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近《林黛玉进贾府》,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亲近《林黛玉进贾府》,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浙江省镇海中学  魏建宽

此文已发表于江西师范大学主办的《读写月报》(高中版)2016年第4期

《红楼梦》是高中课程标准规定的高中生必读的十部中外名著之一,高中教材只节选了《红楼梦》第三回的大部分,并将回目的标题改为“林黛玉进贾府”。

一篇《林黛玉进贾府》,最多也就教学四课时吧,如何通过这四节课的欣赏,让学生亲近与敬重《红楼梦》一辈子呢?

我之所以将《林黛玉进贾府》的教学期待定为让学生“敬重《红楼梦》一辈子”,而不是“爱读”一辈子,是因为我的教学定位必须清醒,必须面对现实。学生的年龄、阅历、文学理解力、文化积淀、审美鉴赏力及巨大的应试压力,都决定了仅通过一篇课文的教学就使每一个学生高中毕业之后“爱读《红楼梦》一辈子”并读懂《红楼梦》有点不切实际。

《林黛玉进贾府》授课完毕,我布置了一篇几百字的小随笔作业,题目为“听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之后”,学生金鸿飞这样写道:

诚然,中国古典四大名著,我原来最不喜欢的是《红楼梦》,用作家梁晓声先生的话来说,的确是“脂粉气太重”。不过,若真正“一本正经”地欣赏起来,也能对心灵产生触动。有言道“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读《红楼梦》也是这样,不同的人能读到不同的味道,能读出不同的林黛玉。老魏引导我们读《红楼梦》时,他提出阅读高度是应该读到能与作品与作者的灵魂对话的层面。

张爱玲认为读《红楼梦》的最普及的方式是偏爱大观园的某一个少女,所以我阅读时试着偏爱林黛玉,这并不是因为课堂上仅接触了“林黛玉进贾府”这一片断,而是真切地被黛玉的人格魅力所打动。

一开始老魏在课堂上讲《林黛玉进贾府》时,讲到“复旦投毒案”中的林森浩,讲到临刑前的林森浩向自己的好友赠送《红楼梦》,并对朋友说《红楼梦》值得读一辈子,对此我是不相信的。直到看到老魏分发的资料中的林森浩的遗书图片,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真的。对于一个将死的人,把一本书列在向朋友推荐的一生必读的四本书之中,可见《红楼梦》是怎样的一本能对一个人的一生起重要作用的书啊!

我也会记得老魏的那句话:《红楼梦》是本应该读一辈子的书抛开课业压力,当我闲暇时,必愿抛开手机,捧上《红楼梦》,感悟人生。

 

    感谢我的学生,他们让我很欣慰!他们认同了我的“文学作品阅读的四境界说”——文字,文学,文化,灵魂;他们认同了我推荐的张爱玲读《红楼梦》的方式;他们认同了我以“复旦投毒案”中的研究生林森浩后悔没读《红楼梦》为例而得出的推论——不朽的文学名著对一个人的灵魂会产生巨大的影响力;他们愿意即使在应试压力巨大的当下,也愿尽量摆脱手机的消遣式浅阅读,“捧上《红楼梦》,感悟人生”!

 

怎样让学生对《红楼梦》与曹雪芹产生亲近感与敬重感呢?

我先以著名画家戴敦邦先生的一幅与《红楼梦》“林黛玉进贾府”情节相关的彩绘国画《托内兄如海荐西宾 接外孙贾母惜孤女》入手——

我向学生提问:熟读《红楼梦》第三回,说说戴敦邦先生的这幅画存在哪些问题?

经过讨论,我总结说这幅国画至少存在如下问题——

1.林如海身为兰台寺大夫、钦点扬州巡盐御史,一位如此高级别的官员送女远行进京,后面竟只有几位仆从,而且是远远地立着,竟然如当今扬州平民百姓于码头送子女远行,这在一个“礼制社会”,让人不可想象。

2.小说原文明白写着:“黛玉听了,方洒泪拜别,遂同奶娘及荣府中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雨村另有一只船,带两个小童,依附黛玉而行。”对照原著,戴敦邦的画缺了什么?——只有一只船,且船太小,小如绍兴的乌篷船,且缺了一只船,还缺了荣国府来接林黛玉的人。有人可能会问,接林黛玉的“老妇人”先上船了,这就更说不通了。礼制社会中,荣府的来接黛玉的“三等仆人”,在林姑娘还没上船之前,他们这些仆人还竟敢先上船?

3.贾雨村虽是林府的家庭教师,由于“男女有别”,他必须“另有一只船”,由于他对林府的“依附”关系,他仍是“仆从”,林黛玉没上船,林如海没上轿回府,他怎能端坐船中不起立行礼?

由此可见,这幅画表明戴先生一是没有细读原著,忽略了原文情节中的细节,二是阅读《红楼梦》所必具的“文化”层面的学养还不够深厚!

对此,给《红楼梦》画了一辈子插图的戴先生早于1983年就撰文《攀爬巅峰画<红楼>——为<红楼梦人物百图>作后记》一文,坦诚自己文化层面的学养不足:

吾把《红楼梦》比做一座艺术上的珠穆朗玛峰,而自己只是个没有多少实力的爬山汉,也没有征服世界最高峰的雄心壮志,只想试试自己有多大能耐就爬多少高度。第一次“攀爬”(英文版《红楼梦》插图创作)暴露了吾这个民间艺人的本事、教养的不足……这次又经前辈的鼓励和红学界同仁的怂恿,进行了第三次“攀爬”,画了绣像一百零八图红楼人物。在整整两年的绘制中,吾深感一个工匠式的艺人,要改变自己的匠俗,要高雅些,是何等不易……吾感到吾国所有的文学名著中,最难画的要数《红楼梦》!越是艺术性高和完美的作品,越难以再现和再创造。

学生读完戴敦邦的这段话,不由得以敬重的口吻感叹:仅从文化层面上说,读懂《红楼梦》,就是一辈子的事!

 

 

由戴敦邦对《红楼梦》的敬重与敬畏,我再顺势讲到《林黛玉进贾府》中的贾母见黛玉的细节,向学生提问:林黛玉“方欲拜见”外祖母,为什么就“早被他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为什么外祖母“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

这个问题已不仅仅涉及到“文学”与“文化”层面,而且涉及到学生能否与作品及作者的“灵魂”相遇的问题!

从“文学”层面来读,只要理解这是一个细节描写,只要由“文字”中的“方欲”、“一把”、“搂”“心肝儿肉大叫”,读出林黛玉的聪慧敏感与贾母怜爱孤女的慈爱性格,就不俗了。不过,从“文化”与人物的“灵魂”层面阅读,就必须理解:在等级森严、封建礼教思想禁锢着每一个人的贾府,贾母为什么不让外孙女行完“拜礼”再将黛玉“搂入怀中”呢?这又说明了什么呢?

讨论之后,我让学生阅读了台湾作家、画家、美学家蒋勋先生的与此相关的文章片断——

黛玉第一次见到贾母,看到她头发都已经白了,这个时候贾母应该是接近六十岁的年龄。因为第一次见外祖母,要行跪拜大礼。这时贾母立刻把她抱在怀里,不让她跪,大叫心肝儿肉。“心肝儿肉”是老人家最喜欢叫孩子的语言。我们在这里看到贾母那种心痛的感觉。她此刻见到的不仅是黛玉,也是她的女儿贾敏。她在这里疼的、哭出来的其实是对女儿和外孙女很复杂的感情。作者在这个地方写得非常精简,但很动人,你几乎可以感觉到那个画面。贾母生了几个男孩,贾敏是独生女,是她最爱的女儿,可是早早就死掉了,临终都没有见到,她把对女儿的感情转移到外孙女的身上了。

 

再让学生阅读《清史稿》(卷九十一)中关于“宾礼”的文字——

卑幼见尊长礼,及门通名,俟外次,尊长召入见,升阶,北面再拜,尊长西面答揖。命坐,视尊长坐次侍坐。茶至,揖,语毕,禀辞,三揖。凡揖皆答,出不送。

由《清史稿》学生明白林黛玉见贾母,是“卑幼见尊长”,入门之后必须“再拜”,“命坐”之后方能“视尊长坐次”再琢磨自己该坐哪个位置才能“侍坐”。而贾母见林黛玉,省去了繁复的礼节,“一把”就将黛玉“搂入怀中”,蒋勋先生告知我们阅读这一“精简”的片断时,要读到其“动人”之处。“动人”之处在哪呢?这就是人情之美,人性之美——陷入礼教制度与人情、人性矛盾冲突中的贾母将人情置于礼法之上而流露出的可亲与可敬!

 

人们不禁要问:位于贾府这个封建礼法制度下等级森严的家族“金字塔尖”的人物贾母,本应成为谨遵礼法的榜样,为什么不压抑自己的情感呢?为什么反倒如此率情任性,最根本的原因是什么呢?为什么曹雪芹要这样写呢?

对此,我觉得于众多的品红楼的读者中,鲁迅先生是在灵魂层面与曹雪芹距离最近的人,他写于《中国小说史略》中的一段文字,可以为我们解释上述问题提供一个参照——

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我向学生介绍了自己读上一段文字的体会——

   宝玉看到了他所爱的人——美丽如秦可卿,纯真如秦钟,卑微却善良决绝如金钏,美丽善良而相信真爱的尤二姐,身处下贱而又想孤傲地活出人格美的晴雯,一个个地消逝!

鲁迅从美或丑的毁灭中,去参悟人生的悲剧与喜剧背后的内核,这是生命哲学、人生哲学的第一要务,——思考这个世界对于人来说,什么最重?什么最轻?人为什么活?怎样活?人要活出怎样的人生姿态?有的人为什么活不出自己的姿态?

让学生读完上述文字,我向学生发问:贾母难道不想活出自己的真实的符合人性的姿态吗?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在贾母见到因丧母而来投靠她的病弱孤苦的外孙女之后,再联想到她病亡的女儿贾敏,她的身上的母性完全被激发出来了,她再也顾及不到那些礼法,在这一刻“礼教”的枷锁被她弃置一旁!面对死去的贾敏,面对眼前孤弱的外孙女,贾母面对的就是死神的能吞噬一切的巨大的黑色羽翼,在这一刻的贾母知道有比礼法更“重”的,那就是人应该还要有一颗柔软的心!

从文学的角度上看,这是人物形象折射出的丰富性的闪光;从文化层面上看,这是礼法向人情、人性之美的撤退;从灵魂层面上看,这是曹雪芹为我们画出了一个问号——面对尘俗世界层面的禁锢,你会活出一个怎样的精神姿态的你。

 

正是从这里出发,我继续向学生发问:“为什么《林黛玉进贾府》中,对王熙凤与贾宝玉的服饰描写那样地泼墨如水,而‘众人’‘王熙凤’‘贾宝玉’看林黛玉的描写中,却只字不见林黛玉的服饰?”

讨论之后,我展示了张爱玲的论述——

通部书不提黛玉衣饰,只有那次赏雪,为了衬托邢岫烟的寒酸,逐个交代每人的外衣。黛玉披着大红羽绉面、白狐里子的鹤氅,束着腰带,穿靴。鹤氅想必有披肩式袖子,如鹤之掩翅,否则斗篷无法系腰带。氅衣、腰带、靴子,都是古装也有的--就连在现代也很普遍。

唯一的另一次,第八回黛玉到薛姨妈家,“宝玉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便问:‘下雪了么?’”也是下雪,也是一色大红的外衣,没有镶滚,没有时间性,该不是偶然的。“世外仙姝寂寞林”应当有一种飘渺的感觉,不一定属于什么时代。

宝钗虽高雅,在这些人里数她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所以比较是他们那时代的人。 

学生读后,首先是感到惊讶,张爱玲因不认同一般读者只会浮躁地“站着读”《红楼梦》,竟然“坐着读”《红楼梦》读至如此沉醉的境界,读到了“十年一觉迷考据,赢得红楼梦魇名”的地步。

学生读后,还发现张爱玲读《红楼梦》真是读到了与作者以及与作品灵魂相通的境界,因为张爱玲读到了林黛玉这个人物形象超越时代、超越“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的薛宝钗所不可企及的精神层面的价值——“世外仙姝”的审美价值!

对于林黛玉这一人物形象的审美意义,美学家、哲学家刘再复先生阐述得最为透彻——

林黛玉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她到世间,是为情(还泪)而来,为情而生,为情而抽丝(诗),为情而投入全部身心,惟有她,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孤独者。

类似的对林黛玉的评价,也出现于王昆仑先生写于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黛玉之死》中——

黛玉和她的情敌宝钗的性格完全是背驰的。宝钗在做人,黛玉在作诗;宝钗在解决婚姻,黛玉在进行恋爱;宝钗把握着现实,黛玉沉酣于意境;宝钗有计划地适应法则,黛玉任自然地表现自己的性灵;宝钗代表当时一般家庭妇女的理智,黛玉代表当时闺阁中知识分子的感情。于是那环境容纳了迎合时代的宝钗,而扼杀了违反现实的黛玉。

 

王昆仑先生注意“诗意”的、渴望有着精神与灵魂层面的充盈生活的林黛玉与世俗的矛盾,这样的矛盾又何尝不是不分国籍、不分种族、不分时代的人之间所存在的?只要你渴望拥有“诗意”层面的生活,就必然会与身边凡俗的现实世界产生冲突。

高中毕业后的学生融入社会,难道不也正面临着这样的选择吗——除了努力挣得“面包”之后,还需不需要拥有如林黛玉那样的“灵魂生活”?

而恰恰在面对这个选择上,《红楼梦》为我们每一个人提供了一个个参照,也正是从这个层面上说,《红楼梦》是值得陪伴我们一生的书。

曾任中国红楼梦研究协会会长的冯其庸先生,也谈到林黛玉作为大观园中的“诗魂”的意义及价值,并揭示了生活中“在作诗”的林黛玉这一人物形象对于我们选择做一个怎样精神层面的人的意义及价值,冯先生的观点可与张爱玲、刘再复、王昆仑先生的观点互为映衬——

从诗的人物个性化来说,“诗魂”不正好是诗才横溢的林黛玉个性的呈现吗!再者,在《红楼梦》第五回《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关于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诗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曹雪芹特意将谢道韫敏捷的诗才比黛玉,这说明他是用诗人的品格来塑造黛玉的,所以,这个“诗魂”,当然非黛玉莫属。

曹雪芹笔下最最动人、最最哀感顽艳、最最万劫不磨的,自然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及其毁灭。这一对爱情典型的深刻的描写,包含着曹雪芹种种的社会理想,其中最主要的是对人的理想,对爱情和青春的理想,对人的自我造就、自我完善的理想,对人的社会关系的理想。

 

与刘再复、张爱玲等名家激赏林黛玉相映成趣的是却也有不少名家极力贬抑林黛玉,我于课外推荐学生阅读了梁晓声、周汝昌先生评林黛玉的文章,现节选两段如下——

梁晓声:林黛玉一向被说成是轻蔑功名的才女,这也是文人们故意的误导。文人们赞赏着林黛玉,仿佛反证自己也就淡泊功名了似的。用陶渊明的诗画文人们言不由衷的像,便是“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但是林黛玉若真的嫁了宝玉,年长几岁以后,谁知她会不会变得和宝钗一样,一心怂恿宝玉还是求取个什么功名好?如果依然不,那么不就是大观园里的一对儿“吃白食”了么?大观园富贵着时,当然供得起他们。可大多数中国男人并不能像宝玉似的富贵地寄生着,所以必得进取。即使厌官,也总该做点什么足以养家糊口的事。所以林黛玉那一种“素心”,乃是特权。一般女人是不敢有的,一般男人也实在陪伴不起那样的女人。……我的人际关系中,倘果有林黛玉式的少女,我也愿呵护于她。但我绝不会蠢到和这样的一位“林妹妹”谈情说爱。我不惯于终日哄任何一位女性,哪怕她是维纳斯本人我也做不到。那会使我心烦意乱六神无主。“林妹妹”们是专供“宝哥哥”们去爱的,我又没那资格和资本,就不爱。充充长兄知已,必要时挺身袒护则个,或许还能胜任愉快…… 一部《红楼梦》,栩栩如生,细致入微的人物,自然首推宝玉、黛玉、宝钗。在我看来,宝钗是正常的;黛玉是病态的,体质上那样,心理上其实也那样。生理上病恹恹令人怜悯,心理上的阴幽幽令人反感。作为少女当予体恤,作为女人需要批评。这人儿身上体现出“病态美”,中国传统文人们一向也喜欢这个。中国传统文人们对女性的赏悦心理,其实一向同样是有几分病态的。11

周汝昌:黛玉正是太不光风霁月,太不阔大宽宏——太把儿女私情放在心尖上,别的一概未见她有所关切,有所救助,有所同情,有所贡献。就在这一层上,雪芹不客气地评论了她——从盛赞湘云之品格而反衬出婉批黛玉的缺陷。12

 

对此,我提醒学生再次阅读刘再复评林黛玉的文字——“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

除此之外,我还推荐学生阅读了当代女作家闫红的《黛玉之美》,供他们来评说梁晓声及周汝昌先生的观点——

《红楼梦》的好,正在于没有仙女,若黛玉是一温良恭谦的和婉闺秀,红楼便重入才子佳人的俗套,还有什么看头?性格上的小问题掩不住黛玉灵魂的光辉,就算上述的错误再增加十倍,她仍然是红楼梦中最为动人的女子,黛玉的美,在于她有着诗意的灵魂,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子。13

黛玉葬花,可入《世说》,它表述了对美丽生命的痛惜,对生命本身的赞美与埋葬,既热烈又绝望,既优美又凄凉。14

后世的须眉浊物总是把《红楼梦》当成婚介所的花名册,更有甚者居然评比谁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太太,结果湘云和宝钗靠前,黛玉和凤姐落第。这等人物,能够懂得黛玉的明快与清澈吗?能够欣赏黛玉袅娜的风情吗?他们连意淫都是这么不肯放松,带着日常生活的豆瓣酱气。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说林妹妹幸好是生活在大观园里,幸好是遇到了宝哥哥,若是的换成现代社会,就她那个生存能力,不知道会怎样的惨呢!这种论调,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颌首,拥黛派们也只能叹口气,转而攻击现如今的世界何等浮躁,容不下古典的静美?果真如此吗?我倒深为置疑,林妹妹特别之处,在于个性,我就不相信,眼下的社会,倒比庭院深深的大观园更容不得个性。15

 

读罢名家之间如此针尖对麦芒的文字,我不便对学生表明我的观点,但我想学生的心中肯定会不平静吧?

我只想提供我的学生写下的阅读札记片断——

听了老魏讲《林黛玉进贾府》,内心接受了一次灵魂的洗礼。老魏说:“读文学名篇、名著的境界有四层:文字——文学——文化——灵魂!”文字层面无须赘言,而我暂时也达不到灵魂层面的高度。

我原想,学生只要理解了我的用心,我就该很知足了,谁知学生还懂得了对《红楼梦》表达敬重与谦卑——“我暂时也达不到灵魂层面的高度!”

 

前面已提及,读懂《红楼梦》可能需要一辈子,因为要读懂《红楼梦》,需要很多条件,其中“人生阅历”就是最为重要的一个条件!

李国文先生曾于《卧读红楼》一文这样形容“反右”期间读《红楼梦》的经历——

记得在劳动改造期间,管你的那些人物,角色不大,坏水颇多,可能出于人类是从低等生物进化而来的缘故,原始的残忍心发作起来,唯以作践施虐我等可怜虫为快。放工回来,摆平在铺板上,连动都不想动。也许良知尚未完全绝望,也许灵魂还没有彻底一蹶不振,也许曹雪芹家族的命运,说明世界也许不会一成不变。作为一个读书人,若不想死,若还有明天,能一天到晚不与汉字打交道吗?于是,找随便什么的汉字的书籍报纸来看,当你累得浑身上下酸痛不已时,拿起这一薄册的《石头记》,便是精神大餐了。

书不重,只二两,举起来读上几行,能使我走进书里去,而忘记眼前一切的羞辱、苦痛、折磨、煎熬。否则,真不知怎么度过那漫长的无尽期的阴霾岁月。这是一部无论从哪一页翻起都能看下去的书,而且,是一部常读常新,总是能让你融入其中的书。我一直认为,我心目中以为的文学大师,就是在作品中能够提供读者以巨大想象空间者。《红楼梦》,就像不沉的湖那样,你只要跳进去,便只有你和红楼中人融合一起,别人休想介入的境界。此时此刻,人间的狗脸生霜,世道的客走茶凉,窗外的凄风苦雨,命运的坎坷无常,都他妈的置之度外了。哪怕只要一分钟的自由遐思,那一分钟便是你作为上帝在主宰着的天地。

我甚至幻想,假如有一天,只给我读一部书的权利,《红楼梦》必然是我的第一选择。16

 

李国文先生,在一生最困顿最落魄的时期,读《红楼梦》竟成了“精神大餐”,竟让他对“人间的狗脸生霜,世道的客走茶凉,窗外的凄风苦雨,命运的坎坷无常”,都能“置之度外”,这就是《红楼梦》的精神魅力!

再看漂泊海外十九年后的刘再复先生是怎样谈《红楼梦》于他的精神价值——

德国天才诗人海涅曾把《圣经》比喻成犹太人的袖珍祖国,我喜欢这一准确的诗情意象,也把《红楼梦》视为自己的袖珍祖国与袖珍故乡。有这部小说在,我的灵魂将永远不会缺少温馨。17

 

刘再复更是将《红楼梦》视为自己的“袖珍祖国”与“袖珍故乡”,说自己读《红楼梦》就是在安顿漂泊于他乡的灵魂,就是在寻找精神的皈依之所,就是在寻找精神与灵魂层面的“温馨”!

 

毕竟我们这些凡庸之辈,不是鲁迅,不是张爱玲,不是李国文,也不是刘再复。我们应当承认我们的文学鉴赏力与审美力与他们有着巨大的差距,还得承认我们穷其一生可能也不会有他们那样独特的人生经历,也无法理解那种阅尽人间沧桑、世情冷暖之后的人生苍茫感,而这种人生苍茫感正是真正读懂《红楼梦》与曹雪芹的灵魂零距离接触的必备条件。因此,从这个角度上说,希望并要求每一个人一辈子都爱读《红楼梦》是一种苛责。

对于读书的最高境界,当代作家张炜先生有一个精辟的论述——

每一本书的境界都有所不同,逐步地把握和进入一本书的境界,是非常愉快的事情。这是与另一个生命进行深入而开阔的交流的开始。作者在创作的全过程中,心理状态、精神的波动,甚至是不得不掩藏的心情和意绪,都会被察觉、领会。作者眉宇间的神情,特有的爽气清纯或愁闷哀伤,也都在境界的包容之中。作者的胸襟、原则性、包容力、关怀力、道德感……一切都在其间。能够读出作者的神采和目光的,才算是一个合格的读者。18

  试问,如果以张炜先生的标准来衡量,有多少读者能抵达“读出作者的神采和目光”的境界?又有多少读者能配得上“《红楼梦》的合格读者”的称号?

因此,我只想告诉我的学生,如果你们现在愿意读整本的《红楼梦》固然令我欣慰,但是你们如果现在一时读不进《红楼梦》也没有关系,只是千万不要亵渎《红楼梦》!

而我这样的担忧,其实并不是杞人忧天,读者不妨读读一篇发表于2013925《深圳商报》署名刘勇的文章《<红楼梦>并非经典》的片断——

对我而言,小说有紧张曲折的情节就已经足够,不能引起阅读兴趣、找不到阅读快感的小说,是失败的小说,《红楼梦》正是其中典型……

《红楼梦》情节拖沓,描写繁复,宝黛之间并非爱有多深、情有多深,只是深闺大户公子小姐的闲情使气,毫无动人之处。更何况,《红楼梦》最后说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将一切归于空虚无聊,看似悲悯,实则抹杀了往哲先贤为人类发展所作出的贡献;看似解脱,实则是无比凉薄,对生命没有关怀。即使社会盛称《红楼梦》极好,并且形成红学,但我始终认为《红楼梦》不是好的小说。

写出这样的文章的作者,想必中学时代应该也读过《林黛玉进贾府》吧!不过,读读他对“好的小说”的定义,我们就知道其阅读境界停留于哪一层面了!

戴敦邦先生将《红楼梦》比作珠穆朗玛,这是在告诫我们——并不是每一个人于有生之年都能登上珠穆朗玛峰顶,但你至少应该懂得它是天下第一高度,应该懂得仰望,应该懂得敬重。

我只祈愿我的学生亲近一篇课文《林黛玉进贾府》之后,能敬重《红楼梦》一辈子!

                                  201613初稿

201615二稿

201616日三稿

                                

  《戴敦邦新绘全本<红楼梦>》第6页,上海古籍出版社,20034月版。

  《画外之言》第5556页,上海书店出版,2007年版。

  《蒋勋说红楼梦》第74页,上海三联书店,20109月版。

  《清史稿》第2686页,中华书局,19767月版。

  《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9页,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

  《红楼梦魇》第11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红楼梦悟》第139页,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091月版。

  <红楼梦>人物论》第247-248页,北京出版社,20112月版。

  《论红楼梦思想》第202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论红楼梦思想》第216页,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

  《凝视九七》第55页,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11月版。

  《红楼夺目红》第83-84页,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10月版。 

  《误读红楼》第2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4月版。

  《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4月版。

  《误读红楼》第8-9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4月版。

16《李国文谈红楼梦》,人民文学出版社,20151月版。

17《共悟红楼》序第5页,北京三联书店出版社,20091月版。

18《葡萄园畅谈录》第124页,上海人民出版社,20129月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