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新课程报·语文导刊》编辑部龙博老师问

       答北京《新课程报·语文导刊》龙博编辑问


                 魏建宽


     1、古人道:“文以载道”,语文教学,不仅仅是交给学生一种工具,更重要的是交给学生“道”的传承,你怎样看语文之“道”呢?


 


    答:语文的“人文性”意味着语文是有温度的,是有表情的,是有良心的,也就是说语文是一定要“载道”的,是一定要传递价值观与审美理想的。比如,教学生读屈原的《离骚》,如果仅仅是贴标签式地让学生知道屈原是一位爱国诗人是不够的,还要读出屈原的大孤独;如果学生仅仅能欣赏《离骚》中的韵律之美、语言之美,仅仅能从诗歌形式上的唯美角度去靠近《离骚》,这也是不够的,还得理解屈原欲拯救楚国而不得,自己又无法获得个体的逍遥因而进退无据最终沉江汨罗的生存困境,这才是真正读懂了屈原。引导学生真正理解这类不朽的文学作品,能对学生产生终生的影响。如果不信,请读读选入高中语文课本中的梁实秋追悼恩师梁启超的文章《记梁任公先生的一次演讲》,就会认同我的这一观点。梁启超先生以“中国韵文里头所表现的情感”为主题的演讲,竟然让听过他讲座的学生三十年后仍记忆犹新并深情怀念,一堂课竟然能让为数不少的听讲者爱上文学,有的人比如梁实秋甚至还选择文学创作作为自己的终生职业,这正是“文”中的“道”的影响!


正是基于这一角度,我认为语文教学是高贵的灵魂与高贵的灵魂的相遇,是美与美的邂逅,是正义与正义的吸引,是激情与激情的碰撞,是善良与善良的应和。台湾诗人余光中说:“蓝墨水的上游是汨罗江。”余先生说的就是文学的根、文人气节的坐标点就存在于行吟江畔的屈原身上;我要说,学生一辈子要奉行与坚守的“道”,不少也蕴藏于我们的语文课本中。


因此我认为,教读高中语文课本中的所有文学作品都要引导学生走近作者的心灵世界,与那些不朽的作品、不朽的作者一同歌哭笑骂,一同直面人生,一同认识世界,最终让学生以其为精神坐标反观自己。如能这样,“文”中之“道”,就不仅仅是课本中的“道”,而是在一代代个体的学生的心灵中播下的“道”的种子,假以时日,这些种子一定能开出绚丽的花朵。


或许,有人会问,上面所谈的仅仅是文学作品的教学,如果是纯语言知识(其实没有纯语言知识)的教学,也有那样的魅力及影响力吗?答案是肯定的!比如教学人教版高中必修1的“优美的汉字”,提及“受”这一会意字时,我就先请学生欣赏甲骨文、金文、篆文的“受”字:



(此处原文有甲骨文、金文的图片,语文网博客无法显示) 


再援引诗人流沙河《流沙河认字》给出的“受”字解释——


“受”,甲骨文是一手递来一舟,另一人伸手接。怪哉,舟船巨物,居然手递!不怪,蜀人上菜品的木盘叫船盘,承茶碗的铜盘叫茶船。《周礼》祭祀用的彝器皆有承盘,古名曰舟。另一个更古老的甲骨文递来的不是舟,而是凡(盘)。凡改作舟,取其兼任声符罢了。宴席上递承盘乃常事,取象造字,便于理解。(见《流沙河认字》第316页,现代出版社。)


其实,我在黑板上画出“受”的甲骨文字形时,还有一个小插曲,某学生说这是一个人两手接受一块肉,因为他将甲骨文“受”字中间的“舟”误认为“肉”“月”(甲骨文的“肉”“月”的确与“舟”相似)。我首先肯定了他有想象力,并鼓励性地问他:你这样理解时还联想到了什么?他说他联想到了孔子,联想到了《史记·孔子世家》,《孔子世家》记载孔子因为没有接受到鲁国国君年终祭祀先祖之后应该赐给朝中大夫的祭肉就离开鲁国的故事。我当即肯定他的课外阅读量之大,同时追问:“由此你有何感慨?”学生说,“受”与“授”同源,“授”是后造的字,古代授予与接受他人的礼物,均须双手“授”与“受”,由此足见我们先人在交往中对“礼”的重视,足见中国是一个礼义之邦!


这虽然是一次“误读”,但却是一次“美丽”的误读!我再次肯定了这位同学,接着讲解了“受”字的正解,然后告诉学生:相传仓颉造出文字,上天落下如雨的米粟,鬼也为之夜哭,也就是说天地造化的秘密被人类破解了,鬼神也无法遁形了,人开始摆脱蒙昧了,由此可见包蕴着人的情感、力量、智慧的文字世界是一个无穷大的世界,我们能不怀着惊奇、敬畏、欣赏的心去靠近它吗?


 


    2、教给学生一碗水,教师要有一桶水,现在也提倡教师要成为研究型的教师,我觉得你就是一名研究型的教师,你能谈谈对此的体悟吗?


 


    答:说我是研究性的教师,过奖了!但我希望自己终生走在这条路上!我认为,大学的几年学习只是打了个底子,要将自己的课上得精彩,太需要读书了。还是以我上徐志摩的《再别康桥》为例吧,备课时我再次翻读了当代作家韩石山的《徐志摩传》,再通读了《徐志摩诗文选》,另外还认真阅读了孙绍振先生的《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解读徐志摩的〈再别康桥〉》,然后自己试写了一篇《徐志摩写给2011级高一新生的信》这样的解读文章。通过这样的备课准备,我走上讲台与同学们一起欣赏《再别康桥》时,就不会照着教参的解读文章去人云亦云了。这堂课上下来,不少学生真正爱上了《再别康桥》。这一单元上完后,我又用了两节课,举行课堂诗歌朗诵会,诗歌自选,不少学生就选择朗诵了《再别康桥》,那真是满含深情啊。那一时刻,作为一位语文教师,你真会想起“幸福感”三个字!这就是一位语文教师在课堂上的幸福瞬间!


 


    3、你读的书很多,感悟也很深,对语文教学有怎样的帮助呢?


 


    答:“读得很多”,不敢当!如果说我是一位爱读书的教师,我愿意很高兴地接受这份夸奖。我觉得高品位的书读得多了,你自己的境界,你看人生当然也包括解读课文的角度就不一般了。以读《红楼梦》为例,我的书架上,有人民文学出版社的三卷本《红楼梦》,有《脂砚斋重评〈石头记〉》,有王昆仑的《红楼人物》,有周汝昌的《红楼夺目红》,有刘再复的《共悟红楼》《红楼梦悟》《红楼人三十种解读》,有《蒋勋说红楼》1-4辑(目前也就出了四辑),有蔡义江的《红楼梦诗词曲赋评注》,有李希凡的《沉沙集》,有冯其庸的《论〈红楼梦〉思想》等等。借用台湾作家蒋勋的话来说,《红楼梦》是可以读一辈子的书,通过多遍阅读《红楼梦》,再加上阅读以上红学家的著作,再教学《林黛玉进贾府》的文章,我们就会发现曹雪芹并不只是在讲贾府,也不只是在讲他自己,而是在讲人生,也是在讲我们。我在与学生对话时,对诸如曹雪芹的笔底为什么会没有林黛玉衣着的描写这样的问题,就不会轻易放过,而是会将这样一个看似寻常的问题,结合文本与人生,引导学生去破解其中所蕴含着的一个个人生秘密与评判曹雪芹的审美价值取向。上这样的课,学生爱上,我们教师给每一届学生上课,也能上出自己的独特味道。


 


    4、在你的教学生涯中,你觉得哪一些是能给新走进语文教学领域的教师们的建议和经验呢?


 


    答:我觉得第一点是要热爱语文教学,所以我说语文教学的最高境界是“高贵的灵魂与高贵的灵魂的相遇”,我自己也没有达到这一境界,但是我在朝着这一点努力。我曾向我的学生讲过,天大,地大,父母大,亲情大,除此之外,作为一名语文教师,我的语文讲台就是最大的。对语文教学没有达到这一境界,我们就会将语文教学当作职业,迟早会产生职业倦怠。这个世界诱惑太多了,我们的物质回报相对又太少了,职业倦怠症严重时,我们站上讲台会觉得过45分钟犹如45个世纪那般漫长,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体验,那是痛苦的体验啊。


第二点,要遇到良师,在我成长的过程中,江苏的语文名师高万祥先生给了我影响,著名作家周国平先生给了我影响,这种影响是深远的,我感谢他们。另外,还有很多语文刊物的编辑朋友,也是我的益友,他们刊发我的稿件,对我来说,是一次次的精神鼓励!


第三点,我认为还是要多读书,读好书。这包括高品位的文学经典著作,也包括教学专业刊物,如《中学语文教学》《语文学习》《语文教学通讯》等等,还包括读非教学专业的报刊,如《南方周末》等。《南方周末》办刊词是“做最佳公民读物”,此言不虚;《南方周末》的办刊期待是“在这里,读懂中国”,我也认同。我们语文教学的一个重要使命就是要为国家培养“公民”,我们教师能不读这样的报纸吗?反正我是将《南方周末》当作重要的课外读物推荐给学生的,这份报纸也的确受到了我近几届所教学生的欢迎。


第四点,要尝试多写一些文字,读一本好书,读到感动你的时候,读到你情不能自已的时候,读到你有了自己的体悟的时候,就是你下笔的时候。另外我的语文教师朋友中,不少人还能写出一篇篇纯文学性质的散文、小说,我真羡慕他们,这是我所不及的。


第五点,要交流。要争取一些机会,去外地参加教学研讨会、去听一些教学观摩课,这样就会发现自己的视野太窄小了,外面的世界是那样的精彩。如果能被推荐去参加赛课,也不必谦让,经过赛事的历练,那种进步会是一种质的飞跃。


 


    5、有没有厌学语文的学生?你怎样对待他们呢?


 


    答:当然有!对于这一类学生,我理解他们,也同情他们!从小学到初中的应试教学败坏了他们学习语文的味口,也让他们厌倦了语文学习。我对于这一类学生,首先从激发他们的学习兴趣开始,让他们体验到语文学习的过程其实是一个快乐学习的课程。比如我近日讲教材必修1“新词新语与流行文化”,鼓励他们参与课堂交流,其中一位同学就例举出了“罩”这个新词,他还列出了“我爸是李双江”“红星‘罩’我去战斗”的事例加以解释。这不是值得十分肯定的吗?在进步期待上,我们教师千万不能完全以考试成绩来衡量与评判他们,否则我们就完全被应试教育给绑架了。对于这类学生,我一向认为如果他们对语文感兴趣了,就是最大的进步。而且,他们如果对语文学习比以前感兴趣了,他们的成绩也会有一定程度的提高,他们每前进的一小步,只是相对于语文成绩优秀的同学来说是一小步,但对于他们来说却是一大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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