生只能站在走廊里听课,有的干脆坐在了教室的台阶上听课……25日,《人民日报》在“两学一做·我为什么入党”栏目中,介绍了南京航空航天大学教师徐川讲授党课的盛况。为何能做到这一点?“引领学生,不是简单地传授完知识就万事大吉了,而是通过与学生互动,教给学生看问题的视角和分析问题的能力。我想做的就是把‘有意义’的事情做得‘有意思’”,徐川看似轻松的回答,正与中央领导的要求不谋而合:“两学一做”要对准问题去、带着问题改,具体化、接地气、见实效,防止搞没有实质内容、花里胡哨的东西,防止形式主义、走过场。

 

第六段,承接前文的“提出问题”与“解决问题”,进入议论文的“解决”问题——即如何既不是“作秀”,却又能达到工作上卓有成效的目的?作者采用了“事实论证”的方法,徐川的事例最具针对性,最具典型性,也极具说服力。事实论证,最忌讳的“例后无证”,“例后无证”有时会成了事例堆砌,也不能展示议论的深刻度。  请看这一“例后之证”——徐川看似轻松的回答,正与中央领导的要求不谋而合:“两学一做”要对准问题去、带着问题改,具体化、接地气、见实效,防止搞没有实质内容、花里胡哨的东西,防止形式主义、走过场。

 

⑦有人说,现代政治是一种参与政治。身处新媒体时代,讲话办事出现纰漏并不可怕,有了负面舆情也非不可挽回,但在这一过程中,应该有所反省、有所收获,并时刻在这种互动中保持初心、不忘本心。从这个角度,可以理解,为何习近平总书记强调,善于运用网络了解民意、开展工作,是新形势下领导干部做好工作的基本功;也因为此,领导干部不妨时常照照新媒体这面镜子,“了解群众所思所愿,收集好想法好建议”,诚心正意、拒绝作秀,把有意义的事做得既有意思又有效果。 

 

(尾段,照应标题,照应中心论点。作者于本段再次引用习近平总书记的话,忠告某些“作秀者”,面对现代政治的特点——“参与政治”,工作有错误要知错能改,知错能知道怎么改,“诚心正意、拒绝作秀,把有意义的事做得既有意思又有效果”。)

亲近《林黛玉进贾府》,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亲近《林黛玉进贾府》,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浙江省镇海中学  魏建宽

此文已发表于江西师范大学主办的《读写月报》(高中版)2016年第4期

《红楼梦》是高中课程标准规定的高中生必读的十部中外名著之一,高中教材只节选了《红楼梦》第三回的大部分,并将回目的标题改为“林黛玉进贾府”。

一篇《林黛玉进贾府》,最多也就教学四课时吧,如何通过这四节课的欣赏,让学生亲近与敬重《红楼梦》一辈子呢?

我之所以将《林黛玉进贾府》的教学期待定为让学生“敬重《红楼梦》一辈子”,而不是“爱读”一辈子,是因为我的教学定位必须清醒,必须面对现实。学生的年龄、阅历、文学理解力、文化积淀、审美鉴赏力及巨大的应试压力,都决定了仅通过一篇课文的教学就使每一个学生高中毕业之后“爱读《红楼梦》一辈子”并读懂《红楼梦》有点不切实际。

《林黛玉进贾府》授课完毕,我布置了一篇几百字的小随笔作业,题目为“听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之后”,学生金鸿飞这样写道:

诚然,中国古典四大名著,我原来最不喜欢的是《红楼梦》,用作家梁晓声先生的话来说,的确是“脂粉气太重”。不过,若真正“一本正经”地欣赏起来,也能对心灵产生触动。有言道“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读《红楼梦》也是这样,不同的人能读到不同的味道,能读出不同的林黛玉。老魏引导我们读《红楼梦》时,他提出阅读高度是应该读到能与作品与作者的灵魂对话的层面。

张爱玲认为读《红楼梦》的最普及的方式是偏爱大观园的某一个少女,所以我阅读时试着偏爱林黛玉,这并不是因为课堂上仅接触了“林黛玉进贾府”这一片断,而是真切地被黛玉的人格魅力所打动。

一开始老魏在课堂上讲《林黛玉进贾府》时,讲到“复旦投毒案”中的林森浩,讲到临刑前的林森浩向自己的好友赠送《红楼梦》,并对朋友说《红楼梦》值得读一辈子,对此我是不相信的。直到看到老魏分发的资料中的林森浩的遗书图片,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对于一个将死的人,把一本书列在向朋友推荐的一生必读的四本书之中,可见《红楼梦》是怎样的一本能对一个人的一生起重要作用的书啊!

我也会记得老魏的那句话:《红楼梦》是本应该读一辈子的书抛开课业压力,当我闲暇时,必愿抛开手机,捧上《红楼梦》,感悟人生。

 

    感谢我的学生,他们让我很欣慰!他们认同了我的“文学作品阅读的四境界说”——文字,文学,文化,灵魂;他们认同了我推荐的张爱玲读《红楼梦》的方式;他们认同了我以“复旦投毒案”中的研究生林森浩后悔没读《红楼梦》为例而得出的推论——不朽的文学名著对一个人的灵魂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力;他们愿意即使在应试压力巨大的当下,也愿尽量摆脱手机的消遣式浅阅读,“捧上《红楼梦》,感悟人生”!

 

怎样让学生对《红楼梦》与曹雪芹产生亲近感与敬重感呢?

我先以著名画家戴敦邦先生的一幅与《红楼梦》“林黛玉进贾府”情节相关的彩绘国画《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入手——

我向学生提问:熟读《红楼梦》第三回,说说戴敦邦先生的这幅画存在哪些问题?

经过讨论,我总结说这幅国画至少存在如下问题——

1.林如海身为兰台寺大夫、钦点扬州巡盐御史,一位如此高级别的官员送女远行进京,后面竟只有几位仆从,而且是远远地立着,竟然如当今扬州平民百姓于码头送子女远行,这在一个“礼制社会”,让人不可想象。

2.小说原文明白写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遂同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对照原著,戴敦邦的画缺了什么?——只有一只船,且船太小,小如绍兴的乌篷船,且缺了一只船,还缺了荣国府来接林黛玉的人。有人可能会问,接林黛玉的“老妇人”先上船了,这就更说不通了。礼制社会中,荣府的来接黛玉的“三等仆人”,在林姑娘还没上船之前,他们这些仆人还竟敢先上船?

3.贾雨村虽是林府的家庭教师,由于“男女有别”,他必须“另有一只船”,由于他对林府的“依附”关系,他仍是“仆从”,林黛玉没上船,林如海没上轿回府,他怎能端坐船中不起立行礼?

由此可见,这幅画表明戴先生一是没有细读原著,忽略了原文情节中的细节,二是阅读《红楼梦》所必具的“文化”层面的学养还不够深厚!

对此,给《红楼梦》画了一辈子插图的戴先生早于1983年就撰文《攀爬巅峰画<红楼>——为<红楼梦人物百图>作后记》一文,坦诚自己文化层面的学养不足:

吾把《红楼梦》比做一座艺术上的珠穆朗玛峰,而自己只是个没有多少实力的爬山汉,也没有征服世界最高峰的雄心壮志,只想试试自己有多大能耐就爬多少高度。第一次“攀爬”(英文版《红楼梦》插图创作)暴露了吾这个民间艺人的本事、教养的不足……这次又经前辈的鼓励和红学界同仁的怂恿,进行了第三次“攀爬”,画了绣像一百零八图红楼人物。在整整两年的绘制中,吾深感一个工匠式的艺人,要改变自己的匠俗,要高雅些,是何等不易……吾感到吾国所有的文学名著中,最难画的要数《红楼梦》!越是艺术性高和完美的作品,越难以再现和再创造。

学生读完戴敦邦的这段话,不由得以敬重的口吻感叹:仅从文化层面上说,读懂《红楼梦》,就是一辈子的事!

 

 

由戴敦邦对《红楼梦》的敬重与敬畏,我再顺势讲到《林黛玉进贾府》中的贾母见黛玉的细节,向学生提问:林黛玉“方欲拜见”外祖母,为什么就“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为什么外祖母“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这个问题已不仅仅涉及到“文学”与“文化”层面,而且涉及到学生能否与作品及作者的“灵魂”相遇的问题!

从“文学”层面来读,只要理解这是一个细节描写,只要由“文字”中的“方欲”、“一把”、“搂”“心肝儿肉大叫”,读出林黛玉的聪慧敏感与贾母怜爱孤女的慈爱性格,就不俗了。不过,从“文化”与人物的“灵魂”层面阅读,就必须理解:在等级森严、封建礼教思想禁锢着每一个人的贾府,贾母为什么不让外孙女行完“拜礼”再将黛玉“搂入怀中”呢?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讨论之后,我让学生阅读了台湾作家、画家、美学家蒋勋先生的与此相关的文章片断——

黛玉第一次见到贾母,看到她头发都已经白了,这个时候贾母应该是接近六十岁的年龄。因为第一次见外祖母,要行跪拜大礼。这时贾母立刻把她抱在怀里,不让她跪,大叫心肝儿肉。“心肝儿肉”是老人家最喜欢叫孩子的语言。我们在这里看到贾母那种心痛的感觉。她此刻见到的不仅是黛玉,也是她的女儿贾敏。她在这里疼的、哭出来的其实是对女儿和外孙女很复杂的感情。作者在这个地方写得非常精简,但很动人,你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个画面。贾母生了几个男孩,贾敏是独生女,是她最爱的女儿,可是早早就死掉了,临终都没有见到,她把对女儿的感情转移到外孙女的身上了。

 

再让学生阅读《清史稿》(卷九十一)中关于“宾礼”的文字——

卑幼见尊长礼,及门通名,俟外次,尊长召入见,升阶,北面再拜,尊长西面答揖。命坐,视尊长坐次侍坐。茶至,揖,语毕,禀辞,三揖。凡揖皆答,出不送。

由《清史稿》学生明白林黛玉见贾母,是“卑幼见尊长”,入门之后必须“再拜”,“命坐”之后方能“视尊长坐次”再琢磨自己该坐哪个位置才能“侍坐”。而贾母见林黛玉,省去了繁复的礼节,“一把”就将黛玉“搂入怀中”,蒋勋先生告知我们阅读这一“精简”的片断时,要读到其“动人”之处。“动人”之处在哪呢?这就是人情之美,人性之美——陷入礼教制度与人情、人性矛盾冲突中的贾母将人情置于礼法之上而流露出的可亲与可敬!

 

人们不禁要问:位于贾府这个封建礼法制度下等级森严的家族“金字塔尖”的人物贾母,本应成为谨遵礼法的榜样,为什么不压抑自己的情感呢?为什么反倒如此率情任性,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呢?为什么曹雪芹要这样写呢?

对此,我觉得于众多的品红楼的读者中,鲁迅先生是在灵魂层面与曹雪芹距离最近的人,他写于《中国小说史略》中的一段文字,可以为我们解释上述问题提供一个参照——

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我向学生介绍了自己读上一段文字的体会——

   宝玉看到了他所爱的人——美丽如秦可卿,纯真如秦钟,卑微却善良决绝如金钏,美丽善良而相信真爱的尤二姐,身处下贱而又想孤傲地活出人格美的晴雯,一个个地消逝!

鲁迅从美或丑的毁灭中,去参悟人生的悲剧与喜剧背后的内核,这是生命哲学、人生哲学的第一要务,——思考这个世界对于人来说,什么最重?什么最轻?人为什么活?怎样活?人要活出怎样的人生姿态?有的人为什么活不出自己的姿态?

让学生读完上述文字,我向学生发问:贾母难道不想活出自己的真实的符合人性的姿态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在贾母见到因丧母而来投靠她的病弱孤苦的外孙女之后,再联想到她病亡的女儿贾敏,她的身上的母性完全被激发出来了,她再也顾及不到那些礼法,在这一刻“礼教”的枷锁被她弃置一旁!面对死去的贾敏,面对眼前孤弱的外孙女,贾母面对的就是死神的能吞噬一切的巨大的黑色羽翼,在这一刻的贾母知道有比礼法更“重”的,那就是人应该还要有一颗柔软的心!

从文学的角度上看,这是人物形象折射出的丰富性的闪光;从文化层面上看,这是礼法向人情、人性之美的撤退;从灵魂层面上看,这是曹雪芹为我们画出了一个问号——面对尘俗世界层面的禁锢,你会活出一个怎样的精神姿态的你。

 

正是从这里出发,我继续向学生发问:“为什么《林黛玉进贾府》中,对王熙凤与贾宝玉的服饰描写那样地泼墨如水,而‘众人’‘王熙凤’‘贾宝玉’看林黛玉的描写中,却只字不见林黛玉的服饰?”

讨论之后,我展示了张爱玲的论述——

通部书不提黛玉衣饰,只有那次赏雪,为了衬托邢岫烟的寒酸,逐个交代每人的外衣。黛玉披着大红羽绉面、白狐里子的鹤氅,束着腰带,穿靴。鹤氅想必有披肩式袖子,如鹤之掩翅,否则斗篷无法系腰带。氅衣、腰带、靴子,都是古装也有的--就连在现代也很普遍。

唯一的另一次,第八回黛玉到薛姨妈家,“宝玉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便问:‘下雪了么?’”也是下雪,也是一色大红的外衣,没有镶滚,没有时间性,该不是偶然的。“世外仙姝寂寞林”应当有一种飘渺的感觉,不一定属于什么时代。

宝钗虽高雅,在这些人里数她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所以比较是他们那时代的人。 

学生读后,首先是感到惊讶,张爱玲因不认同一般读者只会浮躁地“站着读”《红楼梦》,竟然“坐着读”《红楼梦》读至如此沉醉的境界,读到了“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的地步。

学生读后,还发现张爱玲读《红楼梦》真是读到了与作者以及与作品灵魂相通的境界,因为张爱玲读到了林黛玉这个人物形象超越时代、超越“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的薛宝钗所不可企及的精神层面的价值——“世外仙姝”的审美价值!

对于林黛玉这一人物形象的审美意义,美学家、哲学家刘再复先生阐述得最为透彻——

林黛玉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她到世间,是为情(还泪)而来,为情而生,为情而抽丝(诗),为情而投入全部身心,惟有她,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孤独者。

类似的对林黛玉的评价,也出现于王昆仑先生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黛玉之死》中——

黛玉和她的情敌宝钗的性格完全是背驰的。宝钗在做人,黛玉在作诗;宝钗在解决婚姻,黛玉在进行恋爱;宝钗把握着现实,黛玉沉酣于意境;宝钗有计划地适应法则,黛玉任自然地表现自己的性灵;宝钗代表当时一般家庭妇女的理智,黛玉代表当时闺阁中知识分子的感情。于是那环境容纳了迎合时代的宝钗,而扼杀了违反现实的黛玉。

 

王昆仑先生注意“诗意”的、渴望有着精神与灵魂层面的充盈生活的林黛玉与世俗的矛盾,这样的矛盾又何尝不是不分国籍、不分种族、不分时代的人之间所存在的?只要你渴望拥有“诗意”层面的生活,就必然会与身边凡俗的现实世界产生冲突。

高中毕业后的学生融入社会,难道不也正面临着这样的选择吗——除了努力挣得“面包”之后,还需不需要拥有如林黛玉那样的“灵魂生活”?

而恰恰在面对这个选择上,《红楼梦》为我们每一个人提供了一个个参照,也正是从这个层面上说,《红楼梦》是值得陪伴我们一生的书。

曾任中国红楼梦研究协会会长的冯其庸先生,也谈到林黛玉作为大观园中的“诗魂”的意义及价值,并揭示了生活中“在作诗”的林黛玉这一人物形象对于我们选择做一个怎样精神层面的人的意义及价值,冯先生的观点可与张爱玲、刘再复、王昆仑先生的观点互为映衬——

从诗的人物个性化来说,“诗魂”不正好是诗才横溢的林黛玉个性的呈现吗!再者,在《红楼梦》第五回《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关于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诗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曹雪芹特意将谢道韫敏捷的诗才比黛玉,这说明他是用诗人的品格来塑造黛玉的,所以,这个“诗魂”,当然非黛玉莫属。

曹雪芹笔下最最动人、最最哀感顽艳、最最万劫不磨的,自然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及其毁灭。这一对爱情典型的深刻的描写,包含着曹雪芹种种的社会理想,其中最主要的是对人的理想,对爱情和青春的理想,对人的自我造就、自我完善的理想,对人的社会关系的理想。

 

与刘再复、张爱玲等名家激赏林黛玉相映成趣的是却也有不少名家极力贬抑林黛玉,我于课外推荐学生阅读了梁晓声、周汝昌先生评林黛玉的文章,现节选两段如下——

梁晓声:林黛玉一向被说成是轻蔑功名的才女,这也是文人们故意的误导。文人们赞赏着林黛玉,仿佛反证自己也就淡泊功名了似的。用陶渊明的诗画文人们言不由衷的像,便是“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但是林黛玉若真的嫁了宝玉,年长几岁以后,谁知她会不会变得和宝钗一样,一心怂恿宝玉还是求取个什么功名好?如果依然不,那么不就是大观园里的一对儿“吃白食”了么?大观园富贵着时,当然供得起他们。可大多数中国男人并不能像宝玉似的富贵地寄生着,所以必得进取。即使厌官,也总该做点什么足以养家糊口的事。所以林黛玉那一种“素心”,乃是特权。一般女人是不敢有的,一般男人也实在陪伴不起那样的女人。……我的人际关系中,倘果有林黛玉式的少女,我也愿呵护于她。但我绝不会蠢到和这样的一位“林妹妹”谈情说爱。我不惯于终日哄任何一位女性,哪怕她是维纳斯本人我也做不到。那会使我心烦意乱六神无主。“林妹妹”们是专供“宝哥哥”们去爱的,我又没那资格和资本,就不爱。充充长兄知已,必要时挺身袒护则个,或许还能胜任愉快…… 一部《红楼梦》,栩栩如生,细致入微的人物,自然首推宝玉、黛玉、宝钗。在我看来,宝钗是正常的;黛玉是病态的,体质上那样,心理上其实也那样。生理上病恹恹令人怜悯,心理上的阴幽幽令人反感。作为少女当予体恤,作为女人需要批评。这人儿身上体现出“病态美”,中国传统文人们一向也喜欢这个。中国传统文人们对女性的赏悦心理,其实一向同样是有几分病态的。11

周汝昌:黛玉正是太不光风霁月,太不阔大宽宏——太把儿女私情放在心尖上,别的一概未见她有所关切,有所救助,有所同情,有所贡献。就在这一层上,雪芹不客气地评论了她——从盛赞湘云之品格而反衬出婉批黛玉的缺陷。12

 

对此,我提醒学生再次阅读刘再复评林黛玉的文字——“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

除此之外,我还推荐学生阅读了当代女作家闫红的《黛玉之美》,供他们来评说梁晓声及周汝昌先生的观点——

《红楼梦》的好,正在于没有仙女,若黛玉是一温良恭谦的和婉闺秀,红楼便重入才子佳人的俗套,还有什么看头?性格上的小问题掩不住黛玉灵魂的光辉,就算上述的错误再增加十倍,她仍然是红楼梦中最为动人的女子,黛玉的美,在于她有着诗意的灵魂,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子。13

黛玉葬花,可入《世说》,它表述了对美丽生命的痛惜,对生命本身的赞美与埋葬,既热烈又绝望,既优美又凄凉。14

后世的须眉浊物总是把《红楼梦》当成婚介所的花名册,更有甚者居然评比谁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太太,结果湘云和宝钗靠前,黛玉和凤姐落第。这等人物,能够懂得黛玉的明快与清澈吗?能够欣赏黛玉袅娜的风情吗?他们连意淫都是这么不肯放松,带着日常生活的豆瓣酱气。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说林妹妹幸好是生活在大观园里,幸好是遇到了宝哥哥,若是的换成现代社会,就她那个生存能力,不知道会怎样的惨呢!这种论调,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颌首,拥黛派们也只能叹口气,转而攻击现如今的世界何等浮躁,容不下古典的静美?果真如此吗?我倒深为置疑,林妹妹特别之处,在于个性,我就不相信,眼下的社会,倒比庭院深深的大观园更容不得个性。15

 

读罢名家之间如此针尖对麦芒的文字,我不便对学生表明我的观点,但我想学生的心中肯定会不平静吧?

我只想提供我的学生写下的阅读札记片断——

听了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内心接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老魏说:“读文学名篇、名著的境界有四层:文字——文学——文化——灵魂!”文字层面无须赘言,而我暂时也达不到灵魂层面的高度。

我原想,学生只要理解了我的用心,我就该很知足了,谁知学生还懂得了对《红楼梦》表达敬重与谦卑——“我暂时也达不到灵魂层面的高度!”

 

前面已提及,读懂《红楼梦》可能需要一辈子,因为要读懂《红楼梦》,需要很多条件,其中“人生阅历”就是最为重要的一个条件!

李国文先生曾于《卧读红楼》一文这样形容“反右”期间读《红楼梦》的经历——

记得在劳动改造期间,管你的那些人物,角色不大,坏水颇多,可能出于人类是从低等生物进化而来的缘故,原始的残忍心发作起来,唯以作践施虐我等可怜虫为快。放工回来,摆平在铺板上,连动都不想动。也许良知尚未完全绝望,也许灵魂还没有彻底一蹶不振,也许曹雪芹家族的命运,说明世界也许不会一成不变。作为一个读书人,若不想死,若还有明天,能一天到晚不与汉字打交道吗?于是,找随便什么的汉字的书籍报纸来看,当你累得浑身上下酸痛不已时,拿起这一薄册的《石头记》,便是精神大餐了。

书不重,只二两,举起来读上几行,能使我走进书里去,而忘记眼前一切的羞辱、苦痛、折磨、煎熬。否则,真不知怎么度过那漫长的无尽期的阴霾岁月。这是一部无论从哪一页翻起都能看下去的书,而且,是一部常读常新,总是能让你融入其中的书。我一直认为,我心目中以为的文学大师,就是在作品中能够提供读者以巨大想象空间者。《红楼梦》,就像不沉的湖那样,你只要跳进去,便只有你和红楼中人融合一起,别人休想介入的境界。此时此刻,人间的狗脸生霜,世道的客走茶凉,窗外的凄风苦雨,命运的坎坷无常,都他妈的置之度外了。哪怕只要一分钟的自由遐思,那一分钟便是你作为上帝在主宰着的天地。

我甚至幻想,假如有一天,只给我读一部书的权利,《红楼梦》必然是我的第一选择。16

 

李国文先生,在一生最困顿最落魄的时期,读《红楼梦》竟成了“精神大餐”,竟让他对“人间的狗脸生霜,世道的客走茶凉,窗外的凄风苦雨,命运的坎坷无常”,都能“置之度外”,这就是《红楼梦》的精神魅力!

再看漂泊海外十九年后的刘再复先生是怎样谈《红楼梦》于他的精神价值——

德国天才诗人海涅曾把《圣经》比喻成犹太人的袖珍祖国,我喜欢这一准确的诗情意象,也把《红楼梦》视为自己的袖珍祖国与袖珍故乡。有这部小说在,我的灵魂将永远不会缺少温馨。17

 

刘再复更是将《红楼梦》视为自己的“袖珍祖国”与“袖珍故乡”,说自己读《红楼梦》就是在安顿漂泊于他乡的灵魂,就是在寻找精神的皈依之所,就是在寻找精神与灵魂层面的“温馨”!

 

毕竟我们这些凡庸之辈,不是鲁迅,不是张爱玲,不是李国文,也不是刘再复。我们应当承认我们的文学鉴赏力与审美力与他们有着巨大的差距,还得承认我们穷其一生可能也不会有他们那样独特的人生经历,也无法理解那种阅尽人间沧桑、世情冷暖之后的人生苍茫感,而这种人生苍茫感正是真正读懂《红楼梦》与曹雪芹的灵魂零距离接触的必备条件。因此,从这个角度上说,希望并要求每一个人一辈子都爱读《红楼梦》是一种苛责。

对于读书的最高境界,当代作家张炜先生有一个精辟的论述——

每一本书的境界都有所不同,逐步地把握和进入一本书的境界,是非常愉快的事情。这是与另一个生命进行深入而开阔的交流的开始。作者在创作的全过程中,心理状态、精神的波动,甚至是不得不掩藏的心情和意绪,都会被察觉、领会。作者眉宇间的神情,特有的爽气清纯或愁闷哀伤,也都在境界的包容之中。作者的胸襟、原则性、包容力、关怀力、道德感……一切都在其间。能够读出作者的神采和目光的,才算是一个合格的读者。18

  试问,如果以张炜先生的标准来衡量,有多少读者能抵达“读出作者的神采和目光”的境界?又有多少读者能配得上“《红楼梦》的合格读者”的称号?

因此,我只想告诉我的学生,如果你们现在愿意读整本的《红楼梦》固然令我欣慰,但是你们如果现在一时读不进《红楼梦》也没有关系,只是千万不要亵渎《红楼梦》!

而我这样的担忧,其实并不是杞人忧天,读者不妨读读一篇发表于2013925《深圳商报》署名刘勇的文章《<红楼梦>并非经典》的片断——

对我而言,小说有紧张曲折的情节就已经足够,不能引起阅读兴趣、找不到阅读快感的小说,是失败的小说,《红楼梦》正是其中典型……

《红楼梦》情节拖沓,描写繁复,宝黛之间并非爱有多深、情有多深,只是深闺大户公子小姐的闲情使气,毫无动人之处。更何况,《红楼梦》最后说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将一切归于空虚无聊,看似悲悯,实则抹杀了往哲先贤为人类发展所作出的贡献;看似解脱,实则是无比凉薄,对生命没有关怀。即使社会盛称《红楼梦》极好,并且形成红学,但我始终认为《红楼梦》不是好的小说。

写出这样的文章的作者,想必中学时代应该也读过《林黛玉进贾府》吧!不过,读读他对“好的小说”的定义,我们就知道其阅读境界停留于哪一层面了!

戴敦邦先生将《红楼梦》比作珠穆朗玛,这是在告诫我们——并不是每一个人于有生之年都能登上珠穆朗玛峰顶,但你至少应该懂得它是天下第一高度,应该懂得仰望,应该懂得敬重。

我只祈愿我的学生亲近一篇课文《林黛玉进贾府》之后,能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201613初稿

201615二稿

201616日三稿

                                

  《戴敦邦新绘全本<红楼梦>》第6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4月版。

  《画外之言》第5556页,上海书店出版,2007年版。

  《蒋勋说红楼梦》第74页,上海三联书店,20109月版。

  《清史稿》第2686页,中华书局,19767月版。

  《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红楼梦魇》第11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红楼梦悟》第139页,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091月版。

  <红楼梦>人物论》第247-248页,北京出版社,20112月版。

  《论红楼梦思想》第202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论红楼梦思想》第216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凝视九七》第55页,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11月版。

  《红楼夺目红》第83-84页,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10月版。 

  《误读红楼》第2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4月版。

  《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4月版。

  《误读红楼》第8-9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4月版。

16《李国文谈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1月版。

17《共悟红楼》序第5页,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091月版。

18《葡萄园畅谈录》第124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9月版。

鲁迅梁晓声张爱玲刘再复周汝昌黄裳冯其庸王昆仑戴敦邦闫红十家谈红楼(下)

吟到梅花句亦香(第35辑)

魏建宽/选编

——镇海中学2015级学生阅读日知录

《林黛玉进贾府》拓展阅读

梁晓声、张爱玲、鲁迅、王昆仑、周汝昌、黄裳、冯其庸、刘再复、闫红、戴敦邦《读红楼》

20151222  农历十一月十二 冬至 星期二  阴天

6.林黛玉的遗产“承受”(节选)

或问:黛玉之死,凤姐似乎利之,则何也?曰:不独凤姐利之,即老太太亦利之。何言乎利之也,林黛玉葬父来归,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凤实领之。脱为贾氏妇,则凤姐应算还也;不为贾氏妇而为他姓妇,则贾氏应算还也。而得不死之耶?然则黛玉之死,死于其才、亦死于其财也。

或问黛玉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有明征与?曰有。当贾琏发急时,自限(疑当作恨)何处再发二三百万银子财。于一“再”字知之。夫再者二之名。不有一也,而何以再耶?

或问,林黛玉聪明绝世,何以如许家资而乃一无所知也?曰,此其所以为名贵也;此其所以为宝玉之知心也。若好歹将数百万家资横据胸中,便全身烟火气矣。尚安得为黛玉哉!然使宝钗,必有以处此。

看来作者读的是百二十回本,立场显然,是拥林贬薛派。对袭人更不客气,多有诛心之论。这确实代表了绝大部分读者的意见。

……

 (此人)时有妙解,黛玉回里葬父,重返贾府,雪芹只写其神采飘逸,秀色夺人,及携归江南土宜,分赠诸人,略不及其名下遗产之处置。林如海是盐官,例为巨富,遗产甚丰,一切都由贾琏料理,一笔带过,岂有所讳耶?不可知也。而于一百六十年前,为有心人揭出,不可不称之为巨眼。在早期评红论文中,不能不推为卓识了。

①魏注:道光丁酉年间著《红楼梦论赞》之人。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上海书店出版社2011年版黄裳作品集《门外谈红》,第1段见第80-81页,第2-4段见第81页,余段见82-83页)

 

7.冯其庸谈林黛玉

 

从《红楼梦》里的这许多诗来看,我认为只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首诗可以算作曹雪芹自己的诗。因为它不是代别人说,而是自抒胸怀。(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1页)

 

林黛玉是小说的中心人物之一,是第一女主人公,她在《红楼梦》中的重要性,可以说等同于贾宝玉、薛宝钗。要了解林黛玉的诗是否切合林黛玉这个人物,是否达到了个性化,还须要对林黛玉有一个总体的了解。    林黛玉这个艺术形象,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中国传统文化、传统美学理想,经过曹雪芹崭新的思想而孕育化生出来的。析而言之,她有藐姑仙子的仙和洁,她有洛水神女的伤,她有湘娥的泪,她有谢道韫的敏捷,她有李清照的尖新和俊,她有陶渊明的逸,她有杜丽娘的自怜,她有冯小青的幽怨, 她有叶小鸾的幼而慧,娇而夭,她更有自身幼而丧母复丧父的薄命……总之,在她的身上,集中了传统性格和传统美学理想的种种特点和优点,而镕铸成一个完美的活生生的独特个性。(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3页)

 

《葬花吟》这些诗句,没有一丝一毫是做作出来的,完全是自然的流露,是心头的泣诉,特别是诗中提出了“何处有香丘”的问题,提出了“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问题,这表明着她向往理想世界而厌弃罪恶的现实世界,要保持自己“洁来”“洁去”不愿陷身于像渠沟一样污浊的现实社会。(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5页)

 

按《红楼梦》的描写,宝钗的美,决不在黛玉之下,甚至“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但是宝玉还是没有喜欢他,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标准,就是生活道路和社会理想。只有林黛玉是完全理解他,与他完全一致的。这就是说,黛玉除了美之外,更重要的是具备与贾宝玉一样的全部新的社会理想,而薛宝钗的理想却是与他完全相反。所以贾宝玉认为只有林黛玉才是他的生死知己。这样,我们就明白了曹雪芹所要塑造的并非仅仅是一个美女,而是要塑造一个完全具备新的社会理想的新型的女性,这个女性当然也是美的甚至是极美的,薛宝钗并不是没有社会理想,只不过她的社会理想,也就是封建教育所灌输的一套封建的社会理想,三从四德的封建礼教和封建的全部社会道德、人际关系。两个外形都很美的女性,却从思想上判然分别开来了。于是,读者就会明白,“花魂”这个词,用来指林黛玉是不确切的,它不足以负荷这样的新的思想内涵,因而不足以代指林黛玉。(201页)

 

“冷月葬诗魂”就是在与湘云与她互争胜负,而以此绝世佳句属黛玉,这是人物塑造上特意的安排,阅者万万不能辜负雪芹的苦心!除此而外,黛玉还有律、绝诗和词,整部《红楼梦》里,没有第二个人的诗在数量和质量上能超过她,这种安排,当然是曹雪芹匠心设计的。那么,从诗的人物个性化来说,“诗魂”不正好是诗才横溢的林黛玉个性的呈现吗!再者,在《红楼梦》第5回《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关于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诗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曹雪芹特意将谢道韫敏捷的诗才比黛玉,这说明他是用诗人的品格来塑造黛玉的,所以,这个“诗魂”,当然非黛玉莫属

“诗魂”和“花魂”,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关系到黛玉这个形象的整体,关系到曹雪芹究竟要塑造一个什么样的艺术形象的问题,关系到《红楼梦》一书的思想主题;因此,虽只一字,也不能含糊,必须明辨!(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02页)

 

 

曹雪芹是有很深远的理想的,那么他的理想是什么呢?

曹雪芹对人、对身边的被压迫、被损害的人充满着仁爱之情。在他笔下所揭示的人际关系,也是:权势、相互利用、相互排斥甚而至于相互构陷。那么他的人的概念和人的理想究竟是怎样的呢?

曹雪芹笔下最最动人、最最哀感顽艳、最最万劫不磨的,自然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及其毁灭。这一对爱情典型的深刻的描写,包含着曹雪芹种种的社会理想,其中最主要的是对人的理想,对爱情和青春的理想,对人的自我造就、自我完善的理想,对人的社会关系的理想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红楼梦>的社会理想——‘94’莱阳全国<红楼梦>学术研讨会开幕词》,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16页)

  (冯其庸简介:1924年生,曾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1996年离休。曾任中国红楼梦学会名誉会长、《红楼梦学刊》主编等职。)

 

 

 

 

8.泪人林黛玉解读

刘再复

     泪人在《红楼梦》中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秦可卿死后,宁国府里哭声摇山振岳,贾珍哭的泪人一般”(第十三回);一次是芳官被她的干娘打骂之后,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腿,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第五十八回)

《红楼梦》除了用泪人这一概念形容哭得很伤心很厉害的模样之外,还塑造了一个中国文学与人类文学中举世无双的泪人形象,这就是林黛玉。泪人一词固然不能涵盖林黛玉的全部(因为林黛玉太丰富了,她是诗人、痴人、可人、玉人),但说她是泪人,却能把握住她的一个根本的生命特征。她和宝玉的情,是恋情,是诗情,这种情有时用诗语表述,有时用禅语表述,但最经常的是用泪语表述。就在第五十八回宝玉看到芳官哭得像泪人一般之前的一刻,他才刚刚看到真泪人的落泪。那时,他正为藕宫烧纸钱纳闷,便踱到潇湘馆,因此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前天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宝玉瘦了,本是平常事,几乎无事的事,但黛玉见了竟也要流泪。泪人的第一个特征是爱哭爱流泪,动不动就流泪。

《红楼梦》写林黛玉的伤感落泪之处很多,几乎举不胜举。文学本是情感的事业,离开眼泪与哭泣就不是文学。但是,林黛玉的眼泪不是一般的眼泪,她的哭泣也不是一般的哭泣,那真是泪天泪地,不仅令人心动,而且令鸟惊飞,第二十六回最后就写到她的呜咽让附近柳枝上的宿鸟栖鸦听了之后惊飞而走:

 ……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哭到令鸟惊飞,这是林黛玉哭泣的奇处。但这位泪人的奇处还不在于此,而在于另外四处前无古人的特点

第一,她降临人间,是为了还泪而来。还泪就是还情。《红楼梦》开篇第一回说明了这一存在目的,那绛珠仙子道:    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第二,她在人间的人生过程正是还泪的过程,生命尚未终止,其泪痕总是不干。用俗话说,便是生命不止,泪流不已。第二十七回首先透露这一信息: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

 这里说的是泪道不干。第八十九回,又再次说明泪人泪渍终是不干

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起,便惊问道:姑娘怎么这样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王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

瘦影正临春永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紫鹃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迟了好一会,黛玉才随便梳洗了,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

第三,这位泪人的生命不像常人、众人那样以年龄(多少岁了)计量,即不是以年少、年轻、年老计量,而是以眼泪多少计量。当她的生命逐渐衰歇时,其象征迹象不是皱纹多了,白发生了,牙齿动了,而是眼泪少了。第四十九回,描写了这一现象: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岂有眼泪会少的!”连宝玉都觉得这种说法太古怪,难以理解。他虽然也是痴人情种,也有揪心的哭泣,但毕竟不是泪人,不知泪人是以眼泪的多寡为生命的尺度,也不知道泪人乃是以还泪而始,以泪尽而亡。最后林黛玉悲愤至极,焚稿吐血,只剩下血,没有泪,对着宝玉也只有无言的傻笑。她的死亡不是以心跳的停止为标志,而是以泪尽为标志

第四,林黛玉不仅是泪人,而且是诗人。因此她泪中有诗,诗中有泪。她的泪含在眼里是泪水,流入笔中则是诗。宝玉命晴雯送两块旧帕子给黛玉。激起她一脉情思,便凄然提笔在手帕上写下咏泪之诗:

()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    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

()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关于这三首诗,启功先生作了一个极好的阐释,也给泪人作了最中肯的解说:

这三首诗,集中写了黛玉的,起因是因为宝玉挨打,受伤甚重,黛玉去看他,心痛不已,又不能都用言辞来倾诉自己的痛惜。宝玉对黛玉也是一样,虽心甚系念,而无从沟通,不得已宝玉只好遣唯一的知心小婢晴雯去传达自己的心意,但又不能明说,只好借送手帕这件事,来传达自己的心意。特别应该注意的是,此时的宝、黛已是经过三十二回诉肺腑之后,宝玉嘱咐黛玉你放心,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所以宝玉的手帕,实是不言之言,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慧心的黛玉自然终于领悟了宝玉的深意。所以,从《葬花吟》到题帕诗,是宝、黛感情的飞跃和深化,以前黛玉的眼泪,是由于误会和外因,如开头的摔玉,如夜访时晴雯闭门不纳,这些都是由外因引起的,而这次的题帕诗的,却是由于内因,是由于双方互相进一步的沟通和感悟而引起的,所以黛玉这次的,是双方思想感情完全沟通并深化的一个标志。眼泪,对黛玉来说,实际上就是她的语言,她心头有所感触,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就自然地用眼泪来表达。因为眼泪的包容性大,各种内心的感触,都可借用眼泪来表达,从外部来看,眼泪只有一种形式,但其内涵却往往有很大的差别。眼泪更是黛玉生命的象征,二十二回脂批说黛玉将来泪尽夭亡,则可见黛玉的,更是黛玉生命的词,现在黛玉为宝玉而大量抛洒自己的眼泪,也无异是为宝玉而不惜自己的生命。题帕诗的第三首,是用的湘娥斑竹的典故,这是一种化用,而不是死板的照搬,作者只是用来说明黛玉眼泪之多之悲,说明她为宝玉而椎心泣血,不惜自己的生命。从人物形象创作的角度看,作者正好用这种诗的手段,来深化人物的内心世界、思想感情。这三首诗的内容,如果要用叙述文字来加以表达,其效果和所能达到的深度,肯定比不上这三首诗的功能,所以这三首诗,不仅仅是切合林黛玉的身份口气,而且是大大深化和丰富了林黛玉这个形象。

对于启功先生的解说,我们可以补充说,这些诗句,是黛玉的灵魂。换句话说,黛玉不仅是身体(眼睛)流泪,而且灵魂也流泪。这个泪人是身也泪,心也泪,外亦泪,里亦泪,天上流泪,地上也流泪。人类文学史上,许多人物形象都哭泣!悲伤、落泪,但没有一位作家创造出类似林黛玉这种彻底的泪人形象。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春蚕只抽丝,蜡烛只流泪,两者都有生命的纯粹性。林黛玉的生命也只抽丝(),只流泪,诗即泪,泪即诗,也只有一片纯粹。至此,我们可以明白,所谓泪人,乃是至真至诚至纯至粹之人,或者说,是以泪为生命、为灵魂、为生死标尺的至情至性之人。

(选自《红楼人三十种解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97月版)

附:

《红楼梦》第九十一回中,贾宝玉听了林黛玉关于“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的一段话之后,豁然开朗,回应了一段衷心敬佩之言:“我虽丈六全身,还借你一茎所化。”这段表白一是承认自己的性灵比林黛玉差得远,二是说自己虽有菩萨之性,但还是要借助林黛玉这一净洁的莲花才得以成道。——刘再复《红楼梦悟》(三联书店)第75

林黛玉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她到世间,是为情(还泪)而来,为情而生,为情而抽丝(诗),为情而投入全部身心,惟有她,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孤独者。————刘再复《红楼梦悟》(三联书店)第139

 

 

9.黛玉之美

闫红

   《红楼梦》的好,正在于没有仙女,若黛玉是一温良恭谦的和婉闺秀,红楼便重入才子佳人的俗套,还有什么看头?性格上的小问题掩不住黛玉灵魂的光辉,就算上述的错误再增加十倍,她仍然是红楼梦中最为动人的女子,黛玉的美,在于她有着诗意的灵魂,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子。(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2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曹公所谓“女儿”,是特指那些美好而脆弱,温柔而易伤的灵魂,趋于艺术性,远离政治性。这样的感觉,毕加索也有过,他对他的情人说,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女人。

黛玉则是女人中的女人。

(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4-5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黛玉之美,还因她有着诗意的灵魂。

(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黛玉葬花,可入《世说》,它表述了对美丽生命的痛惜,对生命本身的赞美与埋葬,既热烈又绝望,既优美又凄凉。

(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后世的须眉浊物总是把《红楼梦》当成婚介所的花名册,更有甚者居然评比谁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太太,结果湘云和宝钗靠前,黛玉和凤姐落第。这等人物,能够懂得黛玉的明快与清澈吗?能够欣赏黛玉袅娜的风情吗?他们连意淫都是这么不肯放松,带着日常生活的豆瓣酱气。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说林妹妹幸好是生活在大观园里,幸好是遇到了宝哥哥,若是的换成现代社会,就她那个生存能力,不知道会怎样的惨呢!这种论调,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颌首,拥黛派们也只能叹口气,转而攻击现如今的世界何等浮躁,容不下古典的静美?

果真如此吗?我倒深为置疑,林妹妹特别之处,在于个性,我就不相信,眼下的社会,倒比庭院深深的大观园更容不得个性。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8-9页,第一段于第8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10.女中君子——平儿

戴敦邦 

写了袭人,不能不提及住在大观园外,那位要服侍好一身淫威的王熙凤,又要侍候这好色之徒贾琏的平儿。曹雪芹笔下的平儿,是一个为人八面玲珑、上下咸道其好的妙人。以为人之道去衡量她,他是个无懈可击者。只是命运不济先作丫环后作小妾,最后苍天有眼,善有善报,扶为正室成为贾琏的妻子。这在封建社会,尤其仕宦世家,是卑贱出身的平儿最好的结局。平儿与袭人地位相等,性格相近,她俩有不少的共同点。她俩的共同处是务实,不作非分之想,侍人接物平和,不以势压人。有时平儿代理熙凤操持荣国府家政时,偌大家庭的银钱进出,大小各宗开支,均账目清楚;调派下人都能各尽其职,忙闲有节,被役使者无有怨言;处理纠葛,杀伐决断公正合理,本着得容人即容人;对上尽忠守职,恪守本分;绝不拿大显露一丁点的自以为是的显才逞能。这样的人在今天看来是能胜任大企业中公关小姐,或董事长办公室主任秘书之职的。平儿在《红楼梦》中不是主角,描写她的篇幅远不如袭人多。她的出场和活动只是起到为某个主要人物作陪衬,或某件事发生前由平儿先作出场铺垫。即使在凤姐泼醋大打平儿,宝玉为之理妆等情节中,也未成为中心人物被刻画,但活生生的平儿已在《红楼梦》书中总起着极好的衬托作用。她的平和善良,关怀别人,都反衬着凤姐的心狠手辣。芹翁虽则对其着墨不多,但每笔总能道出其心地宽厚与人无争,排忧解难的厚道相。所以,笔笔恰如其分地到位,可见作者对其赞赏。

平儿虽不是才女,根本不会吟诗作对,这点不如香菱。看来她一无雅兴,二是实在无暇顾及,但其通情达理的素养和水准不比其他人差。在一百二十回的书里,还没有见到她打过小报告的,有的则是息事宁人,暗地宽容,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以称得上脂粉队里的女君子。平儿的为人是大观园中诸多千金所不及,而且是远胜过须眉几筹。

此番有机会再画《红楼梦》时,凡有平儿出场的章节,尽管画上她的身影,而且在处理画面构图时,有意给予明显的位置。在吾心中定位时,以林黛玉为神化了的艺术形象;薛宝钗是封建道德理想的化身;平儿则是古往今来现实生活中的善良者。吾在画平儿的过程中常自愧不如。特别是在涉及自身利益或有关身家性命之时,下意识的推诿保命就会显露出来了。现在回忆起“文革”时曾有过的言行,还会汗颜,但更多的是那种揭老疮疤的忏悔之痛。吾的自责可能被人嘲为与艺术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作姿态,但吾坚持认为,真正的艺术创作,归根到底是创作者心灵的自我披露,否则何来真感情和由衷的激情呢?制作艺术的人是被尊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若都在制造假货色,使整个社会上下都充塞假话,假情假意,连自身的灵魂都净化不了,还能净化别人?戴上这顶桂冠,只能被视为嘲弄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上海书店2007年版戴敦邦《画外之言》一书第38页)

 

鲁迅梁晓声张爱玲刘再复周汝昌黄裳冯其庸王昆仑戴敦邦闫红十家谈红楼(上)

吟到梅花句亦香(第35辑)

魏建宽/选编

——镇海中学2015级学生阅读日知录

《林黛玉进贾府》拓展阅读

梁晓声、张爱玲、鲁迅、王昆仑、周汝昌、黄裳、冯其庸、刘再复、闫红、戴敦邦《读红楼》

20151222  农历十一月十二 冬至 星期二  阴天

 

1.梁晓声说《红楼梦》(节选)

莎士比亚没怎么影响过我。《红楼梦》我也不是太爱看。却对安徒生和格林童话至今情有独钟。

西方名著中有一种营养对我是重要的。那就是善待和关怀人性的传统以及弘扬人道精神。今天的某些批评者讽我写作中的“道义担当“之可笑。

而我想说:其实最高的道德非它,乃人道。

我从中学时代渐悟此点。

我感激我明白这一道理的那些书。

因而,在“文革“中,我才是一个善良的红卫兵。

因而,大约在一九八四年,我有幸参加过一次《政府工作报告草案》的党外讨论,国陈有必要写入“对青少年一代加强人性和人道教育“。

后来,“报告“写入了。但修饰为”社会主义的人性和革命的人道主义教育”.

——梁晓声散文集《站直了不容易——梁晓声自白》第195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04年版)

 

我不是多么喜欢《红楼梦》这一部小说。

它脂粉气实在是太浓了,不合我阅读欣赏的“兴致”。

我想,男人写这样的一部书,不仅需要对女人体察入微的理解,自身恐怕也得先天地有几分女人气的。

曹雪芹正是一位特别女人气的天才。

但我依然五体投地那么地佩服他写平凡,写家长里短的非凡功力。

我常思忖,这一种功力,也许是比写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更高级的功力。

——散文集《站直了不容易——梁晓声自白》第198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04年版)

 

《红楼梦》是用文学的一枚枚细节的“羽毛”成功地“裱糊”了的一只天鹅标本。

它的写作过程显然可评为“慢工出细活”的范例。

我由衷地崇敬曹雪芹在孤独贫病的漫长日子里的写作精神。

那该耐得住怎样的寂寞啊。

曹雪芹是无比自信地描写细节的大师。

——散文集《站直了不容易——梁晓声自白》第198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04年版)

 

在中国,在现实中,有林黛玉那一种自我中心的缺点的 女人比比皆是;有林黛玉那一种淡泊功利的女人凤毛鳞角,我没遇见过。

在都市里,我认为也不可能有了。

我恰生活在都市,所以我的视野里没有。

以当代人的眼光里,林黛玉不是女人,是古典少女。少女古典而美丽而病弱而文学化,即使有多种乖张任性的小缺点,也是不失可爱的。但如果她二十六七岁,甚至更大几岁,那么无论曹氏笔下怎么生花,怎么专情,怎么使出创作的浑身解数,她也够令人烦的。反正我是不会偏爱一个不是少女而是妇女的林黛玉的。倘同以妇女并论,我倒愿亲和宝钗。她比较有涵养,不小心眼,不尖刻,不任性。这样的妇女,在我看来,做人也就有几分难能可贵的大器了。宝钗颇受人指摘的一点无非是—-她规劝和鼓励宝玉去求取功名。也就是服官政。在封建社会,宝玉那样的贵族之家的公子哥儿,其人生无非三条路,—-“服官政;游手好闲地寄生于家族一辈子;出家当和尚。如果说第一种选择就等于降顺了封建势力,那么作为一个男人,第二种选择也实在并不光彩到哪儿去。按《红楼梦》看来,他是喜欢第二种活法的。对于一个少年,条件允许,终日扎在丫环小姐堆里活上几年,倒也是福。但如果岁数大了起来还那样,不过是一个漂亮的薛蟠罢了。在本质上,与贾琏们没什么区别的

宝玉一向被中国文人说成是叛逆的典型,实在是中国文人们的故意的误导。宝玉身上,寄托着仕途失意的中国封建文人的情结归宿。说穿了是,以小儿女情替代士大夫心。嘴上赞着宝玉,骨子里还是想当官的。若当不了官,最好宝玉似的,身边有一大群尊尊卑卑的红颜相陪着打发寂寞。宝玉的生活,是封 建旧文人们服官政以前的向往,也是服不成官政以后的美梦。

宝玉说过—-男人都是泥捏的,污浊;女人似水,清爽。

这话也可以认为是曹氏的心声。曹氏是颇有一些骨气的。虽然过着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日子,却曾拒绝皇家画院的招聘。曹氏的骨气是家道败落以后才生成的。否则他也是要按部就班地去撞科举考场的门,而一旦中了官,他也就不会借宝玉之口说那样的话了。我们也就没一部不朽的《红楼梦》可读了

 

(节选自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年版梁晓声散文集《凝视九七》之《访谈录》篇,见全书第53-54页)

 

林黛玉一向被说成是轻蔑功名的才女,这也是文人们故意的误导。文人们赞赏着林黛玉,仿佛反证自己也就淡泊功名了似的。用陶渊明的诗画文人们言不由衷的像,便是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但是林黛玉若真的嫁了宝玉,年长几岁以后,谁知她会不会变得和宝钗一样,一心怂恿宝玉还是求取个什么功名好?如果依然不,那么不就是大观园里的一对儿吃白食了么?大观园富贵着时,当然供得起他们。可大多数中国男人并不能像宝玉似的富贵地寄生着,所以必得进取。即使厌官,也总该做点什么足以养家糊口的事。所以林黛玉那一种素心,乃是特权。一般女人是不敢有的,一般男人也实在陪伴不起那样的女人。

一些个文人们偏爱林黛玉的另一说法是她率真。只顾自己率真,全不关照别人的情绪,此类率真是不可取的。

(节选自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年版梁晓声散文集《凝视九七》之《访谈录》篇,见全书第54页)

 

男人们的心理上,不但有恋母情结,还有恋妹情结。无妹可恋的男人心理上也有此情结纠缠。男人疲惫了,就想变成孩子,于是从恋母情结那儿找安慰;男人自我感觉稍好,就想充当护花使者,于是恋妹情结满足男人的关怀心。曹氏之伟大,在于塑造了林黛玉这一男人们的尤其男文人们世纪妹形像。她美、病、是孤儿、寄人篱下、有才华、多愁善感、任性、爱耍小脾气,但是本质不坏,高兴或不高兴时,谈锋永远机智尖酸却又不失俏皮……这一切都极符合男人们惜香怜玉的条件。曹氏伟大还伟大在,虽没读过弗洛依德,却也堪称男人们的心理分析大师。 

我的人际关系中,倘果有林黛玉式的少女,我也愿呵护于她。但我绝不会蠢到和这样的一位林妹妹谈情说爱。我不惯于终日哄任何一位女性,哪怕她是维纳斯本人我也做不到。那会使我心烦意乱六神无主。林妹妹们是专供宝哥哥们去爱的,我又没那资格和资本,就不爱。充充长兄知已,必要时挺身袒护则个,或许还能胜任愉快…… 

一部《红楼梦》,栩栩如生,细致入微的人物,自然首推宝玉、黛玉、宝钗。在我看来,宝钗是正常的;黛玉是病态的 的,体质上那样,心理上其实也那样。生理上病恹恹令人怜悯,心理上的阴幽幽令人反感。作为少女当予体恤,作为女人需要批评。这人儿身上体现出病态美,中国传统文人们一向也喜欢这个。中国传统文人们对女性的赏悦心理,其实一向同样是有几分病态的。

魏建宽节选校对自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年版梁晓声散文集《凝视九七》之《访谈录》篇,见全书第55页)

 

 

2.《红楼梦魇》自序

张爱玲

这是八九年前的事了。我寄了些考据《红楼梦》的大纲给宋淇看,有些内容看上去很奇特。宋淇戏称为Nightmare in the Red Chamber(红楼梦魇),有时候隔些时就在信上问起“你的红楼梦魇做得怎样了?”我觉得这题目非常好,而且也确是这情形——一种疯狂。

那几年我刚巧有机会在哈佛燕京图书馆与柏克莱的加大图书馆借书,看到脂本《红楼梦》。近人的考据都是站着看——来不及坐下。至于自己做,我唯一的资格是实在熟读《红楼梦》,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点的字自会蹦出来。但是没写过理论文字,当然笑话一五一十。我大概是中了古文的毒,培根的散文最记得这句:“简短是隽语的灵魂”,不过认为不限隽语,所以一个字看得有巴斗大,能省一个也是好的。因为怕唠叨,说理已经不够清楚,又把全抄本——即所谓“红楼梦稿”——简称抄本。其实这些本子都是抄本。难怪《初详红楼梦》刊出后,有个朋友告诉我看不懂——当然说得较婉转。

连带想起来,仿佛有书评说不懂“张看”这题目,乘机在这时解释一下。“张看”不过是套用常见的“我看□□”,填入题材或人名。“张看”就是张的见解或管窥——往里面张望——最浅薄的双关语。以前“流言”是引一句英文——诗?Written on water(水上写的字),是说它不持久,而又希望它像谣言传得一样快。我自己常疑心不知道人懂不懂,也从来没问过人。

《红楼梦》的一个特点是改写时间之长——何止十年间“增删五次”?直到去世为止,大概占作者成年时代的全部。曹雪芹的天才不是像女神雅典娜一样,从她父王天神修斯的眉宇间跳出来的,一下地就是全副武装。从改写的过程上可以看出他的成长,有时候我觉得是天才的横剖面。

改写二十多年之久,为了省抄工,不见得每次大改几处就从头重抄一份。当然是尽量利用手头现有的抄本。而不同时期的抄本已经传了出去,书主跟着改,也不见得每次又都从头重抄一份。所以各本内容新旧不一,不能因某回某处年代早晚判断各本的早晚。这不过是常识,但是我认为是我这本书的一个要点。此外也有些地方看似荒唐,令人难以置信,例如改写常在回首或回末,因为一回本的线装书,一头一尾换一页较便。写作态度这样轻率?但是缝钉稿本该是麝月名下的工作——袭人麝月都实有其人,后来作者身边只剩下一个麝月——也可见他体恤人。

现在这大众传播的时代,很难想象从前那闭塞的社会。第二十三回有宝玉四首即事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荣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录出来各处称。”。看了使人不由得想到反面。著书人贫居西郊,满人明义说作者出示《红楼梦》,“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可见传抄只限戚友圈内。而且从前小说在文艺上没有地位,不过是好玩,不像现代苏俄传抄地下小说与诗,作者可以得到心灵上的安慰。曹雪芹在这苦闷的环境里就靠自己家里的二三知己给他打气,他似乎是个温暖的情感丰富的人,歌星芭芭拉史翠姗唱红了的那支歌中所谓“人——需要人的人”,在心理上倚赖脂砚畸笏,也情有可原。近人竟有认为此书是集体创作的。集体创作只写得出中共的剧本。

他完全孤立。即使当时与海外有接触,也没有书可供参考。旧俄的小说还没写出来。中国长篇小说这样“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是刚巧发展到顶巅的时候一受挫,就给拦了回去。潮流趋势往往如此。清末民初的骂世小说还是继承《红楼梦》之前的《儒林外史》。《红楼梦》未完成还不要紧,坏在狗尾续貂成了附骨之疽——请原谅我这混杂的比喻。

《红楼梦》被庸俗化了,而家喻户晓,与《圣经》在西方一样普及,因此影响了小说的主流与阅读趣味。一百年后的《海上花列传》有三分神似,就两次都见弃于读者,包括本世纪三十年间的亚东版。一方面读者已经在变,但都是受外来的影响,对于旧小说已经有了成见,而旧小说也多数就是这样。

在国外,对人说“中国古典小说跟中国画——应当说‘诗、画’,但是能懂中国诗的人太少——与瓷器一样好”,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如果知道你本人也是写小说的,更有“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之嫌。我在美国中西部一个大学城里待过些时,知道《红楼梦》的学生倒不少,都以为跟巴金的《家》相仿,都是旧家庭里表兄妹的恋爱悲剧。男生就只关心宝玉这样女性化,是否同性恋者。他们虽然程度不齐,也不是没有鉴别力。有个女生长得不错,个子不高,深褐色的头发做得很高,像个富农或者商家的浓妆少妇,告诉我说她看了《秧歌》,照例赞了两句,然后迟疑了一下,有点困惑地说:“怎么这些人都跟我们一样?”我听了一怔。《秧歌》里的人物的确跟美国人或任何人都没什么不同,不过是王龙阿兰洗衣作老板或是哲学家。我觉得被她一语道破了我用英文写作的症结,很有知己之感。

程本《红楼梦》一出,就有许多人说是拙劣的续书,但是到本世纪胡适等才开始找证据,洗出《红楼梦》的本来面目。五六十年了,近来杂志上介绍一本《红楼梦研究集》:“本书是一群青年人的精心力作,一反前人注重考据的研究方式,……”拙作《红楼梦未完》赫然在内,看了叫声惭愧。也可见一般都厌闻考据。里面大部分的文章仍旧视程本为原著,我在报纸副刊上也看到这一类的论文,可能是中文系大学生或研究生的课卷,那也反映教授的态度。——也许也是因为研究一个未完的著作,教学上有困难。——有一篇骂袭人诱惑宝玉,显然还是看了程本篡改的第六回,原文宝玉“强袭人同领警幻所授云雨之事”,程甲本改“强”为“与”,程乙本又改“与”为“强拉”,另加袭人“扭捏了半日”等两句。我们自己这样,就也不能怪人家——首次译出全文的霍克斯英译本也还是用程本。但是才出了第一册,二十六回,后四十回的狐狸尾巴还没露出来。弥罗岛出土的断臂维纳斯装了义肢,在国际艺坛上还有地位?

我本来一直想着,至少《金瓶梅》是完整的。也是八九年前才听见专研究中国小说的汉学家派屈克·韩南(Hanan)说第五十三至五十七回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写的。我非常震动。回想起来,也立刻记起当时看书的时候有那么一块灰色的一截,枯燥乏味而不大清楚——其实那就是驴头不对马嘴的地方使人迷惑。游东京,送歌僮,送十五岁的歌女楚云,结果都没有戏,使人毫无印象,心里想“怎么回事?这书怎么了?”正纳闷,另一回开始了,忽然眼前一亮,像钻出了隧道。

我看见我捧着厚厚一大册的小字石印本坐在那熟悉的房间里。“喂,是假的。”我伸手去碰碰那十来岁的人的肩膀。

这两部书在我是一切的泉源,尤其《红楼梦》。《红楼梦》遗稿有“五六稿”被借阅者遗失,我一直恨不得坐时间机器飞了去,到那家人家去找出来抢回来。现在心平了些,因为多少满足了一部分的好奇心。

收在这集子里的,除了“三详”通篇改写过,此外一路写下去,有些今是昨非的地方也没去改正前文,因为视作长途探险,读者有兴致的话可以从头起同走一遭。我不过是用最基本的逻辑,但是一层套一层,有时候也会把人绕糊涂了。我自己是头昏为度,可以一搁一两年之久。像迷宫,像拼图游戏,又像推理侦探小说。早本各各不同的结局又有“罗生门”的情趣。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红楼梦就好了。

我这人乏善足述,着重在“乏”字上,但是只要是真喜欢什么,确实什么都不管——也幸而我的兴趣范围不广。在已经“去日苦多”的时候,十年的工夫就这样掼了下去,不能不说是豪举。正是:

 十年一觉迷考据

 赢得红楼梦魇名。

                                                          
(一九七六年)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北京十月出版社20127月版“张爱玲全集”第8卷《红楼梦魇》)

 

附:张爱玲《红楼梦未完》关于黛玉衣饰的论述文字(节选)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回,黛玉换上羊皮小靴,湘云也穿鹿皮小靴。两次都是“小靴”,仿佛是小脚。黛玉那年应当只有十二岁,湘云比她还小。这里涉及书中年龄问题,相当复杂。反正不是小孩的靴子就是写女靴的纤小。

黛玉初出场,批:“不写衣裙妆饰,正是宝玉眼中不屑之物,故不曾看见。”宝玉何尝不注意衣服,如第十九回谈袭人姨妹叹息,袭人说:“想是说他那里配穿红的。”可见常批评人不配穿。

(以上选自《红楼梦魇》第10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作者更注意。百廿回抄本里宝钗出场穿水绿色棉袄,他本都作“蜜合色”,似是后改的。但是通部书不提黛玉衣饰,只有那次赏雪,为了衬托邢岫烟的寒酸,逐个交代每人的外衣。黛玉披着大红羽绉面、白狐里子的鹤氅,束着腰带,穿靴。鹤氅想必有披肩式袖子,如鹤之掩翅,否则斗篷无法系腰带。氅衣、腰带、靴子,都是古装也有的--就连在现代也很普遍。 

唯一的另一次,第八回黛玉到薛姨妈家,“宝玉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便问:‘下雪了么?’”也是下雪,也是一色大红的外衣,没有镶滚,没有时间性,该不是偶然的。 “世外仙妹寂寞林”应当有一种飘渺的感觉,不一定属于什么时代。

宝钗虽高雅,在这些人里数她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所以比较是他们那时代的人。 

 (选自《红楼梦魇》第11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旧本虽简,并不是完全不写服装,只不提黛玉的,过生日也只说她“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如同嫦娥下界”,倒符合原著精神。宝玉出家后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很受批评,还这样阔气。将旧本与甲乙本一对,“猩猩毡”三字原来是甲本加的。旧本“船头微微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确是神来之笔,意境很美。袈裟本来都是鲜艳的橙黄或红色。气候寒冷的地方,也披简陋的斗篷。都怪甲本熟读《红楼梦》,记得“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回中都是大红猩猩毡斗篷,忍不住手痒,加上这三个字。

  (选自《红楼梦魇》第12-13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欣赏《红楼梦》,最基本最普及的方式是偏爱书中某一个少女。像选美大会一样,内中要数湘云的呼声最高。也许有人认为是近代人喜欢活泼的女孩子。贤妻良母型的宝钗与身心都病态的黛玉都落伍了。其实自有《红楼梦》以来,大概就是湘云最孚众望。奇怪的是要角中独湘云没有面貌的描写,除了醉眠芍药茵慢起秋波四字,与被窝外的一弯雪白的膀子(第二十一回),似乎除了一双眼睛与皮肤白,并不美。身材蜂腰猿背,鹤势螂形,极言其细高个子,长腿,国人也不大对胃口。她的吸引力,前人有两句诗说得最清楚:众中最小最轻盈,真率天成讵解情?(董康《书舶庸谭》卷四,题玉壶山人绘宝钗黛玉湘云琼楼三艳图,见周汝昌著《〈红楼梦〉新证》第九二九页。)她稚气,带几分憨,因此更天真无邪。相形之下,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宝钗,宝玉打伤了的时候去探望,就脉脉含情起来,可见平时不过不露出来。

 (选自《五详红楼梦》篇,见《红楼梦魇》第263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3.鲁迅谈《红楼梦》

(魏建宽摘录校对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中国小说史略》)

“然宝玉又不解,更历他梦而寤。迨元春被选为妃,荣公府愈贵盛,及其归省,则辟大观园以宴之,情亲毕至,极天伦之乐。宝玉亦渐长,于外昵秦钟蒋玉函,归则周旋于姊妹中表以及侍儿如袭人晴雯平儿紫鹃辈之间,昵而敬之,恐拂其意,爱博而心劳,而忧患亦日甚矣。”(然后鲁迅例举了第五十七回紫鹃嗔怪宝玉动手动脚之情节)(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7页)

然荣公府虽煊赫,而“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故“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第二回)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9页) 

……贾政既葬母于金陵,将归京师,雪夜泊舟毗陵驿,见一人光头赤足,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向之下拜,审视知为宝玉。方欲就语,忽来一僧一道,挟以俱去,且不知何人作歌,云“归大荒”,追之无有,“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而已。“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进一竿云:“说到酸辛事,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第一百二十回)

全书所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事故,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1页)

鲁迅接着引用《红楼梦》第一回“空空道人”与“石头”的对话,论述这部小说的创作动机——曹雪芹“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闻。而世人忽略此言,每欲别求深义,揣测之说,久而道多。”

鲁迅排斥“刺和坤说”、“藏讖纬说”、“明易象说”“纳兰成德家事说”、“清世祖与董鄂妃故事说”、“康熙朝政治状态说”!——六种说法。

 

三,康熙朝政治状态说。  此说即发端于徐时栋,而大备于蔡元培之《石头记索隐》。开卷即云,“《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于是比拟引申,以求其合,以“红”影“朱”字;以“石头”为指金陵;以“贾”为斥伪朝;以“金陵十二钗”为拟清初江南之名士:如林黛玉影朱彝尊,王熙凤影余国柱,史湘云影陈维崧,宝钗妙玉则从徐说,旁征博引,用力甚勤。然胡适既考得作者生平,而此说遂不立,最有力者即曹雪芹为汉军,而《石头记》实其自叙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3页)

迨胡适作考证,乃较然彰明,知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历,绝似“石头”,著书西郊,未就而没;晚出全书,乃高鹗续成之者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4页)

(高鹗)其补《红楼梦》当在乾隆辛亥时,未成进士,“闲且惫矣”,故于雪芹萧条之感,偶或相通。然心志未灰,则与所谓“暮年之人,贫病交攻,渐渐的露出那下世光景来”(戚本第一回)者又绝异。是以续书虽亦悲凉,而贾氏终于“兰桂齐芳”,家业复起,殊不类茫茫白地,真成干净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5页)

但据本书自说,则仅乃如实抒写,绝无讥弹,独于自身,深所忏悔。此固常情所嘉,故《红楼梦》至今为人爱重,然亦常情所怪,故复有人不满,奋起而补订圆满之。此足见人之度量相去之远,亦曹雪芹之所以不可及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6页)

 

1:

文学不借人,也无以表示“性”,一用人,而且还在阶级社会里,即断不能免掉所属的阶级性,无需加以“束缚”,实乃出于必然。自然,“喜怒哀乐,人之情也”,然而穷人决无开交易所折本的懊恼,煤油大王那会知道北京检煤渣老婆子身受的酸辛,饥区的灾民,大约总不去种兰花,像阔人的老太爷一样,贾府上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的。

    (选自《二心集》中《“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见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四卷第208页)

附二:

《绛洞花主》小引1

鲁迅

《红楼梦》〔2〕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3〕

       在我的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证成多所爱者,当大苦恼,因为世上,不幸人多。惟憎人者,幸灾乐祸,于一生中,得小欢喜,少有罣碍。然而憎人却不过是爱人者的败亡的逃路,与宝玉之终于出家,同一小器。但在作《红楼梦》时的思想,大约也止能如此;即使出于续作,想来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惟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却令人觉得诧异。

现在,陈君梦韶〔4〕以此书作社会家庭问题剧,自然也无所不可的。先前虽有几篇剧本,却都是为了演者而作,并非为了剧本而作。又都是片段,不足统观全局。《红楼梦散套》具有首尾,然而陈旧了。此本最后出,销熔一切,铸入十四幕中,百余回的一部大书,一览可尽,而神情依然具在;如果排演,当然会更可观。我不知道剧本的作法,但深佩服作者的熟于情节,妙于剪裁。灯下读完,僭为短引云尔。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鲁迅记于厦门。 

(魏建宽选编校对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八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87页。)

  〔1〕本篇据手稿编,原题《小引》。

《绛洞花主》,陈梦韶根据小说《红楼梦》改编的话剧剧本,全剧十四幕,另有序幕。鲁迅的小引、该剧序幕及前六幕曾刊载于193611月厦门文化界为悼念鲁迅逝世而出版的《闽南文艺协会会报》上。绛洞花主,贾宝玉的别号,见《红楼梦》第三十七回。

〔2〕《红楼梦》  长篇小说,清代曹雪芹著,通行本一二○回。后四十回一般认为系高鹗续作。  
  〔3〕关于《红楼梦》的命意,旧时有各种看法。清代张新之在《石头记读法》中说,《红楼梦》“全书无非《易》道也”。清代梁恭辰在《北东园笔录》中说, “《红楼梦》一书,诲淫之甚者也。”清代花月痴人在《红楼幻梦序》中说:“ 《红楼梦》何书也?余答曰:情书也”。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中说:“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清代“索隐派”的张维屏在《国朝诗人征略二编》中说它写“故相明珠家事”,王梦阮、沈瓶庵在《〈红楼梦〉索隐》中则说它写“清世祖与董小宛事”。  

〔4〕陈梦韶(1903-1984  名敦仁,福建同安人。1926年毕业于厦门大学教育系。当时在当地中学任教。鲁迅到厦门大学后,他常回校旁听鲁迅的“中国小说史”课,并与鲁迅交往。(注释全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八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88页。)

 

 

4.论王熙凤

王昆仑

(一)

在《红楼梦》一部大书的开始,我们第一次看到王熙凤,她那活跃出群的言动,彩绣辉煌的衣装,就能使人觉得这个人物声势非凡。《红楼梦》作者对于王熙凤出场的写作功力,也并不弱于托尔斯泰之写安娜·卡列尼娜的出场吧?她的出场是从初到贾府的林黛玉眼中开始的——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没得迎接远客!”黛玉思忖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进来:这个人打扮与姑娘们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

首先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而且人皆屏息,她独放诞。特别是神情活跃,装饰辉煌,气势更高人一等。在这顷刻之间,王熙凤既“细打量”黛玉,称赞她生长得“标致”,又为黛玉母亲亡故而流泪,又责怪自己不该招引起贾母的伤心,又问黛玉读书、吃药,又关照给林姑娘搬东西,打扫屋子等等,这一连串明快变化的形象,已使我们一开始就看到这一人物的特征。作者更在这一小段速写之后,借贾母之口,对读者爽快地指出凤姐性格,叫她作“泼辣货”。

《红楼梦》不同于许多传奇故事的重要特点,就在于作者不使宝玉黛玉恋爱故事孤立存在,而是产生在一个高贵、庞大而又矛盾复杂的大家庭中。固然是通过宝黛恋爱写一个家庭,同时也是通过一个家庭写一个时代社会,实际上,作者曹雪芹用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盛与衰败,其中又以贾府为中心,来作清朝康、雍、乾时代统治阶级的镜子。这正是作者伟大的成就。这个时代的统治阶级已经挽救不了自己的灭亡,但它坚决要抢先一步扼杀下一个时代的新生萌芽和他们的恋爱自由。王熙凤就是一个濒于灭亡的大家庭统治层的执行者。在恋爱故事中少不得宝玉、黛玉、宝钗。在家庭内部生活结构中少不得王熙凤这一根从屋顶直贯到地面的支柱。如果把王熙凤这一人物从书中抽了出来,《红楼梦》全部故事结构就要坍塌下来。所以,可以说作者是把宝玉、黛玉、宝钗和凤姐四个人都当作第一类重要人物而配合着塑造出来的。

在中国古典著作中,不容易找到以如此紧张强烈的腕力写成的人物典型。凤姐不是《左传》的郑庄公、《史记》的汉高祖,也不是《金瓶梅》的潘金莲或《聊斋》的仇大娘。比较起来使人能联想到的也许是《三国演义》的曹操吧?行将垮台的封建家庭和行将垮台的封建王朝,有着共同的规律,它们的当权者也会有着相类似的性格和作用。在《三国演义》作者笔下,不许“几人称王、几人称帝”的是曹操,支持汉朝统治残局的是曹操。挖空汉皇朝实际统治权只留一个空壳子的是曹操,加速地结束了汉代统治的也是曹操。凤姐在贾府的使命从某一种限度内看来颇有一些类似。《三国演义》的读者恨曹操,骂曹操,曹操死了想曹操。《红楼梦》的读者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作者刻画出一个聪明、漂亮、能干、狠毒的“凤辣子”,不但使她充分具有那个时代人物典型的真实性,也赋予她以吸引读者极大的魔力,足证这个人物的社会意义之不可忽视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45-147页)

 

(三)

    在以凤姐自己为中心来看贾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贾母是刀子掌权为恶的靠山,王夫人昏庸可以由她愚弄,邢夫人吝啬不过使她蔑视,李纨不问现实,探春有才而无权,尤氏庸懦而无行,贾政是个衣冠整齐故作尊严的木偶,宝玉反对现状而无法处理现状。至于贾珍贾琏贾蓉贾芹贡芸那些荒唐而低能的“爷们”,或加以羁縻,或收为鹰犬,哪放在她眼里。凤姐说:“我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什么事,我说行就行!”这是作者揭发强悍的统治者明知道那些神鬼的威慑,只是拿来用作愚弄和镇压众人的工具,到自己要进行罪恶勾当时,就坦然摔掉它。(选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56页)

罪恶腐朽的统治者必然制造别人的悲剧,但到了最后,也必然葬送了自己。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枉费了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错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选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57页)

王熙凤是作者笔下第一个生动活跃的人物,是一个生命力非常充沛的角色,是封建时代大家庭中精明强干泼辣狠毒的主妇性格的高度结晶品。     作者一面无情地揭发凤姐一切罪行,并不遗余力地刻画出她独断独行、不恤人言、不顾后果的“毅力”。但另一方面也深刻地剖析这位强者内心中多少矛盾与软弱之处。(选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58页)

她怕贾瑞、张金哥夫妇、鲍二家的、尤二姐索命,她让唯一的女儿请刘姥姥起个名字,靠靠她的福;她文化水平太低,无精神生活可言;唯一的知己秦可卿死去了,从此成了绝对孤立与孤独的人是。

像王熙凤这样一个反面人物中突出的典型,要以说整个的封建时代中国小说中少见的。

王熙凤这种人物的产生与消灭都有其必然的社会原因,反动统治阶级不到没落阶段不会产生这种“乱世奸雄”。反动统治阶级不到崩溃的时候,王熙凤这种人物也不会消灭;这一个王熙凤死掉,会有另一个王熙凤诞生。伟大的原作者曹雪芹除了写出这一重要人物的成长、显赫,也安排了她的消灭过程。就《红楼梦》序诗中所写“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姑妄猜之:到了贾府抄家,贾母死亡,王熙凤坏事做尽,威权失尽,贾琏也先对冷淡疏远,以后又休了她送回南京去,最后她结束了生命——是否这样一个结局呢?如果大体上是这样,那么王熙凤之覆败与死亡,是被社会变迁即“人的法则”所决定的。续作者高鹗写王熙凤的罪恶暴露、心劳日拙、失去靠山、呼应不灵等等大体上是符合的。可是写到这一人物之最后结束,却是由于众鬼索命而亡。这岂不是由“神人共忿,应予天诛”而出现了“因果报应”——神的法则了?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59-160页)

 

 

 

5.雪芹批评林黛玉

周汝昌

一般读《红》人,视黛玉为女圣,地位至高无上,不可冒犯。

其实不然。连作书的曹公子对她也有意见,只不过人们习而不察罢了。

黛、湘是并列对举的——一个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一个是她的内孙女,难分亲疏远近。

湘云自幼随祖姑在贾府长大,与宝玉最熟最密,黛玉是后来的“新”客居。这一点,却大有关系。

宝玉对湘云,是相知相厚,真情深情。他对黛玉,并无如此渊源根柢。与其说是“爱”,还不如说是怜是惜,是体贴关切。

宝玉不是糊涂人,对她们两个,是有比较评量的。

在“幻境”的曲文中,雪芹如此写到:

……幸生来,英雄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这就重要极了!

谁高谁下?谁大谁小?

黛玉正是太不光风霁月,太不阔大宽宏——太把儿女私情放在心尖上,别的一概未见她有所关切,有所救助,有所同情,有所贡献。

就在这一层上,雪芹不客气地评论了她——从盛赞湘云之品格而反衬出婉批黛玉的缺陷。

所以,雪芹又写出湘云评黛玉的直言快语——

    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望着我说。我原不及你林妹妹,别人说她,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使不得!

接着,湘云又接着宝玉的话说:

    ……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

这就直截了当多了——如果这不代表雪芹的意见,又是从何而说起的呢?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选自周汝昌著《红楼夺目红》之《雪芹批评林黛玉》,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第83-84页。

 

 

读鲁迅《<绛洞花主>小引》札记

老魏阅读《<绛洞花主>小引》札记

1.阅读的境界与“读者的眼光”相关。

2.作者“命意”的唯一性,与读者理解的多元性,这是一对矛盾。读者要尽量靠近与抵达,用当代作家张炜先生的话来说,阅读的最高境界“应该是能读到作者的目光与神情”。所以说最高境界的阅读是与作者的灵魂相遇。但很多人却是“背离”,如鲁迅所讽刺的“经学家”“道学家”“流言家”。

3.鲁迅最瞧不起的是上述误读红楼的“五类”人中的哪一类?——“流言家”“道学家”!因为“流言家”是人生无聊者之类的人,“道学家”则是自觉或不自觉的帮凶,属于伪善与凶残一类。“才子”呢,只是欣赏“缠绵”,不太碍别人的事,单相思的“才子”,只是个人的缠绵,即使两情相悦的苦恋,就算是连累,也只累及两人,前者有金岳霖,后者有徐志摩。

4.鲁迅“眼中的宝玉”呢?——“却看见了许多死亡”,这一句话说得很沉重!鲁迅那双眼其实与曹雪芹何其相像!他看到了自己的祖父因卷入科举考场舞弊案而家道衰败,他看到了父亲患不治之症的死亡,他看见了母亲送给自己的“礼物”朱安及自己的没有爱情的日子的一天天地消逝,他看见了自己的同志秋瑾的殒灭,他看见了窃国大盗袁世凯怎样登上大总统宝座,他看见了北京“城头变幻大王旗”,他看见了北洋军阀段祺瑞政府怎样枪杀刘和珍等爱国学生……他无法再看下去了,只有离开,携着许广平的手,来到厦门!于是有了《<绛洞花主>小引》

宝玉看见的“许多死亡”有哪些呢?鲁迅于他的《中国小说史略》中有例举——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从“灭亡”——美或丑的毁灭中,参悟人生的悲剧与喜剧背后的内核,这是生命哲学、人生哲学的第一要务。正因为如此,当代哲人周国平先生说提出了一个四字人生箴言——“执迷者悟”!你必须热爱生命,对生活“痴情”、“执迷”,方有“悟”,才会思考——人为什么活,怎样活,活出怎样的人生姿态,以及人为什么活不出自己的姿态?

5.贾宝玉“证成”了什么呢?也就是说“悟”到了什么呢?

贾宝玉悟出:“多所爱者,当大苦恼”,也就是说你对这个世界爱得越深沉,就越会招来苦恼。为什么呢?——“因为世上,不幸人多!”宝玉看到了他所爱的人——美丽如秦可卿、纯真如秦钟、卑微却善良决绝如金钏、美丽善良而相信真爱的尤二姐、身处下贱而又想孤傲地活出人格美的晴雯,一个个地消逝!

宝玉是困惑的,“多所爱者”,按理应该一定得大喜悦,大圆满,但这个世界给予他们的却是“大苦恼”,一幕幕的悲剧!
这个世界多么荒唐,又是多么的荒诞!

6.对这个荒诞的世界付出善良、纯真、深情会招致悲剧,那么是不是可以反推到另一个结论——如果说“多所爱”者无人生喜悦与圆满,那么转而绝望地背对这个世界做一个“憎人者”会有“大满足”?“憎人者”对这个世界“幸灾乐祸”会有“大欢喜”?鲁迅对此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憎人者”“于一生中”,也只可以“得小欢喜”,也只是能让人“少有罣碍”。由此可言,这个世界是个“非人的世界”,无论你怎样选择人生的活法,但这个世界都是一个不适合人活着的世界!

7.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选择性的命题——在这“非人的世界”里,你是愿意做宝玉式的“多所爱者”,还是做“憎人者”,还是做“幸灾乐祸”者,“于一生中”,能“得小欢喜,少有罣碍”即可呢?做“憎人者”,至少还能得到“小欢喜”!——宝玉选择了“败亡”,失败后逃亡,爱过之后的逃亡,遁入空门!

8.但宝玉真的做到了对尘世了无罣碍吗?——没有做到!否则他怎么会“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呢”?这正是鲁迅说宝玉出家的“小器”之处。

9.鲁迅最让人敬重的就在于“无路可走的时候”,不败逃,虽然彷徨过,但他选择了“横站”,——尽管前面有对手的明枪,后面还有“亲友”的暗箭!这就是大清醒的鲁迅,大勇的鲁迅。他至死都保持着一个战士的姿态,对于“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10.鲁迅的确是大孤独者,甚至可以说是大绝望者,但即使至他病死的那一年他仍时时觉得“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们”(《这也是生活》,见《鲁迅全集》之《且介亭杂文末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18卷本《鲁迅全集》第6卷第624页),都与他相关,在生命的临终之际,他仍在关注贫病的小工人,仍在讽刺以赛金花之情事来消遣来得到“小欢喜”的奴隶之邦的国民,他至死仍是一个“多所爱者”,仍是一个“大苦恼者”。

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大苦恼者”释迦牟尼、耶稣的光芒!

                                    20151218

附:

《绛洞花主》小引1

    《红楼梦》〔2〕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3〕

       在我的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证成多所爱者,当大苦恼,因为世上,不幸人多。惟憎人者,幸灾乐祸,于一生中,得小欢喜,少有罣碍。然而憎人却不过是爱人者的败亡的逃路,与宝玉之终于出家,同一小器。但在作《红楼梦》时的思想,大约也止能如此;即使出于续作,想来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惟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却令人觉得诧异。

现在,陈君梦韶〔4〕以此书作社会家庭问题剧,自然也无所不可的。先前虽有几篇剧本,却都是为了演者而作,并非为了剧本而作。又都是片段,不足统观全局。《红楼梦散套》具有首尾,然而陈旧了。此本最后出,销熔一切,铸入十四幕中,百余回的一部大书,一览可尽,而神情依然具在;如果排演,当然会更可观。我不知道剧本的作法,但深佩服作者的熟于情节,妙于剪裁。灯下读完,僭为短引云尔。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鲁迅记于厦门。 

(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八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87页。)

   〔1〕本篇据手稿编,原题《小引》。

《绛洞花主》,陈梦韶根据小说《红楼梦》改编的话剧剧本,全剧十四幕,另有序幕。鲁迅的小引、该剧序幕及前六幕曾刊载于193611月厦门文化界为悼念鲁迅逝世而出版的《闽南文艺协会会报》上。绛洞花主,贾宝玉的别号,见《红楼梦》第三十七回。

〔2〕《红楼梦》  长篇小说,清代曹雪芹著,通行本一二○回。后四十回一般认为系高鹗续作。  
  〔3〕关于《红楼梦》的命意,旧时有各种看法。清代张新之在《石头记读法》中说,《红楼梦》“全书无非《易》道也”。清代梁恭辰在《北东园笔录》中说, “《红楼梦》一书,诲淫之甚者也。”清代花月痴人在《红楼幻梦序》中说:“ 《红楼梦》何书也?余答曰:情书也”。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中说:“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清代“索隐派”的张维屏在《国朝诗人征略二编》中说它写“故相明珠家事”,王梦阮、沈瓶庵在《〈红楼梦〉索隐》中则说它写“清世祖与董小宛事”。  

〔4〕陈梦韶(1903-1984 
名敦仁,福建同安人。1926年毕业于厦门大学教育系。当时在当地中学任教。鲁迅到厦门大学后,他常回校旁听鲁迅的“中国小说史”课,并与鲁迅交往。
(注释全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八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88页。)

鲁迅谈《红楼梦》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

《中国小说史略》摘录

“然宝玉又不解(一苇:警幻所示金陵十二钗图册及红楼梦十二支曲的意思),更历他梦而寤。迨元春被选为妃,荣公府愈贵盛,及其归省,则辟大观园以宴之,情亲毕至,极天伦之乐。宝玉亦渐长,于外昵秦钟蒋玉函,归则周旋于姊妹中表以及侍儿如袭人晴雯平儿紫鹃辈之间,昵而敬之,恐拂其意,爱博而心劳,而忧患亦日甚矣。”(然后鲁迅例举了第五十七回紫鹃嗔怪宝玉动手动脚之情节)(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7页)

 

然荣公府虽煊赫,而“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故“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第二回)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9页)

一苇:唯有热爱生活,积极地探求生命意义的人,才能洞察人生的本质,人生的意义,抵达人生悲剧的内核!这让我想起了周国平先生的《执迷者悟》!与尼采最后的疯狂!

   

……贾政既葬母于金陵,将归京师,雪夜泊舟毗陵驿,见一人光头赤足,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向之下拜,审视知为宝玉。方欲就语,忽来一僧一道,挟以俱去,且不知何人作歌,云“归大荒”,追之无有,“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而已。“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进一竿云:“说到酸辛事,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第一百二十回)

全书所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事故,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1页)

鲁迅接着引用《红楼梦》第一回“空空道人”与“石头”的对话,论述这部小说的创作动机——曹雪芹“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闻。而世人忽略此言,每欲别求深义,揣测之说,久而道多。”

鲁迅排斥“刺和坤说”、“藏讖纬说”、“明易象说”“纳兰成德家事说”、“清世祖与董鄂妃故事说”、“康熙朝政治状态说”!——六种说法。

 

三,康熙朝政治状态说。  此说即发端于徐时栋,而大备于蔡元培之《石头记索隐》。开卷即云,“《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于是比拟引申,以求其合,以“红”影“朱”字;以“石头”为指金陵;以“贾”为斥伪朝;以“金陵十二钗”为拟清初江南之名士:如林黛玉影朱彝尊,王熙凤影余国柱,史湘云影陈维崧,宝钗妙玉则从徐说,旁征博引,用力甚勤。然胡适既考得作者生平,而此说遂不立,最有力者即曹雪芹为汉军,而《石头记》实其自叙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3页)

                       

迨胡适作考证,乃较然彰明,知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历,绝似“石头”,著书西郊,未就而没;晚出全书,乃高鹗续成之者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4页)

 

(高鹗)其补《红楼梦》当在乾隆辛亥时,未成进士,“闲且惫矣”,故于雪芹萧条之感,偶或相通。然心志未灰,则与所谓“暮年之人,贫病交攻,渐渐的露出那下世光景来”(戚本第一回)者又绝异。是以续书虽亦悲凉,而贾氏终于“兰桂齐芳”,家业复起,殊不类茫茫白地,真成干净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5页)

 

但据本书自说,则仅乃如实抒写,绝无讥弹,独于自身,深所忏悔。此固常情所嘉,故《红楼梦》至今为人爱重,然亦常情所怪,故复有人不满,奋起而补订圆满之。此足见人之度量相去之远,亦曹雪芹之所以不可及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6页)

一苇:台湾蒋勋持“自传说”,认为《红楼梦》第三回批宝玉的《西江月》词,即作者曹雪芹借宝玉自悼之词,“绝无讥弹”。(见其《蒋勋说红楼梦》一书)

 

《一个人的村庄》的压卷之作《最后时光》赏读

《一个人的村庄》的压卷之作《最后时光》赏读(初稿)

浙江省镇海中学  魏建宽

最后时光

刘亮程

我梦见自己,又在天上飞。

(“让我”,祈使语气,请允许我的意思,一生的“最后时光”,生命的弥留之际,刘亮程“灵魂”魂牵梦萦深情眷恋的是什么呢?)

我曾无数次飘飞过的村庄田野,我那样地注视过你记住你一草一木的眼睛、只有梦中才飘升到你上头饱受你风吹雨淋的身体,也全部地归还给你。

我书桌上的刘亮程的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是春风文艺出版社20131月典藏版,《最后时光》是这部散文集的压卷之作,也的确是能收束这整部散文集的作品。如果将刘亮程写作关于他的故乡黄沙梁的一篇篇散文的创作过程,当作是“灵魂”的一次次飞翔,一次次的返乡之旅,那么本篇“我曾无数次飘飞过的村庄田野”这句,就是对一次次“飞翔”的深情回顾。“我那样地注视过你记住你一草一木的眼睛”,初读很拗口,原来“一往情深”,原来“美在深情”,尽在其中。因为在作者看来,故乡的“一草一木”都不是无情物,它们皆有灵,皆与人一样有着一双“眼睛”。“只有梦中”,道出了作者的一份依恋,甚至可以说是愧疚——离开故乡多年,进入了省城乌鲁木齐。为什么作者一次次梦中飞至故乡,因为故乡曾让作者的身体“饱受风吹雨淋”。作者又是怎样表达自己对故乡的极度依恋与眷顾呢?作者愿意在生命的终点将一切“全部地归还给你”)

当我成一锨土,我会不会比现在知道得更多。我努力地就要明白你的一切时,却已经成为你田野上的一粒土。下一个春天,我将被翻过去,被雨一遍遍淋湿,也将在一场一场的风中走遍你的沟沟梁梁。

(一个人对世界的体悟,对世界的洞察,从哪里获得最多,作者认为答案是“故乡”,正因为作者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当我成一锨土,我会不会比现在知道得更多?”故乡黄沙梁是值得一生去参悟,因为参悟故乡,就是品读人生,正因为如此,作者才会说:“我努力地就要明白你的一切时,却已经成为你田野上的一粒土。”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理解为什么作者开篇会说他“曾无数次飘飞过”故乡的村庄田野。对于刘亮程来说,死后没有基督徒所笃信的天堂,也没有佛家所说的来生,如果说有来生,他也只是愿意成为故乡的田野的“一粒土”,只祈愿于死后的“下一个春天”,被故乡的人“翻过去”,“被雨一遍遍淋湿”,随着故乡的一场场风走遍故乡的沟沟梁梁。读到这里,我开始理解了刘亮程于他的另一篇散文《只有故土》的结尾写的话——“我的故乡母亲啊,当我在生命的远方消失,我没有别的去处,只有回到你这里——黄沙梁啊,我没有天堂,只有故土!

那时候,我或许已经是你的全部。

“或许”一词,下得多么谦卑,故乡值得一生又一生去体悟。在作者看来,生于黄沙梁的刘亮程的我,也只有回到黄沙梁,融入黄沙梁,才能是一个完整的刘亮程,否则生命就是残缺的!)

现在,让我再飞一次。

再次使用祈使句,向遥远的故乡倾诉深情!)

那是你的夜空,干净、透明。所有的尘埃落下去,飞得最高的草叶已经落回大地。我在这样的深夜,孤独地飞过这个镰刀状的村子。

(这一段的“孤独”,透露出了刘亮程写作《一个人的村庄》的隐秘。刘亮程在他的《留下这个村庄》中写道:“故乡是一个人的羞涩处,也是一个人最大的隐秘。我把故乡隐藏在身后,单枪匹马去闯荡生活。我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走动、居住和生活,那不是我的,我不会留下脚印。”

刘亮程深夜的灵魂的返乡,是对城市的背弃与背叛,是对“干净、透明”的世界的追寻,尽管故乡已经满目荒芜!从这个角度上看,作者的文字,只是在建筑一个纸上的故乡,一个被诗化了的故乡。“所有的尘埃落下去,飞得最高的草叶已经落回大地”,这样的句子,不是散文,而是诗行,一个人离开了故乡,就是飘浮的尘埃,即是在异乡的天空飘得再高,它也如一片“飞得最高的草叶”,愿意“落回大地”。)

我一回头,看见我前世的一双巨翅,深灰色的,风中的门一样一开一合——我是否一直在用它的力量,在今生的梦中飞翔。

这是感激,是故乡给了他今生飞翔的力量!)

黄沙梁,当我忘记时间,没有把最后的时光留给你。当我即将离开,我会祈求你再给我一个完整的日子。

(这是愧疚,因为背弃了黄沙梁,走向了都市;这是希冀,因为如果于生命的终点时刻,魂魄不能与故乡相依,则生命无法完满!)

让我天不亮早早醒来,看见柴垛东边的启明星,让我听见第一声鸡叫,一出门碰到露水青草,再开一次院门,放进鸟和风。再摸一回顶门的木棍。

(这是黄沙梁的世界,勤劳、宁静、清新、自足、自由,这是能看到启明星照耀大地的世界,这是诗化了的世界!)

我拿过多少回的那根木棍,抓手处的木节都已经磨光磨平。它的另一头我或许从未曾触摸,它抵着地的那头,多么的遥远陌生。多少年,多少个天亮天黑反反复复的挪动间,我都没来得及把手伸到一根短短木棍的另一端——那个不经意的小弯,没脱净的一块粗糙树皮,哪年的一片灰黄油渍……让我小心地,伸手过去,触到那头的土和泥,摸摸那个扎手的节疤和翘刺,轻轻抚过那道早年的不知疼痛的深深斧印。

(这不是写一根“木棍”,而是在追怀一段失去的时光,是追怀永远逝去的不可逆的童年与少年,这是属于刘亮程的黄沙梁的生命的一部分。“它的另一头我或许从未曾触摸,它抵着地的那头,多么的遥远陌生”,依然在渲染自己离开故土之后的依恋,这份情感依托于一根“木棍,于是更有了质感!——老版本没有这段文字,我书桌上的这一版本中的《最后时光》加的,说明刘亮程对自己的文字一直在修改!)

11)我将不再走远。静坐在墙根,晒着太阳,在一根歪木棍旁把你给我的一天过完——这样平平常常的一天在多少年前,好像永远过不完、熬不到边。

(读了刘亮程的另一篇散文《有了死了》,或许能加深对刘亮程这段文字理解。《有了死了》中的陈林宽就是被“在黄沙梁站了八十年”的从前的马号的土围墙压死的。刘亮程说这堵墙“又高又厚实,村里的老年人每天下午坐在墙根晒太阳”,可“养了七个儿女”的陈林宽“从没有时间坐在墙根晒太阳”,他有一天匆匆从这儿路过,八十年的老墙压死的却恰恰是他!这是偶然呢,还是必然?是命运之神的嘲讽,还是生命本身就是无常?刘亮程没有解释,他只说,我累了,我真想“不再走远”,只想过平常的、单调的、悠闲的、甚至有点庸常的生活,这是为什么?是对漂泊生活的厌倦?是对都市生活的厌倦?是对人生苦短、生命无常的本质洞察之后的大清醒?因此,作者宁可像故乡的卑微的人一样自然地、“默无声息”等待死亡!有人说刘亮程是“乡土哲学家”,有点道理,因为他对人生的一切醒悟,都来自故乡的人与事,一棵树、一片草甚至一条狗对他的启示!)

12)最后,让我在最后的时光回到屋子里,点着炉火,像往常的每一次。无数次。

(那座屋子,是有“炉火”的屋子,是一生中最温暖的地方,是刘亮程的父亲母亲生活的地方,是刘亮程生命的起点,也是刘亮程愿意将生命的终点相联结的地方!苏轼被逐黄州之时,于他的黄州诗中的结尾也不禁吟叹“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一个人在生命中感到极度孤独的时刻,也外面的世界感到极度绝望的时刻,他愿意将灵魂依附在什么地方呢?苏东坡想起的也是故乡,清明节时分更不用说!)

13)天已经全黑。

(仅仅是天气的黑暗吗?还是生命临近终点的象征?)

14)看不见的人此刻清楚的明白地坐在家里。

(故乡的一切于此刻却全部展现!过去的一切又似乎重新复活!——因为有了那温暖明亮的“炉火”!)

15)看不见的路已到达目的。

(在外面的世界,刘亮程可能会一次次的迷路,但故土也只有故土,才是归宿!虽然已经荒芜!)

16)我将顺着你黑暗中的一缕炊烟,直直地飘升上去——我选择这样的离开,是因为我没有另外的路途——我将逐渐地看不见你,看不见你亮着的窗户,看不见你的屋顶、麦场和田地。

(刘亮程写到这时,又将时空切换。)

  (17)我将忘记。

18)当我到达,我在尘烟中熏黑的脸和身体,已经留给了你,名字留给了你。我最后望见你的那束目光将会消失,离你最远的一颗星将会一夜一夜地望着你的屋顶和路。

  (19)那时候,你的每一声鸡鸣,每一句牛哞,每一片树叶的摇响都是我的招魂曲。在穿过茫茫天宇的纷杂声音中,我会独独地,认出你的狗吠和鸡鸣、认出你的开门声、认出你的铁勺和瓷碗的轻碰厮磨……我将幸福地降临。

(这三段不是散文,是诗歌,抒写对自己的故乡,自己的世界上的独一无二的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村庄”的深情眷恋,作者深情地诉说:自己的脸、身体、名字都留给了黄沙梁,即使飘泊得远离故乡的最远的一颗星,也会夜夜将故乡张望。故乡的一切声音,都是自己的招魂曲,也只有听到了故乡声音或听到了故乡的声音的召唤,幸福才会降临!灵魂才有皈依!)

                 (赏读文本选自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典藏版,春风文艺出版社20131月版第336-337页)

1.:刘亮程散文一篇——《只有故土》

只有故土

我熟悉你褐黄深厚的壤土,略带碱味的水和干燥温馨的空气,熟悉你天空的每一朵云、夜夜挂在头顶的那几颗星星。我熟悉你沟梁起伏的田野上的每一样生物、傍晚袅袅的炊烟中人说话的声音、牛哞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在黄沙梁,我夕阳一样熄灭的目光会在第二天早晨,重新照亮村子。散落尘间的音容笑貌是一粒粒的种子。当我消失,我又回到你一年一度、生生不息的轮回中,回到你最初的充满幻想与欢喜的孕育中。回啊,如果有第二次,如果真有第二次,我还从你这里开始——像再长出麦子和玉米,再结出苹果和草籽,再开放兰花和月季一样,让你再生出我。

我的故乡母亲啊,当我在生命的远方消失,我没有别的去处,只有回到你这里——黄沙梁啊。

我没有天堂,只有故土

2:《刘亮程郭红“从家乡抵达文学”对话实录》摘要

(选自2014121 新浪博客)

刘亮程:我来自新疆离海洋最远干旱遥远的地区,新疆少雨多风,什么东西都长的慢,人长得也慢,人们的生活也慢,那是一个遥远而缓慢的地方,我今天跟大家交流的主题是“从家乡到文学”。其实作家写作跟平常人生活一样是需要有一个家乡的,我们发现古今中外许多伟大的作家都把他最主要的文学作品或者是把他写作高峰期的鼎力之作献给自己的家乡,把自己的笔触伸向自己的家乡。那么家乡对一个作家来说他跟平常人一样他需要有这样一块地方,当我们初来人世的时候家乡已经把这个世界所有一切的一切都给了我们,家乡给我们的是第一口空气、第一缕阳光,我们听到的是家乡的第一声鸟叫和鸡鸣狗吠,听到的母亲和父亲第一句人生,所有这一切一切构成了一个人对世界的最初的认识,这种认识以后不会有任何地方再重新给你,所以当我们降生在家乡的那一刻家乡已经把这个世界所有所有都给你了,只是你不知道家乡对于我们的所有意义就是我们还可以回去,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回去,通过文学的方式通过怀旧的方式通过一切艺术的方式去回去。我考量我自己的文学,我觉得文学写作之所以对我来说有意义,是因为他给了我一次回到童年回望家乡的机会。一般人可能也回忆往事回味家乡,但是他可能不像作家这样通过写作获得一次完整的回味自己的人生完整的朝后走的这样一次机会。我的童年是在新疆沙湾县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面度过的,8岁失去了父亲,在文革期间,母亲带着我们五个未成年的孩子艰难度日,这样的生活对于一般作家来说是不堪回首去写的,也可能去写会写成一部诉苦小说或者诉苦散文,但是我面对这样的家乡和这样的童年写了《一个人的村庄》。读过《一个人的村庄》的读者会有感觉在“一个人的村庄里”,没有苦难没有悲的东西,当然有忧伤,有缓慢的村庄时光,有一个一个刮风的夜晚,有月亮……也就是说通过对《一个人的村庄》写作,我反身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发现了我生活的时候没有发现的那些东西。生活太匆忙了,一个人经手那样不幸的童年,可能会留下许多坏记忆,会影响到以后的生活,但是当我反身回去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个村庄的月光,发现了一场一场的纷争,在村庄游荡的那个早年的自己,发现了那个村庄周围的草木、河流、四季变化的气候,发现了许许多多远远大于自己一个家庭悲剧的自然的力量、生活的力量,还有那些村庄中安安静静的生活贫穷的挨过一年又一年依然面带笑容、依然朝另一年去奔的那些乡民们,这些东西多么巨大啊!当我们回头看的时候,我们获得了一个对人世的第二次感觉,对人世的第二次感觉才叫文学,第一次感觉是新闻,当我们回头对人世有第二次感觉的时候,我们的心态放慢了,我们的眼光仔细了,我们的心灵敞开了,身体关闭了,这就是文学。文学为什么能温暖大家?是因为在文学中作家会呈现一个不变的叫家乡的东西,那些曾经温暖过作家的生活也一样会温暖大家,那条能够把作家带上回忆之路抵达家乡的途径也一样和读者的心灵可以发生沟通,这就是家乡。家乡给了我们很多你改变不了的东西,你看世界的眼光,你走路的架势,你身体上的小动作,你的一个小微笑,看人看世界的这种视觉其实都是家乡给你的,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自己从学养得来的。你小时候眯着眼睛看家乡的某一个事物的时候,你长大你会眯着眼睛看整个世界,你家乡给你那种走路的姿势,你可能一辈子都变不了,你自己不知觉,你以为你学会了另外一种走路方式,你回到家乡去老人说这孩子走路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他从后面看你,我们面对世界是正面的,只有你家乡的人从后面看过你,他认识你的脊背,认识你的背影,世界认识你的都是你的面孔。在外生活的时候,我们只是一个公民,只是一个社会身份,回到家以后坐在家乡的亲人中间你就知道谁是你的父亲母亲谁是你的爷爷奶奶谁是你的孙子重孙子,这样一个位置你找到以后,你突然就感觉到你坐在中间了,上有老下有小你居中而坐,感到多么好啊!我们中国讲有一句叫讲究乡土,我们把所有的乡村文化归结为两个字“乡土”,这是一个多大的概念,乡土是什么?乡土是我们农耕民族的宗教,乡是一个空间概念,代表四方乡里,也可以代表天下,土是一个时间概念,代表生前死后,生于土上安于土下,在我们传统农耕民族的意识中一人有两世,土上一世土下万万世。每个人的童年都是慢的,每个人的家乡生活也都是慢的,我理解的咱们的乡村文化或者乡土文化它的基本特征就是一个字“慢”。我们现在把慢生活当作一种时尚,我们的古人早在多少千年以前就已经在过着这样一种缓慢悠长的乡土生活,乡村生活没办法快,因为陪伴我们的许多东西所有东西都是慢的,种子播下去你得等待种子发芽,等待一片叶子从土中长出来,然后你再等待作物成长等待作物成熟。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人的心态自然而然就慢了,你不能快,你快了有什么用呢?庄稼不会快长,草木不会快长,你们家养的猪也不会快长,你只有慢慢去等待,所以我理解的乡村文化或者乡村文明它就是在这样一种缓慢悠长的等待作物成熟的过程中熬出来的一种味道,一种情怀,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我们对待世界的道德标准,这就是乡村文化您是研究西方哲学的,乡愁在西方被确认成一种病,一种离开家乡感到心灵思乡病不适应的这样一种病,而我们的祖先把它做成了诗。翻看中国文学,从先秦唐宋诗词到明清,哪一篇没有乡愁啊,我们把这样一个被西方人确诊为病的乡愁一首一首的写成了诗,一篇一篇的作成了文章,做成了我们中华古代文学的主题。主题精神假如没有乡愁,我们的文学不会存在,许多文学名篇没有主题内容,这是我们对待乡村、乡土的一种态度

郭红:刘老师他会写一只虫子他会写一阵风会写一堵墙会写一声驴叫,但是所有这些东西您不会觉得他写的是一个小东西,似乎当他的东西投下去的时候这个小的东西他就是一个世界,所以我就觉得在刘老师这里他就是写作对象的小和世界的大他是在一起的,所以别人就称他是乡村哲学家,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哲学呢

刘亮程:首先我觉得乡村哲学遍布乡村,咱们的传统哲学、老庄哲学都来自乡村,我看《老子》看《庄子》的时候就仿佛看见了我小时候坐在墙根聊天的老头一样,坐在那晒着太阳吹着风听着鸟叫,看着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大地青了黄黄了绿,然后就把天地间所有事情想清楚了,然后再用最细小的故事最细枝末节的事物把天下最深奥的道理呈现给大家。老庄都是这样,而这种哲学来自民间在民间他用隐性传承,回到家乡去跟那个老头聊聊天,不要嫌他啰嗦,聊了半天天你肯定那种感觉跟读一遍《庄子》一样,只是我们现在很多人回到家乡都觉得家乡的老人太啰嗦了,不愿意蹲下来听他说废话。一个人开始说废话的时候多好呀,他把天下功利全放下了,他不说正事了,不说正事的时候文学写作才开始了,文学不正式吗?文学最不正式,文学不窄道,但他窄的是一个更大的道,放下功利放下目标然后漫无边际的说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受,这叫大文学

郭红:所以我觉得您的作品有一个很大的特点是,比方说您写乡村从来不会写这里边这样利益的争斗,您写的是乡村永恒的那一部分,而不是写的乡村功利的那一部分。

刘亮程:我觉得我的所有作品都在写这个世界的不变,我觉得这也是文学所应该关注的。这个世界的变是新闻关注的,新闻每天都在关注这个世界的变化,无变化没有新闻。你比如今天早晨某某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个车祸,首先到场的应该是交警,交警会把这个事件写一个公文,几辆车相撞伤亡几人,这个叫公文表述,这个表述就完了。紧接着到达的是记者,记者会发一条消息内容也差不多,时间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死伤几人,就完了,对一个社会表述来说这个事件到此为止。但是文学的表达还没有开始,当所有这些事件结束以后,文学表达才有可能去介入,文学是最后的发言者,它不关心数字,它关心的是这个交通事故给人造成的痛苦,它关心的是人的悲伤,关心的这个是这个家庭因为这个事件而产生的命运的改变,说到底文学关心的是人的情感。新闻和公文都不关心文学的情感,都不关心人的情感,只有文学去关心,文学在我们所有的表达完了之后开始表达,文学也是在所有的人事变迁之后它去关注那点不变的东西。我们这个世界发生的一系列天翻地覆的变化,发生了一个个被新闻炒作成重大或不重大的事件这样一些东西,但是世界变来变去之后人心中哪些东西改变了?文学考证人心之变,人心不古这是古人对人世的一个基本判断,如果所有的文学都在考证人心之变,这数千年来中外的文学那些优秀的文学考证出了哪些人心之变呢?或者说通过这一系列的古今中外文学表述到底人心变了没有?没有。文学在一千年一千年的通过各种各样的故事在呈现人心之变,但是最后它又通过一个又一个事件、一场又一场的心灵震撼来告诉你人心没有变。我们读《诗经》会发现人类的爱和对自然的欣赏没有变,读《荷马史诗》我们会发现人类的情爱恩仇没有变,读所有故事,读“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我们发现那个天上的太阳、农民手中的锄头、大地上的禾苗以及我们对粮食的那种真爱都没有变,文学一直在关注人心之变,但是它一直又在隐隐的担心人心之变。如果每一个时代都可以改变人心,那么我们活到现在早就不是人了。世纪千变万化,人的内心中有一个轴心,这个轴心就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精神塑造给我们的那个轴心,我们称之为心灵,它没有变。人可以走入歧途,可以发生战争,可以有日本侵华,可以有二战,但是这一场一场的战争、一场一场的灾难之后,人靠什么去还愿到自己,把那个善良的正义的人回归到这个世界,把那样一个公平的和平的秩序建立给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我们内心中还有那点不变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灵魂和精神。文学呈现的就是这一点点东西,那么我的文学关注的我认为是生活中不变的东西,考证变,然后去关注和书写不变,这是我的文学精神

刘亮程:我们没有天堂,天堂太远,我们有神仙但是没天堂,但是我们有故土有乡土,我们天堂在土里面,入土为安,这是我们的乡土。

刘亮程:首先我自己的写作理念或者是写作宗教是万物有灵,我认为它也应该成为这个所有作家的一种写作信仰。所谓万物有灵就是人不要妄自尊大的认为自己有灵魂,身边事物皆有灵,你屁股下面凳子是有生命的是有灵的,你拿的笔是有灵的,你呼吸的空气是有灵的,天上的飞鸟、飘忽的尘土、地下的落叶都是有灵的,文学写作就是通过自己的心灵去跟天地间这些我们认为没有生命没有心灵的这些东西去沟通,去唤醒他们的灵。

郭红:您认为什么是成功,一个作家的成功、一个人的成功

刘亮程:我觉得一个作家的成功可能就是完整的不一样的表述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情感,这个世界被许许多多的人表述过,被古今中外的作家表述过,但是我来了我出生了,一个不一样的生命用不一样的方式把这个世界重新感受一遍,把这种感受呈现给读者这是一个作家的成功。那么一个人的成功,我觉得一个人能活到80岁就是最大的成功,能活到90岁就更成功了。对于个人来说无所谓做大事小事生活幸福挫折,一切都是小事,活到自己的寿命尽头就是最大的成功。

郭红:不论质量吗?只论长度吗?

刘亮程:生命没有质量,不能用质量考证生命,一个病人的质量比你差吗?只要生命一息尚存这个生命就是值得尊重的,就不能以质量来衡定它,当你衡定一个生命质量的时候你是拿一个物在和生命对比。

郭红:对,按您的观点就是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和马云比起来,它的质量是一样的吗?

刘亮程:是一样的,在时间中所有生命都是被同等对待的,时间对一个生命,对所有生命的尊重就是看它在时间中生活的长短。

郭红:它存留了多久。刘老师今天讲的非常好,但主要是有点累了,现在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给读者可以给刘老师提问,关于一切你们感兴趣的,只有刘老师愿意回答。

江声不尽英雄恨——读陆游《过小孤山大孤山》

江声不尽英雄恨

        ——读陆游《过小孤山大孤山》

 

江西省上饶中学 魏建宽

    

读陆游的《过小孤山大孤山》,如果不能从《过小孤山大孤山》的文字之中,读出象外之象,闻出弦外之音,则算不上陆游的隔代知音!

我读《过小孤山大孤山》,听到了金戈之声,闻到了侠骨之香,感受到了浩然之气!

宋孝宗乾道五年(1169),陆游时年四十四岁,被朝廷重新起用为夔州(今重庆奉节)通判。第二年闰五月,陆游由故乡山阴(今浙江绍兴)出发,一路经今天的浙江、安徽、江西、湖南、湖北等地入蜀。课文《过小孤山大孤山》即是陆游乘舟由安徽入江西途经小孤山、大孤山而写下的游记体日记。

此次入蜀,陆游写下了《过小孤山大孤山》这类记游的日记几万字,集成《入蜀记》,同时也写下了数十首诗词。但日记中的文字,多纪实,少抒情,陆游内心如波涛汹涌般的情感往往于游记中隐而不露,读者如走马观花,则无法品读其文字之妙,更无法走近诗人的心灵世界。

不过,诗人还是通过他一路创作的诗歌,为我们敞开了心扉。

要问陆游途经小孤山、大孤山的心境如何?我想陆游此次入蜀作于黄州的七律诗即可高度概括——

        局促常悲类楚囚,迁流还叹学齐优。江声不尽英雄恨,天意无私草木秋。万里羁愁添白发,一帆寒日过黄州。君看赤壁终陈迹,生子何须似仲谋。 (《黄州》)

 

好一句“江声不尽英雄恨”!陆游的心灵独白全在这一首诗中!——

我陆游之所以迁转流徙至万死一生的夔州,如同楚囚局促于江湖一隅,只因我像孔子一样不能容忍鲁国君臣耽溺于齐国送来的美女丽人。流经黄州的长江水,惊涛拍岸,声如巨雷,多像“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的诸葛亮的那不尽叹息声啊。但造物主却又是如此的公平,并不因英雄老去、壮士饮恨而停止岁月的流转!你看又是一年袅袅秋风起,又是一年梧桐叶落时,我因赴任蛮荒的巴蜀之地又添上了几茎白发。遥望天际,唯有一轮残阳,映照我这一叶扁舟。滚滚长江送落日,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谁又能成为与时间之神拔河的胜利者?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触景生悲,追怀昔日盖世的英雄诸葛亮与孙仲谋呢?

我们不禁要问,“江声不尽英雄恨”只是诗人的悲秋之恨吗?又岂只是为诸葛亮“遗恨失吞吴”而“恨”吗?如果不止这些“恨”,“恨”还有几重?

《过小孤山与大孤山》中,为我们透露出了答案——

        (小孤山)自数十里外望之,碧峰巉然孤起,干云霄,已非它山可拟。愈近愈秀,冬夏晴雨,姿态万变,信造化之尤物也。但祠宇极于荒残,若稍饰以楼观亭榭,与江山相发挥,自当高出金山之上矣。庙在山之西麓,额曰“惠济”,神曰“安济夫人”。绍兴初,张魏公自湖湘还,尝加营葺,有碑载其事。

 

文中“张魏公”何许人也?即南宋抗金名相张浚,被孝宗封为“魏公”。《宋史张浚传》有一段赞语如此评价张浚——

        儒者之于国家,能养其正直之气,则足以正君心,一众志,攘凶逆,处忧患,盖无往而不自得焉。若张浚者,可谓善养其气者矣。观其初逃张邦昌之议,平苗、刘之乱,其才识固有非偷懦之所敢望。及其攘却勍敌,招降剧盗,能使将帅用命,所向如志。远人伺其用舍为进退,天下占其出处为安危,岂非卓然所谓人豪者欤!群言沸腾,屡奋屡踬,而辞气慨然。尝曰:“上如欲复用浚,当即日就道,不敢以老病辞。”其言如是,则其爱君忧国之心,为何如哉!时论以浚之忠大类汉诸葛亮!

 

在史册中,张浚是善养其浩然之气的正直的真儒士,是能辅弼君王以“正君心”的股肱大臣,是能坚决同降金的张邦昌分道扬镳的南渡志士,是能为立足未稳的南宋平定内乱的英雄,是能东山再起的名相谢安式的人物,如果非得要再以一个历史人物来类比“爱君忧国”张浚,《宋史》称:当时人们就认为张浚“大类诸葛亮”!

说到这里,我们就会明白陆游为什么会于《过小孤山大孤山》一文,特意提及“绍兴初,张魏公自湖湘还”一事,也会明白陆游为什么会特意牵出张浚对小孤山的“惠济庙”进行修葺之事了。

查阅张浚的年表,我们会了解以下史实——

绍兴二年(1132)正月张浚以功被授检校少保、定国军节度使。十二月张浚被罢宣抚处置使,仍任知枢密事。绍兴四年(1134)三月,在台谏的攻击下,张浚罢知枢密院事。五月诏令张浚回朝。兴四年(1134)十一月,张浚再次被起用为知枢密院事。绍兴五年(1135)二月,张浚升任右相兼枢密院事、都督诸路军马。同年六月,在张浚亲往湖湘督战平定杨幺起事。绍兴七年(1137)九月,张浚以处置刘光世军不当而罢相,提举宫观,后贬居永州(今属湖南)。

陆游的《过小孤山大孤山》所提张浚“自湖湘还”,应该就是指绍兴七年张浚被贬湖南永州然后于绍兴九年(1139年)重新被起复而返回朝廷之事吧!

可是春秋无情三十年,昔日张浚曾加以修葺的“惠济庙”,至陆游登临时又“极于荒残”了,就连张浚本人也于隆兴二年(1164)怀着无限的遗恨离开了人世。其实,“惠济庙”的破碎,就是大宋山河破碎的象征啊!陆游舍舟登临小孤山,“立庙门”“徙倚久之而归”,就是为人事全非而南宋依然只求苟安于江南而怅恨不已啊!也正因为如此,陆游于文中特意强调“惠济庙”所供奉的神灵是“安济夫人”,而非“彭郎”与“小姑”。为什么?因为陆游要告诉人们千万不要上东坡先生的当啊,不能轻信东坡的诗句“舟中估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以致于以讹传讹。

何谓“惠”?何谓“济”?又何谓“安济”?“惠”,即仁慈、仁爱;“济”,即渡、帮助、接济;“安济”,即使天下安定,使从生普渡。陆游入蜀之时——宋孝宗乾道年间,不是北宋,不是苏东坡所处的时代,不是诗人仍可以浪漫的时代,而是一个国家山河破碎、风雨飘摇的时代。因此,诗人陆游怎么也不能接受东坡诗仙笔下的那份“小姑嫁彭郎”的浪漫传说!其实在陆游的心中,张浚就是一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南宋之大厦之将倾的中流砥柱式的人物,就是能“惠济”天下、“安济”天下的人物!

再读陆游的《书愤》吧,这是诗人作于淳熙十三年(1186)的诗篇。那时诗人已经六十二岁,仍深情地回忆自己任镇江通判时支持与追随时任右丞相都督江淮诸路军马的张浚北伐抗金之事,“中原北望气如山”“楼船夜雪瓜洲渡”那样的诗句,难道不能让人听到金戈铁马之声?

《过小孤山与大孤山》,写张浚似乎是那样的如闲笔轻落,其实蕴藉着无限的深情,真令人低徊不已!世人赏读《书愤》,读到“塞上长城空自许”,总以为是诗人陆游自许为抗金的“长城”,其实我更倾向于陆游是借用南朝宋文帝杀名将檀道济之典,来表达对南宋君王“自坏万里长城”的怨愤!其实是将张浚比为“长城”!陆游将张浚比诸葛亮的诗其实屡屡见于《剑南诗稿》,如陆游《二月二十四日作》(绍兴二十六年1156)就这样评价张浚:“崖州万里窜酷史,湖南几时起卧龙”。陆游另外还作有《蟠龙瀑布》赞美张浚:“古来贤达士,初亦愿躬耕意气或感激,邂逅成功名。”

读到这里,我们再读《过小孤山与大孤山》,你对文中陆游不时写下“烽火”“烽燧”“有戍兵”等词语,也就不会奇怪了!我读到这里,很自然地联想起了三国时代的邓艾。《三国志魏书邓艾传》对邓艾有如下记载——

       少年邓艾)每见高山大泽,辄规度指画军营处所,时人多笑焉……(甘露四年)冬十月,艾自     阴平道行无人之地七百馀里,凿山通道,造作桥阁。山高谷深,至为艰险,又粮运将匮,频於危殆。艾以毡自裹,推转而下。将士皆攀木缘崖,鱼贯而进。先登至江油,蜀守将马邈降。

 

每每游赏高山大泽的邓艾,其意趣并不在山川之胜景,却将绝佳的山川当作军事地图来读,因而被人所嘲笑。可正是这邓艾,后来凭借着他对刘蜀地形的熟稔,得以奇袭入蜀,先攻克刘蜀的边防要塞江油,然后势如破竹,兵临成都城下,使刘禅抬榇投降。陆游多像邓艾啊!入蜀赴任途中,吟赏的并不仅仅是“烟雨空濛,鸥鹭灭没”的秀丽江山,他还时时为国事而忧,时时希望有朝一日能效力于北伐中原的沙场!后来抗金名臣王炎、范成大先后招陆游入于自己的麾下任行军参谋,也正好说明了陆游不仅秉有文韬,也具武略!

也正因为如此,近代政治家、学者梁启超先生于《读陆放翁集》诗中,才会为陆游怀才不遇而感叹——

    辜负胸中十万兵,百无聊赖以诗鸣。谁怜爱国千行泪,说到胡尘意不平!

《过小孤山大孤山》真如剑鞘刀匣,暗藏“兵戈之声”,此言不虚啊!那么《过小孤山大孤山》一文的“侠客之姿”又如何解释?

我还是愿意借陆游与张浚的关系来解释。关注陆张,我们除了要关注他们政治上的志同道合,还得关注他们之间的个人私谊。陆游曾于《感知录》中这样叙及张浚对他的赏识之恩——

    魏国忠献张公浚,字德远,为枢密。他日谓予曰:“吾子异时当以功名显,吾少时在熙河从事, 曲琦授兵法,所谓‘老曲太尉’也,今当以付子”。予谢不敢。及予通判镇江,公以右相视师过焉,又谓予曰:“官于此,天相吾子也。此郡宿兵,大多老将,可时从之游。”予亦以素不知兵,又多病,未尝识诸将为对。然公不以为忤,又曰:“欲招吾子,来本司,可也。”公时为都督,但自谓本司。予曰:“方以愚戆,不敢安于朝,岂敢复累公。”公曰:“不然,俟归,当国言之。”未几,公亦罢政。

    

由上面的文字,我们可以明白张浚是极为赏识陆游的才华的,甚至愿意以私藏的兵书相赠,称陆游任镇江通判是上天派陆游来施展大才的,而且还表示愿意回京向朝廷力荐陆游。这样的基于均为报效朝廷、爱国报国前提之下的知遇之恩,怎不令人动容?又怎能不让陆游铭记终生?

正因为如此,当张浚北伐“符离兵败”并含恨辞世之后,陆游才会于《送王景文》一诗中这样为张浚发出悲鸣——

     张公遂如此,海内共悲辛,逆虏犹遗种,皇天夺老臣,深知万言策,不愧九原人,风雨津亭暮,辞君泪满巾。

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于《过小孤山大孤山》一文中,读到陆游对如下的自然风物情有独钟——

    “(烽火矶)又有一石,不附山,杰然特起,高百余尺,丹藤翠蔓,如宝装屏风。”

    “(小孤山)碧峰巉然孤起,干云霄,已非它山可拟,愈近愈秀,冬夏晴雨,姿态万变,信造化之尤物也。”

    “方立庙门,有俊鹘抟水禽,掠江东南去,甚可壮也。”

这岂止是纯写山峦雄鹰?这分明是在肯定特立独行的人生姿态之大美,这分明是在赞颂气冲霄汉的人格之大美,这分明是在讴歌能蔑视凡庸、搏击长空、荡涤尘俗的人中豪杰的雄健之大美!

谁就是这样的人?张浚是!陆游也希望自己是!

盛唐天才诗人王维曾于《少年行》中这样赞美一种绝美的人格——

    出身仕汉羽林郎,初随骠骑战渔阳,孰知不向边庭苦,纵死犹闻侠骨香!

好一句“纵死犹闻侠骨香”!《过小孤山与大孤山》的字里行间散发着的不正是这样浓郁的“侠骨香”吗?

 

陆游入蜀之后两年,得抗金名臣王炎重用,招为幕佐,但王炎旋即被调离前线,诗人陆游也被迫由抗金前线南郑再次入成都。 那次入成都,途经剑门关,诗人写下了其脍炙人口的《剑门道中遇微雨》——

        衣上征尘杂酒痕,远游无处不消魂。此身合是诗人末?细雨骑驴入剑门。 

 

诗人颠簸于驴背上,无数次问自己:上天生我陆游,难道就仅仅是让我做一个诗人吗?如果不是,那么为什么我这样落魄,这样失意?

陆游的叩问,穿越了八百年的时空,依然回响在我们的耳畔。

只可叹,那是一个需要英雄却让英雄过剩、英雄老死的时代!

涛涛的长江水,依然向东流,那一声声的涛声,哪一声是失意英雄的叹息?

——“江声不尽英雄恨!”

                                         2014年3月26日完稿

狷者钱钟书


狷者钱钟书


魏建宽


 


狷者,就是狷介的人,性情正直不肯同流合污的人。


历史上这样的狷者,枚不胜举。“晓梦迷蝴蝶”的庄生是狷生,“安能为五斗米折腰事乡里小儿”的陶渊明是狷士,“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的李白是狷士,“梅妻鹤子”的林逋是狷士,“难得糊涂”的郑板桥是狷士,“横眉冷对千夫指”的鲁迅更是狷士。


同时,我们也必须明白,胸无点墨的人不配称为狷士,志大才疏的人也不配称为狷士,狷介也需要资本,才华横溢是狷士之所以被称为狷士的前提。你傲世也好,愤世也好,避世也好,如无骄人的学识,逼人的才气,本身就是庸人一个,大俗人一个,谈什么不肯同流合污。因此,只有那些既才华横溢又品性正直特立独行的人才是标准的狷者。


钱钟书即是这样一位狷者。


钱钟书1910年生于江苏无锡的书香家庭,抓周首先抓起了书,于是家人以钟爱诗书之意给他取名为钟书。钱钟书的父亲钱基博是一位学者,国学功底深厚,中学时代的钱钟书就被他训练成了一位小学者。1929年钱钟书以国文第一、英文第一的成绩考入清华大学外文系,被誉为清华才子。钱钟书的校友新中国后曾任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的胡乔木多年以后追忆说,清华读书时对老师辈最景仰的是陈寅恪,对同学少年则最佩服钱钟书。1935年春钱钟书报考第三届中英庚款官费留学。报考人数290人,最后录取的25人名单中钱钟书高居榜首。1934年因发表了《雷雨》引起文坛瞩目的曹禺本想投考,听说钱钟书已报名了,都不敢去报名。1938年钱钟书于英国牛津大学学成归国,即被清华大学比照华罗庚等人不经讲师副教授等一级级晋升就破格特聘为教授。1941年回上海探亲,钱钟书因珍珠港事件爆发,滞留上海,一边于私立大学兼职,一边进行创作。1947年小说《围城》问世,两年内就出到第三版。一时洛阳纸贵,好评如潮,而此时的钱钟书才37岁!


钱钟书的才华不仅限于小说创作,作为一个文人,他的成就是多方面的。旧体诗有《槐聚诗存》,散文集有《写在人生的边上》,学术著作有《管锥编》《宋诗选注》《谈艺录》。


遗憾的是,建国以后,如此大才却被冷落了,当然那是一个时代的知识分子的共同劫难。钱钟书建国以后的惟一成果是《宋诗选注》,这是他50年代于中国科学院社会科学部古典文学研究所工作时撰写的。虽然就是这一本,虽然日本汉学界一致叫好,但在国内学术界却被宣判为“人民性”不够,没有用马克思的唯物史观来解释宋诗。钱钟书的心灰了,意冷了,计划创作的另一篇长篇小说《百合心》也胎死腹中,成了钱钟书此生最大的遗憾。


中国有一个奇异的现象——“墙内开花墙外香。”囿于意识形态的偏见,钱钟书的文学成就至七十年代末仍未被国内的文学史批评家所关注,大学现代文学史教科书对钱钟书只字不提。钱钟书被活埋了三十年!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的著名学者夏志清教授以“濯去旧见,以来新意”为宗旨,秉笔直书《中国现代文学史》,称钱钟书的《围城》“是中国近代文学中最有趣和最用心经营的小说,或许是最伟大的一部”。夏志清一言既出,国外于是有了《围城》多种西方语言的译本。 正是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国内才有了1980年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围城》。小说《围城》重见天日之后,又被改编成电视连续剧。1990年上映,即获1991年第二届优秀电视评奖大会最佳编剧、导演、男主角及音乐奖四项大奖。


对于《围城》的1980年获得新生,钱钟书用了“感到意外和忻幸”七个字来形容自己的心情。已届古稀之年的钱先生在写下这几个字时,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三十余年前已写了两万余字的《百合心》。自他1949年进入北京的那一天起,他就自行中断了《百合心》的写作。三十年啊,他没有新的小说问世,钱钟书有着强烈的创作欲望和非凡的写作才华啊,会写却不能写自己想写的作品,即使写了也无法出版,因而只好搁笔,这样的痛苦一直如梦魇般伴随着他。真是一代知识分子永恒的心痛!


钱钟书虽有遗憾,但他一生特立独行,并未同流合污。


1946年他的短篇小说集《人兽鬼》出版,小说《猫》中的陆伯麟的生活原型即周作人,钱钟书讽刺周作人认贼作父投靠日本人为虎作伥,认为“天下除了向日葵以外,天下恐怕没有像陆伯麟那样亲日的人或东西”。


1949年,蒋介石亡命台湾,许多知识分子面临着去与留的抉择,钱钟书没有离开祖国。钱钟书先生的夫人杨绛曾这样解释:“钱钟书不愿去父母之邦,有几个原因。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深爱祖国的语言——他的mother tongue,他不愿用外文创作。”(《杨绛致美国纽约大学历史学博士汤晏函》)钱钟书对祖国的一片赤子之心,让人肃然起敬。


文化大革命爆发,钱钟书被定为“资产阶级学术权威”,杨绛被打成“资产阶级学者”,双双受辱。钱钟书做清洁工,杨绛被剃成阴阳头去扫女厕所,几个月后夫妻又双双被遣送河南罗山干校劳动改造。钱钟书没有昧着良心随着大家去糟蹋人,更没有充当旗手、鼓手、打手。1980年钱钟书在杨绛的《干校六记》的序言中痛责“自己是懦怯鬼,觉得这里面(指政治运动)有冤屈,却没有胆气出头抗议,至多只敢对运动不很积极参加”,充分流露出了一个知识分子勇于直面自己的缺陷的可贵的忏悔意识。


《围城》引起轰动之后,慕名登门拜谒钱钟书的人络绎不绝。钱钟书曾幽默地对一位求见的英国女士加以劝阻:“假如你吃了鸡蛋觉得不错,何必认识那下蛋的母鸡呢?”甘于淡泊清净如此,难能可贵。


199612月,钱钟书被中国文联主席团聘为中国文联荣誉委员,并被授予景泰蓝装金质证章一枚。当时钱钟书正缠绵病榻,杨绛代为领回后,钱钟书知道后,“一言不发,只将双目一闭,表示拒绝。”杨绛于是写信给文化界领导高占祥解释说:“钱钟书是个狷介谨厚的书生,自份受之有愧的荣誉,他一概辞谢不受。”


19981219日,钱钟书病逝。生前他就立下遗嘱,只要两三个亲友相送,不举行任何纪念仪式,恳辞花蓝花圈,不留骨灰。生前名都淡然处之,死后的哀荣更非钱钟书所愿。


中国现代文学馆享有中国现代文学界的“名人堂”之美誉,2000年现代文学馆的负责人向杨绛征询意见,希望钱钟书杨绛夫妇的一些资料能收藏展览在馆中。此时钱钟书已去世两年,杨绛去信现代文学馆馆长舒乙(老舍之子)断然拒绝。杨绛说:“钱钟书曾明明白白说过,他不愿进中国现代文学馆。他从不厕身大师之林,他也向来不识抬举,这是大家知道的。”杨绛钱钟书夫妇成了绝无仅有的自动放弃进现代文学馆的人。


世界上毕竟还是俗人多啊,无锡市的地方领导没有忘记家乡的钱钟书这张“文化牌”。1996年无锡市副市长就准备为钱钟书建纪念馆,被钱钟书严辞拒绝。2001年无锡市又以钱钟书是“无形资产”,可资实用能为旅游业创汇为名,准备为钱钟书建纪念馆,杨绛去信表示抗议:“那是对钱钟书‘淡泊名利’的莫大讽刺。”


钱钟书先生是一个睿智的人,一个杰出的作家。他的心能“善鉴万物”,文章能“牢笼百态”。《读〈伊索寓言〉》中钱钟书借伊索笔下“蚂蚁与促织”的故事巧发议论:“坐看着诗人穷饿、不肯借钱的人,前身无疑是蚂蚁了。促织饿死了,本身做蚂蚁的粮食;同样,生前养不活自己的大作家,到了死后偏有一大批人靠他生活,譬如,写回忆怀念文字的亲戚和朋友,写研究论文的批评家和学者。”钱钟书晚年名与利纷至沓来,没成穷诗人,但他故乡庸俗的官员却成了他笔下可笑的“蚂蚁”!


钱钟书先生1933年曾写下一篇文章《论俗气》,收在散文集《人生边上的边上》。他说“俗气”是“比任何气体更稀淡、更微茫,超出于五官感觉之上的一种气体,只有在文艺里或社交里才能碰见。”钱钟书从来没有自我标榜自己的清高,但他以自己的行动与世俗对抗,做到了尽量远离庸俗远离市井气。


钱钟书说过:“人生据说是一部大书。”他将自己留下的文字比作“写在人生边上”的问号、感叹号和眉批。借用钱先生的一句话,我将写下的这些文字,也称之为一些问号感叹号与眉批吧。


    眉批的主题不妨概括为五个字——狷者钱钟书!


 


 

不能读懂契诃夫是一种悲哀——《一个文官之死》读书札记


  
  不能读懂契诃夫是一种悲哀


——《一个文官之死》读后感


江西省上饶中学 魏建宽 



1998年,北京人民艺术剧院排演了契诃夫的戏剧作品《三姐妹》,结果每场都有四分之一的观众中途退场。
  一些中国人的心为什么离契诃夫的心那么遥远?
  人类历史的进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就是从野蛮走向文明的历史,就是从奴隶逐渐成为自由的大写的人的历史。契诃夫的作品有一个重要的主题。那就是鼓励与引导人们勇敢地告别奴性,去争取自由。也正是从这个意义上说。契诃夫的作品有着永恒的价值,在人类文明史上,也具有里程碑式的意义。
  契诃夫用他手中的那支魔笔,将人身上根深蒂固的奴性夸张而又幽默地表现了出来。读了契诃夫的作品,我们都会捧腹大笑。但是笑过之后呢,我们会流泪吗?我们会不会扪心自问——我是不是也是一个别里科夫?是不是也是一个奥楚蔑洛夫?是不是也是一个切尔维亚科夫?
  对于我们来说,理解契诃夫或许是困难的,我们与他毕竟隔着一个世纪的风尘。但契诃夫的作品不仅仅是为他那个时代而写的。他批判的矛头也不仅仅是指向他生活的那个沙皇专制时代,他的作品是为所有渴望心灵自由的人而写的。一个人即使挣脱了身体的枷锁,也并不等于就彻底摆脱了奴性。从这个意义上说,契诃夫及其作品将长久地作为一面镜子,高悬在我们的头顶。



切尔雏亚科夫为什么会因为一个喷嚏而六次向文职将军布里 兹扎洛夫道歉?切尔维亚科夫为什么最后会恐惧而死?
  这是艺术的夸张,同时也是立足于现实的艺术创造。
  契诃夫是一个农奴的孙子,他的祖父是1841年通过交纳赎金的方式才获得自由的。契诃夫一家获得自由的时候,他的父亲已17岁。不久,他脱离家庭独自闯荡世界,积攒了钱,1857年在塔甘罗什市开了家杂货店


契诃夫的家庭变化其实也折射着俄罗斯那个时代整个社会的变革。1825年,俄罗斯贵族青年中的自由主义分子,举行了旨在废除农奴制度建立资产阶级政体国家的起义,史称“十二月党人”起义。起义遭到了尼古拉一世的残酷镇压,起义失败。但这次起义激起了无数次农奴起义,1861年,尼古拉一世被迫发布废奴法令。契诃夫的祖父1841年通过金钱赎得自由,摆脱了农奴身份,这其实是1861年废奴令发布之前每天都在发生的众多故事中的一个。


契诃夫出生于1860年,他已是一个自由商人的儿子。渐渐长大的契诃夫清醒地意识到,一个人即使获得了人身的自由,但是要成为一个能彻底摆脱奴性的人是不容易的
  1889年,契诃夫在写给他的友人苏沃林的信中这样说:“不妨去写写一个青年人的故事,他是农奴的后代,站过店铺柜台,进过教堂唱诗班,后来他上了中学和大学。他从小受的教育是服从长官,亲吻神甫的手,崇拜别人的思想,为得到的每一块面包道谢,他常常挨打,外出教书没有套鞋可穿……您写写他吧,写写这个青年人是如何把自己身上的奴性一滴一滴地挤出去的,他又是如何在一个美妙的早晨突然醒来并感觉到,他的血管里流淌着的已不是奴隶的血,而是一个真正的人的血。”
  这个“青年人”、这个“农奴的后代”就是契诃夫!其实,契诃夫是不需要别人来描写他是怎样由奴隶变成“人”的。他创作出了一篇篇艺术作品,他借助一个个艺术形象将人的奴性一一暴露出来,而这个暴露的过程,其实也正是契诃夫“把自己身上的奴性一滴一滴地挤出去”的过程
  好一个“一滴一滴地挤出去”!足见要将人自身的根深蒂固的奴性驱除的不易。
  因此,我们说,契诃夫的作品既是写给社会的,写给他人的,也是写给自己的。
  他试着拯救他人,其实也是在拯救自己




契诃夫为自己非得服从长官而觉得羞耻,为自己非得崇拜他人与他人的思想而感到羞耻,为非得对自己并不尊重的神甫表示违心的敬意而感到羞耻,为因为物质的贫穷而接受了他人的面包而感恩感到羞耻
  与契诃夫相比,我们是否也在自愿或不自愿地成为强权、思想、信仰、物质的奴隶?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我们就能从《一个文官之死》读出悲凉,读出感伤,读出悲剧的意蕴。
  契诃夫极力地将所谓的值得世人敬重的人加以漫画式的调侃与讽刺,请看下面契诃夫的札记:
  1、某五等文官死后人们才知道,他曾经为了赚一个卢布到剧院里去学过狗叫。他穷。
  2、神父、修士和主教们布道的内容惊人地相似。
  3、某五等文官,一个受人尊敬的人,突然被人发现,他暗地里开了一家妓院。
  这个五等文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原来是极力掩饰自己曾经的卑微的道貌岸然的人,以极不道德的方式敛财的人。人们尊敬的神职人员原来没有自己独立的思想,因为所有的神职人员向信众布道的内容都惊人的一致。
  从这些文字中,我们应该能读出契诃夫对那些奴性十足的庸人的鄙夷与怜悯。鄙夷的是那些人那样甘心为奴,怜悯的是那些人看不出一些贵族的人格之低下,实在不值得为之折腰摧眉。




人们不仅要问,人为什么会这样奴性十足?原因是什么?
  契诃夫有一句格言为我们做了回答:“你的面包是黑色的。你的命运也是黑色的。”
  只有经济地位的改变。才能获得最终的精神自由。而这种经济地位的改变无疑又需要以政治地位的改变为前提。
  《樱桃园》是契诃夫的绝命作,是他怀着与生命和美依依惜别的心情写出来的,作者借剧中的两个人物——特罗菲莫夫与罗伯兴回答了怎样才能从政治上根除人的奴性,即获得自由身靠自己的双手勤劳致富。
  契诃夫是一位清醒的现实主义者,他将赞美送给了特罗菲莫夫与罗伯兴,并在他们身上寄托了自己最理想的生存方式——理想的、诗意的,靠劳动获得物质的满足的一种生活
  契诃夫——这位农奴的孙子,他依靠文字创作这种劳动方式,赢得了极大的成功。《一个文官之死》是他二十三岁时的作品,当时他正是凭自己的这种幽默小品赢得了《新时报》主编苏沃林的青睐。他获得的稿酬异常丰厚,三个短篇即可得到几百个卢布。而他的才思敏捷又让人难以想象,契诃夫曾说:“我不记得我的哪一个作品是我花了一昼夜以上的时间写成的。”他平均两天就可以写成一篇如《变色龙》、《一个文官之死》之类的小说。他凭着自己的一支笔,在俄罗斯引起了一场风暴,后来他的戏剧《海鸥》、《万尼亚舅舅》等作品也终于登上了莫斯科艺术剧院的舞台。他拥有了几幢别墅,还赢得了莫斯科艺术剧院著名女演员克尼碧尔的爱情。




命运之神对契诃夫是青睐的,他让一个农奴的孙子获得了一个人该拥有的一切——自由、财富、荣誉与美好的爱情。命运之神对契诃夫却又是嫉妒的,他没有让一位天才在这个世界上获得长寿。契诃夫四十四岁时,就患肺结核病逝。
  契诃夫《樱桃园》中的老仆人费尔斯说:“生命就要完结了,可我好像还没有生活过。”费尔斯也是一个奴隶。他直到死时才醒悟,一辈子没有为自己活过。
  契诃夫借这句话奉劝所有的人去争取拥有一个有意义、有独立人格、有自由与尊严的人生。他自己做到了,我们呢?
  至少,我们不能成为切尔维亚科夫与费尔斯吧!
  读到这儿,亲爱的读者,你就会明白,读契诃夫就是在读人生。
  如果我们没能读懂契诃夫,不就是没有读懂人生吗?
  不能读懂自己的人生的人,不是一种悲哀吗? 


                       (此文发表于2009年第2期《阅读与鉴赏》高中版)。




附:契诃夫短篇小说:《一个文官之死》


一个文官之死
  [俄罗斯]契诃夫


    在一个挺好的傍晚,有一个也挺好的庶务官,名叫伊万·德米特里奇·切尔维亚科夫,坐在戏院正厅第二排,举起望远镜,看《哥纳维勒的钟》。他一面看戏,一面感到心旷神怡。可是忽然间……在小说里常常可以遇到这个“可是忽然间”。作者们是对的:生活里充满多少意外的事啊!可是忽然间,他的脸皱起来,眼珠往上翻,呼吸停住……他取下眼睛上的望远镜,低下头去,于是……啊嚏!诸位看得明白,他打了个喷嚏。‘不管是谁,也不管是在什么地方,打喷嚏总归是不犯禁的。农民固然打喷嚏,警察局长也一样打喷嚏,就连三品文官偶尔也要打喷嚏。大家都打喷嚏。切尔维亚科夫一点也不慌,拿出小手绢来擦了擦脸,照有礼貌的人的样子往四下里瞧一眼,看看他的喷嚏搅扰别人没有。可是这一看不要紧,他心慌了。他看见坐在他前边,也就是正厅第一排的一个小老头正用手套使劲擦他的秃顶和脖子,嘴里嘟嘟哝哝。切尔维亚科夫认出小老头是在交通部任职的文职将军布里兹扎洛夫。
  “我把唾沫星子喷在他身上了!”切尔维亚科夫暗想。“他不是我的上司,是别处的长官,可是这仍然有点不合适,应当赔个罪才是。”
  切尔维亚科夫就嗽一下喉咙,把身子向前探出去,凑着将军的耳根小声说:
  “对不起,大人,我把唾沫星子溅在您身上了……我是出于无心……”
  “没关系,没关系……”
  “请您看在上帝的面上原谅我。我本来……我不是有意这样!”
  “哎,您好好坐着,劳驾!让我听戏!”
  切尔维亚科夫心慌意乱,傻头傻脑地微笑,开始看舞台上。他在看戏,可是他再也感觉不到心旷神怡了。他开始惶惶不安,定不下心来。到休息时间,他走到布里兹扎洛夫跟前,在他身旁走了一会儿。压下胆怯的心情,叽叽咕咕说:
  “我把唾沫星子溅在您身上了,大人……请您原谅……“我本来……不是要……”
  “哎,够了……我已经忘了,您却说个没完!”将军说,不耐烦地撇了下嘴唇。
  “他忘了,可是他眼睛里有一道凶光啊,”切尔维亚科夫暗想,怀疑地瞧着将军,“他连话都不想说。应当对他解释一下,说我完全是无意的……说这是自然的规律,要不然他就会认为我是有意啐他了。现在他不这么想,可是过后他会这么想的!”
  切尔维亚科夫回到家里,就把他的失态告诉他的妻子。他觉得妻子对待所发生的这件事似乎过于轻率。她先是吓一跳,可是后来听明白布里兹扎洛夫是“在别处工作”的,就放心了。
  “不过你还是去一趟,赔个不是的好,”她说“他会认为你在大庭广众之下举止不得体!”
  “说的就是啊!我已经赔过不是了,可是不知怎么,他那样子有点古怪……他连一句合情合理的话也没说。不过那时候也没有工夫细谈。”
  第二天,切尔维亚科夫穿上新制服,理了发,到布里兹扎洛夫那儿去解释……他走进将军的接待室,看见那儿有很多人请托各种事情,将军本人夹在他们当中,开始听取各种请求。将军问过几个请托事情的人以后,就抬起眼睛看着切尔维亚科夫。
  “昨天,大人,要是您记得的话,在‘乐园’里,”庶务官开始报告说,“我打了个喷嚏,而且……无意中溅了您一身唾沫星子……请您原……”
  “简直是胡闹……上帝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您有什么事要我效劳吗?”将军扭过脸去对下一个请托事情的人说。
  “他连话都不愿意说!”切尔维亚科夫暗想,脸色发白。“这是说,他生气了……不行,这种事不能就这样丢开了事……我要对他解释一下……”
  等到将军同最后一个请托事情的人谈完话,举步往内室走去,切尔维亚科夫就走过去跟在他身后,叽叽咕咕说:“大人!倘使我斗胆搅扰大人,那我可以说,纯粹是出于懊悔的心情!……这不是故意的,您要知道才好!”
  将军做出一副要哭的脸相,摇了摇手。
  “您简直是在开玩笑,先生!”他说着,走进内室去,关上身后的门。
  “这怎么会是开玩笑呢?”切尔维亚科夫暗想,“根本连一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啊!他是将军,可是竟然不懂!既然这样,我也不想再给这个摆架子的人赔罪了!去他的!我给他写封信就是,反正我不想来了!真的,我不想来了!”
  切尔维亚科夫这样想着,走回家去。那封给将军的信,他却没有写成。他想了又想,怎么也想不出这封信该怎样写才对。他只好第二天亲自去解释。
  “我昨天来打搅大人,”他等到将军抬起问询的眼睛瞧着他,就叽叽咕咕说,“并不是像您所说的那样为了开玩笑。我是来道歉的,因为我打喷嚏,溅了您一身唾沫星子……至于开玩笑,我想都没想过。我敢开玩笑吗?如果我居然开玩笑,那么我对大人物就……没一点敬意了……”
  “滚出去!”将军脸色发青,周身打抖,突然大叫一声。
  “什么?”切尔维亚科夫低声问道,吓得愣住了。
  “滚出去!”将军顿着脚,又说了一遍。
  切尔维亚科夫肚子里似乎有个什么东西掉下去了。他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退到门口,走出去,到了街上,慢腾腾地走着……他信步走到家里,没脱掉制服,往长沙发上一躺,就此…“死了。
                                                  一八八三年
  
  


我指导学生写出的《读〈三国演义〉札记》


读《三国演义》札记


江西省上饶中学高一(2)班 徐紫彤




阅讫前十回,发现《三国演义》与《红楼梦》的大不同。《三国演义》中鲜有写景语句,即使有,也是简洁之至,如“是夜月白风清”等,绝无赘笔。但其中对人物的描写却是不厌其烦,反复加以渲染,如对关羽的描写:其人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卧蚕眉,面如重枣,声如巨钟。第一回的出场与第五回的“温洒斩华雄”的再出场,都极力铺陈关羽的外貌不俗,以衬托其忠勇的特点。


《三国演义》的作者并不是不擅长写景,之所以写景文字寥寥无几,或许与《三国演义》是由罗贯中根据口头文学再创作有关。说书艺人多诉诸听众的听觉,故不重视景物的描摹。罗贯中其实很能状景。第三十七回几句写景的文字就很不俗——“山不高而秀雅,水不深而澄清,地不广而平坦,林不大而茂盛,猿鹤相亲,松篁交翠,观之不已……时值隆冬,天气严寒,彤云密布。行无数里,忽然朔风凛凛,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前一段景物描写,烘托出了高卧隆中的孔明的隐士形象,后者不增加了诸葛亮的神秘感。





陶恭祖三让徐州有点假!历史记载,陶谦其人,寡德鲜仁,任道背情,刑政失和,良善多被其害。可见《三国演义》中为了写刘备之仁,是对陶谦进行了失格离谱的丑化的。





    


刘备娶麋夫人、孙夫人,起初皆为政治目的。此类政治联姻,通过结亲来援附,以求利益相济。诸如历史上的文成公主入藏、王昭君出塞等和亲之事更是典型的政治联姻。然而刘备娶孙夫人之后,一度沉迷于声色,与其子刘禅后来的“乐不思蜀”并无大异。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老夫娶少妻,骨头就容易酥。当今之世,因这“一树梨花压海棠”的风流韵事惹出来的财产纠纷实在不少。这世间只为两心相契相知,不因权势金钱学位相貌的结合,还有吗?




  关羽“刮骨疗毒”,是一段千古美谈。此段注重语言、动作、场景描写,兼以侧面描写,突出了关羽的坚毅勇敢。数千年后,又有一位姓刘名伯承的将军,因开刀不打麻药还能算出割了多少刀而被人誉为“军神”。历史就是这么具有戏剧性!





  孔明的悲剧究竟是由“所得非时”还是“所得非主”造成的?撇去个人性格的因素不谈,我认为应该是“所得非主”。刘备其人,虽是三顾茅庐求来了孔明,却并没有委以他才能相匹配的官职。孔明官职虽低,需要处理的事务却是最多的。刘备知才善任一点不及孙曹。妇人之仁,多次坐失良机。勇气胆识亦不及曹操。再加上一个不配合的结拜兄弟关羽,一个不成器的后主刘禅,孔明算是摊上个难背的大包袱了。相反,三国时期,天下大乱,局势动荡,朝夕可异,正是孔明大显身手的好时机,奈何“所得非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