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欲说怎能休?

辛弃疾:欲说怎能休?

魏建宽

 

    辛弃疾是谁?

一个热血男儿,一个沦陷区“壮岁旌旗拥万夫”的热血男儿;一位伟丈夫,一位终生抱定“了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之志的伟丈夫。

靖康之难,是奇耻大辱,是一个民族几百年的心痛!

辛弃疾是靖康之难后的第十四年降生的,他的家乡在山东。南宋高宗皇帝赵构偏安江南,山东已成沦陷之区。身处宋朝的沦陷区,童年与少年时期的辛弃疾,他的民族自尊心不可能不备受伤害。

请莫误读了他的“少年不识愁滋味”!也不要误读了他的少年“为赋新诗强说愁”!

“不识愁滋味”,并不等于没有愁。而只是说没有“可怜白发生”的时候,对人生的伤痛所体验的那么深、那么广、那么切!

辛弃疾生于官宦之家,靖康之难时,他的祖父辛赞来不及渡江追随南宋高宗皇帝赵构,结果被胁迫留在北方担任金朝的朝散大夫,并任开封的知府。辛弃疾身为贵族公子,物质上可以衣食无忧。可精神上呢?只要想到忠节二字,他就会想到祖父任职金朝的事,他能没有愁?没有忧?

屈节事金,是他祖父的永远的心痛,难道这又不会成为少年辛弃疾心灵上的伤疤?

洗刷耻辱的机会终于到来了。

1161年,金朝皇帝亲帅六十万大军南征,想一举吞并南宋,结果大败。归途中,因内乱完颜亮被杀。山东沦陷区的耿京揭竿而起,一呼百应。短时间内,耿京就聚集了十万大军。此刻的辛弃疾,才二十一岁,他也迅速地聚集了一支上千人的起义军。然后又加入了耿京的起义大军,并成了耿京的掌书记官,即我们现在所说的行军总参谋长。这可是耿京的心腹之人啊!凭着耿京对辛弃疾的信任,辛弃疾力劝耿京及时与南宋联系并归附南宋。耿京接受了辛弃疾的建议,派辛弃疾持个人的密信南下。宋高宗在南京亲自召见辛弃疾,肯定了耿京与辛弃疾忠义行为,同时分别任命他们为节度使和承务郎。

此刻的辛弃疾,才二十二岁。承务郎,从官品来说,虽然只是个八品,多卑微啊!不过,这毕竟意味着辛弃疾的爱国之心、爱国之举得到了南宋政府的公开承认,他不再是敌国之民了。

辛弃疾从此告别了金王朝,但是祖父屈事金主的阴影一下子是无法从心头彻底抹去的。

怎样才能彻底消除南宋对他的顾虑?

惟有行动!

就在辛弃疾奉宋高宗的旨意返回山东耿京大军的途中,意外的事件发生了,耿京的部将张安国竟杀死了耿京而投金。辛弃疾亲率五十名敢死队员,昼夜兼程赶赴金兵大营,硬是在金兵大帐中的筵席上将张安国活捉。接着又杀出重围,千里奔驰,将张安国送至南宋。

这是一段极富传奇色彩的冒险行动,也正是这一段传奇,证明了辛弃疾的大勇、大智与大忠。

这一年,辛弃疾二十三岁,南宋为了表达对辛弃疾忠勇的肯定,授予他江阴县签判的官职。

江阴签判一任就是三年,但辛弃疾怎甘百里之志,他再也耐不住寂寞了。他要向君王剖出自己的肝胆,他要向君王提出自己对时局的看法。他夜不成寐,他食不甘味。他明知自己只是一位八品的地方官,但他决心效法古代“野人献芹”之举。于是,他将一颗忠诚的心碾碎成墨,他将一段段愁肠化为洁白的纸,他洋洋洒洒地写下了一万五千字的奏章,这就是他的《美芹十论》!

在《美芹十论》的开篇,辛弃疾不得不仍要解释自己的祖父屈事金朝的事,也不得不仍要向赵构剖明自己的心迹——

虏人凭陵中夏,臣子思酬国耻,普天率土,此心未尝一日忘。臣之家世,受廛济南,代膺阃寄荷国厚恩。大父臣赞,以族众拙于脱身,被污虏官,留京师,历宿毫,涉沂海,非其志也。每退食,辄引臣辈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思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常令臣两随计吏抵燕山,谛观形势,谋未及遂,大父臣赞下世。辛巳岁,逆亮南寇,中原之民屯聚蜂起,臣鸠众二千,逮耿京,为掌书记,与图恢夏,共籍兵二十五万,纳款于朝。

 

好一句“普天率土中,此心未尝一日忘”!其潜台词就是我虽属沦陷区的臣子,但心仍向着宋朝,而且没有一天忘记了大宋。然后解释祖父之所以屈事金朝,是“身在金营心在宋”,是为了等待时机报答宋朝。辛弃疾然后又选取了一个细节刻画祖父对大宋的忠心:祖父辛赞经常在闲暇之时带着辛弃疾登上高山,指点着大好河山,并希望不久能一报与金朝的不共戴天之仇。

辛弃疾还进一步解释了自己两次入北京城参加金朝科举考试的动机,是为了刺探敌情。不过,辛弃疾表明忠心的最有力的证据还是他揭竿而起并策动耿京归宋的行动,对于这一点,辛弃疾当然不会忘记在奏章中重点渲染。

一封朝奏九重天,却落得个杳无音信。辛弃疾《美芹十论》的前三论力陈敌情,力陈金朝的不可怕,;后七论又力陈了南宋应采取的对策。七条对策中,其中一条需特别关注,那就是拒绝向金朝奉送战败赔款以及将南宋都城从临安(今天的杭州)迁至南京。这样的建议,当然不会被宋孝宗采纳的。南京离苏北抗金前线更近,万一金兵突破长江天险,怎能保证宋孝宗不会重蹈徽钦二帝被掳的覆辙呢?南宋的君王惊魂甫定,南宋立国才二十几年,还没顺过气来呢,怎能冒险将都城迁至南京?尽管辛弃疾说迁都南京,更能向国人及沦陷区的臣民表明南宋政府决意抗金收复失土的决心——

今绝岁币、都金陵,其形必至于战。天下有战形矣,然后三军有所怒而思奋,中原有所恃而思乱!

 

《宋史》没有记载辛弃疾献出《美芹十论》之后,南宋朝廷有何反应。我们只知道此后三年,辛弃疾没有被授予任何官职。直到他二十九岁的那一年,才被提拔为建康(今天的南京)通判,一个辅佐建康军政最高长官的地方官而已。

一个从沦陷区归诚而来的人,对于南宋朝廷来说,当然要给予他一定的考察期,尽管他带来了叛将张安国的人头,尽管他带来了一万义军。

一个祖辈有“附敌叛国”污点的后代,对于南宋朝廷来说,当然要对他的历史遗留问题有一个很长的观察期,人心隔肚皮,辛弃疾的忠心还须时间证明。

一个二十六岁的青年,怎能一下子就对他委以重任,中国的封建政治向来是“老人政治”,这样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后生,封他为一方大员,能放心吗?

面对这样的尴尬,辛弃疾怎不会思绪万千?怎不会郁闷不平?他真想将心中的一腔怨气形之笔墨,但这样做,又岂不会招来朝廷对他的更加戒备?

是诉说呢,还是不诉说呢?这真是一个矛盾,一个问题!

而今初识愁滋味,却又落得个“欲说还休”!

 

 

辛弃疾是谁?

他不是真正意义的儒士,他不愿做温文尔雅的士大夫,他不愿做温柔敦厚的词人骚客。他要成为驰骋沙场的英雄,他要成为出将拜相的大功臣!

1174年,已过而立之年的辛弃疾被任命为江东安抚司参议官,仍只是一个前敌大元帅帐中的高级行军参谋。此刻的辛弃疾南渡归宋已经十二年了,但仍未得到亲率宋军北伐的机会。这一年的秋天,他登上了建康城的赏心亭,情不能自已,写下了一首《水龙吟·登建康赏心亭》——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英雄泪?

 

在那样的一个清秋佳日,放眼滔滔流逝的秦淮河水,他想到的只是流年似水,岁月不居,英雄易老!

在那样的一个清秋佳日,极目长江北岸,群山起伏,词人想起了皮日休形容远山的名句“似将青螺髻,撒在明月中”,也想起了韩愈描摹远山的名句“山如碧玉簪”。远山妩媚,的确如美丽少女的金簪螺髻般秀美,只可叹江山易主,反倒成了给词人平添忧伤与遗憾的风物!

在那样的一个清秋佳日,夕阳西斜,霞光满天,天空湛蓝。孤雁在赏心楼上空叫声凄厉地飞过,那失群的孤雁啊,多像怀才不遇、报国无门的词人啊!

在那样的一个清秋佳日,词人遥望着北方,可是一座座青山遮断了他的望眼。词人拥兵南渡,为的就是挥师北伐,收复失地,让故乡山东的父老兄弟从金兵铁骑的蹂躏中重新获得自由。可是啊,南渡十二年,尽管南宋朝廷对他还保持着几分客气,但却并没有重用他。词人心想:南渡十二年的自己,对于山东故乡来说,多想一个客居江南多年的游子啊!

在那样的一个清秋佳日,置身昔日的吴地,他凭栏远眺,抚摸着腰间的那一柄长剑,他浮想联翩。他想起了千年前的吴王阖闾,想起了吴王下令“能为善钩者,赏之百金”的故事。春秋时期的吴国,在吴王阖闾的号召下,“作吴钩者甚众”,吴国君臣百姓同仇敌忾,国势一度称霸江东、雄视诸侯。那一刻的辛弃疾,自然也想起了杜甫的《后出塞》中的名句“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也想起了李贺《南园》组诗中的名句“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古人说“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更何况身处国家分裂、故土沦陷时期的热血男儿辛弃疾呢?

在那样的一个清秋佳日,辛弃疾想起了故乡,也联想起了晋朝吴地人张季鹰的故事。张季鹰在洛阳的齐王府为官,也是在这样一个秋风四起的日子,突然思念起了东吴故乡的莼菜羹与鲈鱼脍,便立即辞官归乡。张季鹰说:“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不久齐王因谋反而死,当时的人都称赞张季鹰有避祸全身的远见,也敬佩张季鹰急流勇退的决断,同时也表露出了对张季鹰追求自然率性生活情趣的肯定。怀才不遇的辛弃疾何尝不想效仿张季鹰回归故乡,但故乡远在千里之外,故乡正在蒙难,故乡能有他归隐的一方山水吗?那就留在吴地吧,可南宋的君王对自己却又并不十分重视。

在那样的一个清秋佳日,辛弃疾想起了三国的许汜。许汜曾向刘备诉说自己拜访陈登的故事,说陈登不理睬他,只顾自己上大床躺下,而让许汜睡下床。刘备说:当今天下大乱,你有国士之誉,却没有救世之志,只知道如何买田买地建私人的府第,也难怪陈登会让你睡下床。被冷落的辛弃疾真想像许汜一样做一位庸人,但沧海横流之际,岂能庸庸碌碌虚度一生?

在那样的一个清秋佳日,辛弃疾还想起了东晋的桓温。桓温北伐前秦,一度兵临长安城下,当地民众箪食壶浆迎接他,岁数大的老人感慨万千地说:“真没想到今天还能在这里再次见到晋朝的官军啊!”但人生易老,世上也没有常胜的将军,在另一次北伐前燕时,桓温看到自己十五年前亲手所种的柳树已经长得好几围粗了,不禁感慨“木犹如此,人何以堪”。面对时间,桓温想到了人生易老天难老,想到了统一中国的壮志难酬,桓温潸然泪下了。这是桓温的悲剧,又何尝不是辛弃疾的悲剧?

面对人生的种种无奈,追念昔贤,辛弃疾不禁感到有几分茫然!

他能说些什么呢?真是欲说还又休啊!又怎能不向天空的大雁、湛蓝的天空、滔滔的江水诉说?

 

读辛词,他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是不能不读的!

挥笔写下这首词作时,辛弃疾已66岁了,已是人生暮年了。他想起了三国的孙仲谋,想起了南朝的宋武帝刘裕,想起了南朝的宋文帝草率北伐的大败,想起了汉武帝时代的霍去病横扫匈奴如卷席的不世之功,想起了北魏太武帝拓拔焘的南侵,想起了战国名将廉颇的暮年的落魄。

南渡三十多年,辛弃疾就有两次被罢官,前后加在一起竟有十八年之久。罢官期间,他息影江西上饶的带湖。闲居期间,他曾愤激而又无奈地说:“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取东家种树书。”是啊,年少时,他是那样的意气风发,那样的慷慨激昂,但是给君王呈上洋洋万言奏章后,给自己换来的却是被罢官,被闲置。

如今再次被任命镇江知府时,他的生命已接近终点了,他怎能不感慨万千。

他写廉颇,是自喻,廉颇的命运就是他的命运!

他还写过李广——

故将军饮罢夜归来,长亭解雕鞍。恨灞陵醉尉,匆匆未识,桃李无言。射虎山横一骑,裂石响惊弦。落魄封侯事,岁晚田园。《八声甘州》

李广的际遇也是辛弃疾的人生际遇。李广落魄时,曾带一位骑兵侍卫去郊区游赏,夜深才归城。城门已闭,宵禁已开始了。醉酒的灞陵关守门官大声呵斥李广,不让他们进城。李广的侍从解释说:“这是前任大将军李广李将军啊!”守门官竟说:“现任的大将军此刻我尚且不会让他进城,更何况前任的大将军!”一代令匈奴人闻风丧胆的飞将军李广竟被一个小小的势利的霸陵尉如此奚落,世道人心真可叹啊!李广晚年随大将军卫青出征匈奴,他坚请任前锋大将,可卫青却让他任掩护部队的将军,由于没有向导,李广的部队在大战中没有按期与卫青的主力部队会合。如按军法从事,等待李广的将是死刑。李广仰天长叹:“我李广少年出征匈奴,到如今与匈奴也打了大大小小七十多次仗了,今日有幸追随大将军卫青与单于交战,可是大将军却令我所指挥的部队为包抄合围的部队去迂回行军作战。行军时却又偏偏迷路了,这难道不是天意吗?况且我李广已经六十多岁了,我无脸再去面对那些刀笔之吏的审问啊,我已经不能承受这样的羞辱了。”李广于是选择了挥刀自刎!

李广的命运就是辛弃疾的命运,李广为大汉王朝征战匈奴一辈子,不但没有受到封侯之赏,反而落得个自刎而死,这是李广个人的悲剧,也是时代的悲剧。

辛弃疾的悲剧又何尝不是如此呢?生于国家蒙羞的时代,辛弃疾真想成为一代中兴名臣啊,但他一辈子都没有获得亲率大军北伐的机会。清代人陈廷焯说“稼轩有吞吐八荒之概而机会不来,正则为郭、李,为岳、韩,变则为桓温之流亚。”陈廷焯没有否定辛弃疾的英雄之志,也没有否定他有率兵收复失地的能力,但是他又不无疑虑地说如果让辛弃疾得志主持北伐,辛弃疾既可能成为唐代平定安史之乱的中兴名将郭子仪、李光弼,也可能成为在朝廷为所欲为的东晋大臣桓温那样的人。

而辛弃疾在他的词作中,还偏偏对桓温表达出了激赏之情,这能让朝廷放心吗?

据《宋史》记载,辛弃疾在湖南一带任地方军政长官时,还真有那么一回抗旨不遵的事——

他在湖南不惜一切代价创建了一支飞虎军,一开始朝廷主管军事的大臣就多次阻挠辛弃疾的行动,但辛弃疾仍执意地将这支三千人的飞虎军组建了起来,并“雄镇一放,为江上诸军之冠”,成了长江沿线最具战斗力的部队。辛弃疾建飞虎军营,耗资巨大,朝廷收到了状告辛弃疾聚敛搜刮民财的奏章。并立刻颁下了御赐的金字令牌,诏令辛弃疾立刻停工。但辛弃疾呢,他却将金字牌藏起来,依然我行我素,督促监办营建飞虎营的人在一个月之内必须完工。等到飞虎营建成,辛弃疾才请人将飞虎营画好上呈皇帝御览,见飞虎军军威雄壮,生米做成了熟饭,而且还做得非常出色,皇帝才平息了怒火。

不过,任何一个君王,对这样一位敢于抗旨不遵敢于拥兵自重的辛弃疾能放心吗?

如果说辛弃疾是政治家,但他决成不了职业的政治家。辛弃疾连当时最起码的政客的忌讳都不懂。因为他辛弃疾爱发牢骚,而且还不时地自比为桓温、自喻为孙权、自许为李广,自叹为廉颇,难道那些高据朝廷要位的一品、二品大员都是尸位素餐的人吗?读读欧阳修的诗词文章吧,欧阳修的诗词文章中的确有怨声,但即使怨,也怨而不怒,哀而不伤。《醉翁亭记》写得太好了,哪一个皇帝读了不会认为欧阳修是一个能令皇帝放心的太守,失意时也只不过就是喝几杯酒解解闷气嘛。

如果说辛弃疾是职业的军事家,但他又不是能令君王食能甘味寝能安席的军事家。比如说,作为一位军事家,怎能轮到你一位当时还是八品地方官的辛弃疾放言迁都那样的大事呢?君王要的是岳飞那样的即使屈死风波亭也不敢抗旨不遵的军事家,君王要的是家奴,而不是头上长角身上长刺的逆臣。

不过,盖世的才气也的确是稀罕物啊,它钟情于辛弃疾,汇聚在辛弃疾身上。但是朝廷却视他如草芥,弃他如敝屣,冷遇他如小妾!

不世之才,千年等一回啊!得一张良,刘邦得了天下,英雄在历史的跷跷板上,能决定它往哪一边倾斜。辛弃疾就是这样的一位不世之才。

辛弃疾兼具廉颇之勇,张仪之智,孙权之谋,不过却无谢安的风度,谢安的旷达。淝水之战,前方大捷的消息传来,谢安正在与人对弈,平静地将捷报藏起。对弈结束,人们问起前方战况如何,谢安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小儿辈已破贼!”这可是一场东晋与前秦之间展开的殊死之战啊,可谢安表现得那么从容镇定。

辛弃疾呢,在君王的眼中,他太急于事功了!他太自负了!他太傲上了!他太不守臣道了!

他自负到可以说“不念英雄江左老,用之可以尊中国”。他那里是在吟诗,这分明是直接在埋怨君王有眼无珠。这岂不是说,能用辛弃疾就能北伐成功,就能一洗靖康之耻,南宋之所以只能苟且江南的原因,就是因为他辛弃疾没能受到重用?

这么说来,辛弃疾的悲剧史同时也是一部性格悲剧史啊!

辛弃疾他也知道自己患上了放言无忌的病,他也知道才高必然遭忌,他也知道做一位“欲说还休”谨守忠顺礼义的谦谦君子的好处,但是他一生,有太多的心事,有太多的郁闷,有太多的遗憾,有太多的愤激,他怎能不一吐为快呢?

在中国的史册上,辛弃疾没有成为郭子仪、岳飞那样的中兴名将,这是遗憾,这是民族的不幸,这是时代的不幸,但是那个不幸的时代却为我们奉献出了一位留下了六百多首词作的大词人,一位充满豪放慷慨之气的“欲说怎能休”的大词人。

这似乎又是不幸中的万幸!

 

                                                 2009年4月22初稿。

                                                 2009年8月12改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