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名家谈鲁迅

吟到梅花句亦香(第36辑)

魏建宽/选编

——镇海中学2015级学生阅读日知录

走近课文《祝福》作者鲁迅的心灵世界——推荐摩罗郁达夫林语堂卞毓方谈鲁迅作品四篇

20151230  农历十一月二十
星期三 
多云转晴

〖编者的话〗

本辑“吟到梅花句亦香,是为了配合苏教版语文教材必修二第四单元所选鲁迅作品小点说《祝福》的教学而编写的。

大多数中学生均表示读不懂鲁迅,我想那是因为我们与鲁迅的心灵距离仍很遥远。如果说读不懂鲁迅还是一份遗憾的话,那么用轻佻的语言否定与矮化鲁迅则会显出我们的无知与无耻!鲁迅可以说是测验我们的综合阅读能力的一块试金石,如果有一天你说:鲁迅的文字仍是中国作家中的当之无愧的第一等文字。那么我可以告诉你,你的阅读能力是超一流的。

本辑为同学们编选了四篇文章,第一篇《鲁迅的眼睛》,出自当代学者、作家摩罗早期创作的文集。摩罗显然读懂了鲁迅,他读懂了鲁迅的微笑,但是我却要提醒同学们注意这位作家几年之后,思想却发生了180度的变化,作家潘采夫甚至这样评判摩罗:“吮着鲁迅的乳汁成长的摩罗,反手一刀,手刃了自己的精神父亲,用‘弑父’宣告了自己的‘新生’。”

郁达夫的《怀鲁迅》是至情至性的文字,郁达夫是一位有着中国名士风度的作家,他也是一位自视甚高的带有几份狷狂气的作家,但他对鲁迅却流露出十二份的敬意,将鲁迅誉为“奴隶之邦”的“伟大人物”。郁达夫不愧为鲁迅的知音。

林语堂的《鲁迅之死》,初读你或许会觉得林语堂的文字为何那样“冷”,但你再读一读,你会发现林语堂对鲁迅的深情与敬重。《鲁迅之死》令我想起的是运斤成风的典故,想起的是惠子辞世而庄子不再与他人辩论的故事。

当代作家卞毓方的《凝望那道横眉》,无疑有助于我们将鲁迅作为一个参照点与其它作家进行对比,有助于廓清当代鲁迅评论中的迷雾。这篇文章表现出了卞毓方的大胆敢言,这是很令人钦敬的。

1.鲁迅的眼睛

 

鲁迅用他的笔告诉我们,人睡到不知道时候的时候,就会有影来告别。(《影的告别》)

鲁迅用这张照片(见沙鸥为鲁迅所摄照片)告诉我们,人活到不知道自己是人是鬼的时候,就会与人间不辞而别。

一个作家如果不为人类的美德所感动他就成为不了作家。一个作家如果不为人类的罪行感到震撼与失望他就成为不了有深度的作家。一个作家如果不为人类的永恒苦难悲悯而忧伤他就成为不了伟大作家。

鲁迅从一开始就是一位有深度的作家。他从少不更事起就被人类的罪行深深伤害,终其一生都在与人类的罪行艰苦搏斗。最深的伤害常常导致最大的厌倦和冷漠,鲁迅说他常常感到自己所住的并非人间,这句话有时候需要反过来说:他常常并非住在人间。

“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天堂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地狱里,我不愿去;有我所不乐意的在你们将来的黄金世界里,我不愿去。……我不如彷徨于无地。”(《影的告别》)

他既是一个影,也是一个游魂。既是“游魂”,有时候似乎住在人间,有时候一定要游到人间之外、甚至天堂和地狱之外的。

照片上的这个鲁迅,不但游到了人间之外,甚至游到了“存在”之外。

一个作家如果从来没有到人间之外去游历过居住过,他如何能够审视人间的罪行呢?

一个作家如果从来没有到存在之外去游历过居住过,他如何能够洞穿存在的真相呢?

一个作家如果到人间之外去游历过居住过,他怎么会自陷于人间的得失,而不为人间的生老病死生起悲悯心呢?

一个作家如果到存在之外去游历过居住过,他怎么会自囚于云烟一般虚幻的荣华富贵,而不为生命的温热献上一丝感伤的微笑呢?

当鲁迅回到人间、回到存在之中时,他点着一支香烟,在一群年轻木刻家的簇拥下静静地微笑,那是他存在于人间照片上的唯一微笑。

游历在存在之外的人是寒冷的。在我的心里,对于这个被绝望驱赶到存在之外的人总是怀着一丝温热的怜悯。

魏建宽选校自摩罗《我的故乡在天堂》,珠海出版社20067月第1版第131-132页。摩罗,本名万松生,1961年出生于江西省都昌县一个农民家庭,1978年考入九江师专学习中文专业课程,1997年获得华东师大文学硕士学位。现居北京,为中国艺术研究院中国文化研究所副研究员。)

2010年,摩罗出版新作《中国站起来》,让许多读者与朋友感到震惊。易中天、徐晋如、余杰、潘采夫等纷纷撰文批评摩罗。作家潘采夫直言“摩罗转身实在太猛了”。潘采夫表示,在知识分子里面,思想发生转向的并不罕见,今日之我与昨日之我战斗也属正常。但如摩罗这样,“今我”对“昨我”展开血淋淋的屠杀,惊心动魄的程度令人震惊。摩罗曾经是“鲁迅之子”,他对国民性的批判,不妥协的战斗姿态,深得鲁迅的神韵。但这才过了多少年,摩罗玩起了乾坤大挪移,让所有观者的眼镜碎了一地。吮着鲁迅的乳汁成长的摩罗,反手一刀,手刃了自己的精神父亲,用“弑父”宣告了自己的“新生”。(引自2010223日《南国都市报》文章《摩罗<中国站起来>惹争议》)

2.怀鲁迅

郁达夫

真是晴天霹雳,在南台的宴会席上,忽而听到了鲁迅的死。

发出了几通电报,会萃了一夜行李,第二天我就匆匆跳上了开往上海的轮船。

二十二日上午十时船靠了岸,到家洗一个澡,吞了两口饭,跑到胶州路万国殡仪馆去,遇见的只是真诚的脸,热烈的脸,悲愤的脸,和千千万万将要破裂似的青年男女的心肺与紧捏的拳头。

这是不寻常的丧葬,这不是沉郁的悲哀,这正像是大地震要来,或黎明即将到时充塞在天地之间的一瞬间的寂静。

生死,肉体,灵魂,眼泪,悲叹,这些问题与感觉,在此地似乎太渺小了,在鲁迅的死的彼岸,还照耀着一道更伟大,更猛烈的寂光。

没有伟大人物出现的民族,是世界上最可怜的生物之群;有了伟大的人物,而不知拥护,爱戴,崇仰的国家,是没有希望的奴隶之邦。因鲁迅的一死,使人们自觉出了民族的尚可以有为,也因为鲁迅之一死,使人家看出了中国还是奴隶性很浓厚的半绝望的国家。

鲁迅的灵柩,在夜阴里被埋入土中去了;西天角却出现了一片微红的新月。

                                   一九三六年十月二十四日在上海

魏建宽选校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81月版《郁达夫散文·插图珍藏版》第225页。郁达夫,名文,字达夫,1896年出生于浙江富阳,1913年赴日本东京帝国大学留学。第一部短篇小说集《沉沦》问世,在当时产生很大影响。1921年参与发起成立创造社,1928年加入太阳社,并在鲁迅支持下,主编《大众文艺》。19303月,中国左翼作家联盟成立,为发起人之一。1942年流亡到苏门答腊,1945年被日本宪兵秘密杀害。)

3.鲁迅之死

林语堂

民廿五年十月十九日鲁迅死于上海。时我在纽约,第二天见HeraldTribune电信,惊愕之下,相与告友,友亦惊愕。若说悲悼,恐又不必,盖非所以悼鲁迅也。鲁迅不怕死,何为以死悼之?夫人生在世,所为何事?碌碌终日,而一旦暝目,所可传者极渺。若投石击水,皱起一池春水,及其波静浪过,复平如镜,了无痕迹。唯圣贤传言,豪杰传事,然究其可传之事之言,亦不过圣贤豪杰所言所为之万一。孔子喋喋千万言,所传亦不过《论语》二三万言而已。始皇并六国,统天下,焚书坑儒,筑长城,造阿房,登泰山,游会稽,问仙求神,立碑刻石,固亦欲创万世之业,流传千古。然帝王之业中堕,长生之乐不到,阿房焚于楚汉,金人毁于董卓,碑石亦已一字不存,所存一长城旧规而已。鲁迅投鞭击长流,而长流之波复兴,其影响所及,翕然有当于人心,鲁迅见而喜,斯亦足矣。宇宙之大,沧海之宽,起伏之机甚微,影响所及,何可较量,复何必较量?鲁迅来,忽然而言,既毕其所言而去,斯亦足矣。鲁迅常谓文人写作,固不在藏诸名山,此语甚当。处今日之世,说今日之言,目所见,耳所闻,心所思,情所动,纵笔书之而罄其胸中,是以使鲁迅复生于后世,目所见后世之人,耳所闻后世之事,亦必不为今日之言。鲁迅既生于今世,既说今世之言,所言有为而发,斯足矣。后世之人好其言,听之;不好其言,亦听之。或今人所好在此,后人所好在彼,鲁迅不能知,吾亦不能知。后世或好其言而实厚诬鲁迅,或不好其言而实深为所动,继鲁迅而来,激成大波,是文海之波涛起伏,其机甚微,非鲁迅所能知,亦非吾所能知。但波使涛之前仆后起,循环起伏,不归沉寂,便是生命,便是长生,复奚较此波长波短耶?

鲁迅与我相得者二次,疏离者二次,其即其离,皆出自然,非吾与鲁迅有轾轩于其间也。吾始终敬鲁迅;鲁迅顾我,我喜其相知,鲁迅弃我,我亦无悔。大凡以所见相左相同,而为离合之迹,绝无私人意气存焉。我请鲁迅至厦门大学,遭同事摆布迫逐,至三易其厨,吾尝见鲁迅开罐头在火酒炉上以火腿煮水度日。是吾失地主之谊,而鲁迅对我绝无怨言,是鲁迅之知我。《人世间》出,左派不谅吾之文学见解,吾亦不愿牺牲吾之见解以阿附,初闻鸦叫自为得道之左派,鲁迅不乐,我亦无可如何。鲁迅诚老而愈辣,而吾则向慕儒家之明性达理,鲁迅党见愈深,我愈不知党见为何物,宜其刺刺不相入也。然吾私心终以长辈事之,至于小人之捕风捉影挑拨离间,早已置之度外矣。

鲁迅与其称为文人,不如号为战士。战士者何?顶盔披甲,持矛把盾交锋以为乐。不交锋则不乐,不披甲则不乐,即使无锋可交,无矛可持,拾一石子投狗,偶中,亦快然于胸中,此鲁迅之一副活形也。德国诗人海涅语人曰,我死时,棺中放一剑,勿放笔。是足以语鲁迅

鲁迅所持非丈二长矛,亦非青龙大刀,乃炼钢宝剑,名宇宙锋。是剑也,斩石如棉,其锋不挫,刺人杀狗,骨骼尽解。于是鲁迅把玩不释,以为嬉乐,东砍西刨,情不自已,与绍兴学童得一把洋刀戏刻书案情形,正复相同,故鲁迅有时或类鲁智深。故鲁迅所杀,猛士劲敌有之,僧丐无赖,鸡狗牛蛇亦有之。鲁迅终不以天下英雄死尽,宝剑无用武之地而悲。路见疯犬、癞犬、及守家犬,挥剑一砍,提狗头归,而饮绍兴,名为下酒。此又鲁迅之一副活形也。

然鲁迅亦有一副大心肠。狗头煮熟,饮酒烂醉,鲁迅乃独坐灯下而兴叹。此一叹也,无以名之。无名火发,无名叹兴,乃叹天地,叹圣贤,叹豪杰,叹司阍,叹佣妇,叹书贾,叹果商,叹黠者、狡者、愚者、拙者、直谅者、乡愚者;叹生人、熟人、雅人、俗人、尴尬人、盘缠人、累赘人、无生趣人、死不开交人;叹穷鬼、饿鬼、色鬼、谗鬼、牵钻鬼、串熟鬼、邋遢鬼、白矇鬼、摸索鬼、豆腐羹饭鬼、青胖大头鬼。于是鲁迅复饮,俄而额筋浮胀,睚眦欲裂,须发尽竖;灵感至,筋更浮,眦更裂,须更竖,乃磨砚濡毫,呵的一声狂笑,复持宝剑,以刺世人。火发不已,叹兴不已,于是鲁迅肠伤,胃伤,肝伤,肺伤,血管伤,而鲁迅不起,呜呼,鲁迅以是不起。
                                                     1937
11

(魏建宽选校自《林语堂散文·插图珍藏版》,2005年第1版第165-167页。林语堂,福建龙溪人。毕业于圣约翰大学。1919年去美国留学,后转赴德国留学,获哲学博士学位。1922年归国,任北京大学英文教授。1932年起,编辑《论语》《人间世》《宇宙风》等刊物。抗战开始后,赴美国任教,并从事写作活动。)
                             4.凝望那道横眉

卞毓方

“鲁迅是什么?”在我,首先是一股扑面而来的元气。《呐喊》是元气,《仿徨》是元气,《热风》也是元气。单独跟鲁迅对话,这感受可能不怎么深刻。把他的文章和别个的放在一起比较,孰清,孰浊,孰滂沛,孰潺湲,孰烈烈扬扬,孰飘飘逸逸,便泾渭分明,一清二楚。比方说吧,此刻,我就正在做这样的试验。我采风来三亚,歇脚在傍海的宾馆,晨起,一个人坐在窗前,面对了室外的竹林,花园,小溪,和远处的碧波粼粼,更远处的青山隐隐,翻阅随身携带的《今文观止》。这部书,是编选者之一缪俊杰先生送给我的。它的长处,可以用公正、全面,以及相对的权威概括。我最感兴味的,却是它既收有鲁迅的文章,也收有当年鲁迅论战对手的文章。这无疑是一场文坛的卡拉OK,各路英雄同场献技,实在是百载难得。

陈西滢、高长虹以及苏雪林的名字,在这之前,仅仅是因为骂鲁迅或者被鲁迅骂,才走进我的记忆;他们的作品,基本上没有接触过。本书分别选了他们的《南京》、《赞美和攻击》、《扁豆》,让我一领斗士的别面风采。仔细咀嚼,三人的文字皆称得上清新自然,明白晓畅,文章也饶有风味,不像我既往以为的那样一钱不值。徐志摩、阿英、周扬、施蛰存诸位,名儿熟,文章也熟。他们入选的《泰山日出》、《翡冷翠山居闲话》、《城隍庙的书市》、《绥拉菲莫维奇》、《从比兰台罗说到文学上的悲观主义》、《驮马》,的确不愧为炉火纯青,自成一家的名篇。至于周作人、林语堂、梁实秋,时下他们的文章走俏,想必读者同我一样熟悉的了。本书中,他们或是吟野菜,吟苦雨,吟喝茶,吟乌篷船,或是述性灵,诉胸襟,或是咏陋室,咏鸟,剖析脸谱,都给人一种……嗯,怎么说呢?以阳台外的景色取喻:一眼望过去,周文极像是翠竹临风,林文则像是溪清沙白,而梁文,更像了闲云出岫。郭沫若又是另一种韵致,他的《芭蕉花》、《银杏》,莫不笔酣墨饱,逸兴遄飞,宛然浪尖上高张的白帆。

本书共收了鲁迅八篇散文,分别是《秋夜》、《雪》、《再论雷峰塔的倒掉》、《记念刘和珍君》、《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范爱农》、《拿来主义》、《从孩子的照相说起》。鲁迅的文章截然不同,读上去,你更多咀嚼的不是文字,不是技巧,而是热辣辣、响当当、火爆爆的生命。仍以眼前的景色取喻:它摧枯拉朽,像在花园外作业的那台威风凛凛的铲土机;它石破天惊,像隔着海湾传来的移山开道的隆隆巨炮;它也柔韧,是蓬勃在小溪旁的那种剑麻的柔韧;它更浩荡,是从赤道吹来的那股热风的浩荡。前面提到的诸公的大作,不客气地说,无一篇不可以克隆。事实上,我们也是经常看到大量的复制品。鲁迅的文章,仿其皮毛是可以的,却绝对不能克隆。归根结底,是你生命的水银柱无法上升到鲁迅的那种高度。”

上面这篇随笔,是我数月前在三亚的即兴所作,题目叫做《文坛卡拉OK》。让鲁迅和他的论敌联袂登场,一展歌喉,这事儿只能发生在今天。当年可不行。当年,这帮文坛上的豪杰,彼此水火不容;有时甚至到了拔剑相向、生死你我的地步。

我不想再在一潭死水中搅出波澜,因为生化转变,夙因已昧,又何况是非正误,社会早有定评。只是,当于夜阑人静、写作欲倦之际,偶尔翻出上述诸公的论战文章把玩,常就纳闷:这么多人骂鲁迅,那分贝一定高得吓人。鲁迅就算是铁打的,也会被震得变形吧。他怎么偏越战越精神呢?

且看陈西滢陈教授的高论。陈西滢最早向鲁迅叫板,他在一封致徐志摩的公开信中说:“鲁迅先生一下笔就想构陷人家的罪状。他不是减,就是加,不是断章取义,便是捏造些事实。”“他没有一篇文章里不放几支冷箭,但是他自己又常常的说人‘放冷箭’,并且说‘放冷箭,是卑劣的行为。”“他常常的无故骂人,要是那人生气,他就说人家没有‘幽默’。可是要是有人侵犯了他一言半语,他就跳到半天空,骂得你体无完肤——还不肯罢休。”高长虹随后出场,作为鲁迅的年轻朋友,他得过先生的很多恩惠,到头来却反戈一击,诋毁鲁迅不过是捞到了“思想界的权威者”、“青年领袖的叛徒”的“假冠”,“入于心身交病之状”的“世故老人”而已而已。成仿吾,这位创造社的大将,新潮的理论专家,把鲁迅比作中国的堂吉诃德——“堂鲁迅”,“不仅害了神经错乱与夸大妄想诸症,而且同时还在‘醉眼陶然’;不仅见了风车要疑为神鬼,而且同时自己跌坐在虚构的神殿之上,在装做鬼神而沉入了恍惚的境地。”他进而断言,“我们的英勇的骑士纵然唱得很起劲,但是,它究竟暴露了些什么呢?暴露了自己的朦胧与无知,暴露了知识阶级的厚颜,暴露了人道主义的丑恶”。成仿吾无疑认为:鲁迅已经远远落后于时代,革命文化要向前推进,只有毫不犹豫地踢开他这块绊脚石!相比之下,冯乃超的《艺术与社会生活》还算讲究艺术,他说:“鲁迅这位老生——若许我用文学的表现——是常从幽暗的酒家的楼头,醉眼陶然地眺望窗外的人生,世人称许他的好处,只是圆熟的手法一点,然而,他常追怀过去的昔日,追悼没落的封建情绪,结局他反映的只是社会变革期中的落伍者的悲哀,无聊赖地跟他弟弟说几句人道主义的美丽的说话。隐遁主义!”艺术归艺术,字里行间同样杀机毕露:鲁迅老了!鲁迅必须退位!在对立派的营垒中,数钱杏屯阝的《死去了的阿Q时代》和《死去了的鲁迅》火力最猛。钱文说:“实在的,我们从鲁迅的创作里所能找到的,只有过去,只有过去,充其量亦不过说到现在为止,是没有将来的。”从他的文章里,“小资产阶级的任性,小资产阶级的不愿认错,小资产阶级的疑忌,我们实在在的可以看得出来。”因此,钱文断然宣布:“阿Q时代固然死亡了,其实,就是鲁迅他自己也已走到了尽头。”

这里摘录的仅是片言只语,对于我们,只要知道曾经有过这么一段“书剑恩仇录”,就行了。二十年代中至三十年代初,围剿鲁迅曾是文坛一道独特的风景。鲁迅生前曾想出一本《围剿集》,展览一下“阴面的战法的五花八门”,供读者和他的文章对照了看。由于精力
不济或形势变化,始终没能完成。鲁迅生前的热望一变成了遗愿,这遗愿又一直拖到近年,拖到当事诸君大多魂归道山、化作乔木,才得以实现。出一本汇编要等一个花甲,我的天,就算五千年历史之长之久吧,又才能编出几多拷贝真实、剪辑世象的奇书?

如今才得以对照了看。也正由于当事人纷纷仙去,我们才能平心静气,不带一丝感情色彩。然而,我左看,右看,正看,反看,还是觉得鲁迅的文章最具时代光彩。这是因为——我武断地认为——他们,至少是他们中的多数,既没有像鲁迅那样,从异域盗来火种煮自己的肉,也没有像他那样,反复拷打自家心中的鬼魂;既没有鲁迅那种决绝的怀疑精神,也缺乏鲁迅那种心寒入骨的忧患意识。因此,就难以接受鲁迅的歌,哭,怒,骂,更无法吃透他那充满血腥的歌声:血和铁,火焰和毒,恢复和复仇。这就自然分出了高下轩轾。我们说,元气就是元气,虚火就是虚火,不一样就是不一样。如潮的咒骂,充其量只是泼墨于码头,水一冲便净光;倒是因此而引发的鲁迅的驳诘,却如同刻刀于石,任怎么刮也去不掉。

镜头闪跃。复兴门外大街,鲁迅先生之子周海婴的客厅。对面墙上是一幅油画肖像:鲁迅一手夹烟,一边眯眼盯着前方出神;顺着他的视线,是那首“灵台无计逃神矢”的小诗。油画下方,搁着许广平和海婴的照片;海婴的那道横眉,看上去,和鲁迅的一模一样。往事如海,涌动着跨岁月的波浪,倏忽在我的心头弥漫开一片片烟波。我突然想到:在这世界上,谁最了解鲁迅?

海婴吗?许广平吗?周作人吗?瞿秋白吗?毛泽东吗?统统不是。“对于某些超凡卓绝的人物,真正了解他的,不是他的门生,不是他的亲友,也不是他的追随者,崇拜者,而是他的对手。”凝望着对面墙上鲁迅先生的画像,我想到了十年前写下的这段札记。

而谁又是鲁迅先生的真正对手呢?鲁迅直接的有形的对手,固然包括上述论敌,进而言之,还包括清朝政府,北洋军阀,资本主义,帝国主义,以及国民党右派。有谁在角斗场上血战过的,当能体会,常常是对手有多强大,逼得你也才有多强大。鲁迅卓荦的文化品格和人格力量,正是在与他们的搏杀中脱颖而出。但人们一般还是误读,或者片面理解了鲁迅。鲁迅毕生仇恨最烈、用力最专、下手最辣的,却是绵亘数千年的黑暗,是被黑暗同化了的“奴性集体无意识”,以及麻木怯懦的“看客”心理,是在黑暗中以疯狂滋生的,仇“新”戮“异”的全社会排他力量,是混沌一团的国民性……假若“黑暗”会说话,当会告诉你,它非常非常地痛恨鲁迅,比那些有形对手的痛恨要强过百倍,千倍!那些有形的对手,莫不祈祷鲁迅的文章速朽,以为那样一来,旧账全部勾销,怨鬼销声匿迹,世事从此归于太平。他们毕竟还懵懂了的。唯“黑暗”心知肚明,天下最希望鲁迅文章速朽的,不是别个,正是鲁迅他自己;因为速朽的前提,必定是“光明”遍布尘寰,“黑暗”遁入地狱,万劫不复。鲁夫子真是何其毒也!

眼前金光一闪——是同来的顾建平先生在拍照——急速把我从遐想拉回到现实。我向墙上的鲁迅画像报以莞尔,谢谢他赐予我片刻的灵感。而当我掉过头来,看到的又是一幅国画肖像。那是取材于冯雪峰的一篇回忆录,大意是:鲁迅先生一手横在胸前,托着另一只拿着纸烟的手,依旧那么柔和地默默地微笑着,仿佛怡然自得,又好像平静地望着画外,说:“我想,我做一个小兵是还胜任的,用笔……”

鲁迅死后,一变而为民族魂,旗手,圣人,至圣;鲁迅在现代中国的地位,是毛泽东一手奠定的。

纵观二十世纪的文化星阵,毛泽东终生只捧了一个鲁迅,而且捧得是那么之高,历时又是那么之久,这是很值得深长思之的。

考证鲁迅生前,并没有见过毛泽东。鲁迅和毛泽东的联系,纯粹在于精神领域。他读过毛泽东的诗词,曾当着冯雪峰的面,对《西江月·井冈山》诸篇作过评论,认为有“山大王”的气概。一九三四年春,冯雪峰去了江西瑞金,把鲁迅的意见转告,毛听罢哈哈大笑。两颗伟大的心灵,也许在那时就已产生诗意的碰撞。寻路者仰望暗夜的星辰,总是一眼就能瞧出哪是启明,哪是北斗;鲁迅对这位“山大王”的前景,颇为关注。红军长征到达陕北,鲁迅借《答托洛斯基派的信》,对毛泽东的奋斗作了明确的表态。鲁迅说:“你们的‘理论’确比毛泽东先生们高超得多,岂但得多,简直一是在天上,一是在地下。但高超固然是可敬佩的,无奈这高超又恰恰为日本侵略者所欢迎,则这高超仍不免要从天上掉下来,掉到地上最不干净的地方去……你们的高超的理论,将不受中国大众所欢迎。”至于“那切切实实,足踏在地上,为着现在中国人的生存而流血奋斗者,我得引为同志,是自以为光荣的。”

正是在瑞金,隔着千山万水,毛泽东相中了鲁迅,认为他是一支重要的力量,在对敌斗争的方阵。毛泽东以前有没有读过鲁迅呢?我想是有的,尤其是在五四前后。那时,有几个向往变革的青年,没读过《狂人日记》、《阿Q正传》的呢?毛泽东对《阿Q正传》特别喜爱,他历来的文章、讲话,提到“阿Q”的次数,仅次于提到孔夫子,这也许同他青年时代的接受印象有关吧。三六年十月,鲁迅在上海逝世,毛泽东在延安发表了纪念讲话,称他是现代中国的孔夫子。尔后,在《新民主主义论》中,他更毫不吝啬地抛出三个“家”字和五个
“最”字——文学家,思想家,革命家,最正确,最勇敢,最坚决,最忠实,最热忱!——令鲁迅登高凌绝,俯视尘寰。

毛泽东表现出大谦逊,面对鲁迅;这谦逊让人感到一种孤寂而悲凉的咏叹。毛泽东竟然直白,中国的第一等圣人不是孔夫子,也不是他,而是鲁迅;他自己只是个贤人,是圣人——也就是鲁迅——的学生。

毛泽东坦言,他的心与鲁迅是相通的。若问,毛泽东究竟在哪一点上与鲁迅是相通的呢?答案可以有多种,比如天马行空的自由意志和义无反顾的战斗精神,等等。这里,我想来想去,决定特别强调一点,就是“高处不胜寒”的大孤独。

鲁迅是大孤独者。他是封建、中庸的古国分裂出的一个罕有的异端。他向非人间的黑暗社会开战,也向一切向往光明之士骨髓里的黑暗因子开战。他的目光太犀利,足以刺穿十八层地狱,令鬼魅魍魉望而生畏。他对黑暗的仇恨太强烈了,以至凡与黑暗沾边的物事,都要被他揭去一层皮。既为异端,他就只能孤军作战;既为孤军作战,便免不了“风号大树中天立,日薄西山四海孤”的悲愤,以及“荷戟独彷徨”的激楚。

毛泽东也是一个大孤独者。战争年代,史沫特莱第一次和他见面,就直觉出:“在毛的意识深处,有一扇门,一直没有向其他人打开。”文化革命,大革命,大大革命,“毛主席万岁!”的呼声震耳欲聋;而毛泽东却在“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的哀叹中低徊,孤苦、无奈之状,苍天可鉴。七零年底,毛泽东会见斯诺,自我表白说,他只是这个世界上打着一把破伞的独行僧罢了。老僧而兼独行,更兼打的又是一把破伞,谁能相慰?谁个堪与倾诉衷肠?难怪毛泽东晚年常沉缅于悲辛、忧伤的诗词。“凭阑静听潇潇雨,故国人民有所思。”如果说六六年六月,他写下这首七律,更多想到的还是如何打击“走资派”,进入七十年代,则明显意识到人民已和他拉开了距离,而且距离愈来愈大。有所思啊,有所思!七五年夏,毛泽东切除白内障,在整个手术过程中,他反复聆听的,就是一曲岳飞的《满江红》;英雄暮年,又值老病,能够予他慰藉的,不是亲人,不是朋友,不是同志,而是古人“仰天长啸,壮怀激烈”的悲沧心绪,和“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的苍凉情致。

理解鲁迅是困难的;举世嚣嚣,究竟有几人曾走进他的内心?理解毛泽东也是很困难的;他的追随者,包括主要助手,不是常常弄不清他脑海里到底翻卷的是什么浪花?正是巨人的禀性,铸就并强化了他们孤独。深邃邃的灵魂;正是孤独。深邃的灵魂,使他们得以惺惺
相惜,互引为知音,同调。

自从鲁迅出任左翼文坛盟主,世人对他的态度就发生了剧变。

在历史冷藏的具有经典价值的时髦派大师中,我特别挑出两位:郭沫若和苏雪林。先说郭沫若。在鲁迅没有确定地位之前,郭对之是没有几分好感的。传说他找《呐喊》,翻了三分之一就扔下不看。话说一九二七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轰轰烈烈的大革命就此葬于血泊。年底,郭沫若脱去戎装,遵照组织的指示,由上海而神户而东京而千叶,踏上了隐姓埋名的流亡之路。鲁迅的轨迹恰恰相反,他是一九二六年八月离开北京,出于个人的意志,先厦门后广州后又到了白色恐怖笼罩下的上海,时间是一九二七年十月,与郭沫若几乎是前脚挨后脚。滑稽的是,郭沫若在异域埋首考古,还念念不忘率领创造社的同人,向屹立在上海滩的鲁迅发起灭此朝食的总攻。

郭这次用的是化名“杜荃”。这也是他唯一只使用过一次的笔名。文章的标题叫《文艺战线上的封建余孽》,从心理状态来说,他是恨不得把鲁迅一口吞掉的。郭沫若历数鲁迅的罪状,最后操刀定调:他是资本主义以前的一个封建余孽。资本主义对于社会主义是反革命,封建余孽对于社会主义是二重的反革命。鲁迅是二重性的反革命人物。以前说鲁迅是新新过渡期的游移分子。说他是人道主义者,这完全错了。他是一位不得志的Fascist(法西斯蒂)!

随着政情舆情的演化,郭的态度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三七年七月,卢沟桥事变爆发,不久,郭沫若别妇抛雏,返归神州大陆。他那首“哭吐精诚”的《又当投笔请缨时》,步的就是鲁迅《惯于长夜过春时》一诗的原韵。郭此后成了鲁迅坚定的拥戴者,所作演讲、诗文和有关的社会活动甚多;这里,单举我采访得来的一个小例:据和郭沫若时相过从的文怀沙老先生讲,五十年代末,郭老有一次发烧卧床,恰逢厦门大学来人,请郭老为校内的鲁迅纪念室(?)题写牌匾。王秘书以生病情由婉拒。郭老双耳失聪,一向戴着助听器,他听得外屋有人讲话,便问坐在一旁的文怀沙是怎么回事。文讲了原委,郭老连忙起床,说:“我题,我题。鲁迅骂了我一辈子,我要赞美鲁迅一辈子!”

再说苏雪林。苏雪林和鲁迅是同代人,小个十几岁,属于鲁迅先生的学生辈。她老人家长寿,至今健在,因此又是当代人。苏女士的散文,从海南回京后,我搜罗了十来篇,拜读之下,觉得柔中潜雄,朴里藏媚,水平在中人之上。但她的出名,恐怕更得力于骂鲁迅。捧和骂,历来是文坛高挑的两面酒旗,鲁迅生前,她有没有骂,甚或有没有胆量骂,值得存疑。鲁迅死后,她可是大骂特骂,一骂惊人。反正,鲁迅是已成了偶像,他是不会再从画面上走下来的了。那就放心地骂,大胆地骂。越骂就越有人注意,越骂胆儿也越壮。苏女士的骂
文很多,我们只能跳跃式地抽看几段。

三六年十一月,鲁迅辞世不久,苏女士就向国人宣布:鲁迅“诚玷辱士林之衣冠败类,二十五史儒林传所无之好恶小人”,“心理完全病态,人格的卑污,尤出人意料之外,简直连起码的‘人’的资格还够不着。”

三十年后,定居台湾的苏女士又指出:“鲁迅的性格……大家公认是阴贼、刻薄、气量偏狭、多疑善妒、复仇心坚韧强烈、领袖欲旺盛”;“他不但对中华民族鄙视,并且还有点仇视”;“鲁迅这条毒蛇,腔子里充满毒液,不向人发泄,则奇毒攻心,势将自毙”;“共匪霸占整个文坛及整个思想界……不得不归功于鲁迅,他是靠着强劫硬抢,蛮打狠杀的手段来干的。我们喊鲁迅做‘流氓’、做‘土匪’丝毫没有冤屈他吧?”

又二十二年后,九十三岁的苏女士在《香港月刊》旧业重操,继续她的“骂鲁工程”。以时间之长,年龄之高,堪谓创《吉尼斯大全》世界之最。

今年五月,一百零三岁的苏老先生,飞越台湾海峡,回归阔别多年的安徽故里。传媒显示:苏女士顶满头霜发,携一片冰心,借索道登上黄山。白发飘散在春风里,风儿嬉戏在黄山之巅,黄山烙在儿时的歌头,他乡的梦尾;漫山的云涛送上无言的祝福。我还注意到,她一路多次谈到专著《屈赋新探》,绝无一字触及鲁迅。过分的回避,反而令知情者有些不大自在。有时也想找一部她的《屈赋新探》,随便翻翻;但愿她能在屈子的行吟里,安妥自家飘泊无依的灵魂,但愿。

写到这儿,我不禁长嘘了一口气,抬头默默地望着窗外。自马路对面,有鲜衣靓服的母女,款款进入我的视线。我无心中朝她俩多瞅了几眼,从审美的角度看,女儿无疑是优点的放大,母亲则是优点的缩小;从审丑的角度看,女儿显然是缺点的缩小,母亲则是缺点的放大。——年龄的差异竟有这般敏感,世界不也正是如此吗?

镜头再次闪跃。夏日的雨后,西三条鲁迅故居。还是那小院。还是那截凸出去的“老虎尾巴”。鲁迅又叫它做“绿林书屋”,群盗股匪的书房,多有意思!正房的前门上了锁,进不去。我绕到后园,隔着玻璃向内看,但见一张木床,一张条桌,一把藤椅,一盏油灯,一
座笔架,一只闹钟,一只烟缸;墙上挂了一幅画,灰蒙蒙的,瞧不清爽;画旁钉了一个镜框,猜想是藤野先生的照片吧,可惜尺寸大小,辨不清形象。回望后园,枯井外,围墙里,那株挂着一块木牌,标明是鲁迅当年手植的黄刺玫,在阳光下开得正欢;而前院,两株也是鲁
迅亲植的白丁香,隔着一座百年老屋,和积久空旷,兀自飘过来沁人心脾的芬芳。

一旁先我而来的某老年游客,这时,像是对了我,也像是自言自语,说:“鲁迅如果不死,到了五七年,肯定是右派。”心头一震,懔然回到书桌。“鲁迅如果活着……肯定……”,类似的假设,我听过不下百十次了。假设的理由是充足的,充足到几乎不要举证,每个过来人都会明白,就冲他那满腹的狐疑、孤愤,那支见谁也要刺三枪的笔,打他十次右派,绝不冤枉。

何况他是性情中人,那些疾如烈火的言辞,有些难免片面、偏激、形而上学。就是说,抓他七条八条,乃至十条二十条的小辫子,易如反掌。又何况他开罪过的许多好汉,如被他戟指为“奴隶总管”、“文坛皇帝”,“轻易诬陷别人为内奸、为反革命”的周扬,就正坐在整人的交椅上。

事实上他的一些亲密朋友,得意学生,比如说胡风,还没等到反右,就已被打翻在地,并重重地踏上一只脚了;侥幸逃过那一劫的,比如说冯雪峰,也是躲过初一,躲不了十五,最终被反右的漩涡吞没。

鲁迅仿佛已预见到意识形态领域将越来越险恶,所以他在遗嘱中交代:“孩子长大,倘无才能,可寻点小事情过活,万不可去做空头文学家或美术家。”海婴日后进的是北大物理系,端的是技术饭碗,他的相对平静安稳的道路,完全是鲁迅预先铺设。

五十年代初,一位可爱的读者投书《人民日报》,问假如鲁迅活着的话,党对他怎么安排?编辑部难以作答,把信转给了当时的文委主任郭沫若。郭沫若答复说,鲁迅如果活着,也要看他的表现,再适当分配工作。

不必苛责郭沫若,他的答复绝对符合当时的“口径”。这里,我想起最近听到的一则传闻,是对“鲁迅如果活着……肯定……”这一假设所作的聊斋志异式的诠释。传闻说,大概五十年代未,毛泽东去上海。学者、翻译家罗某拜谒毛主席,偶然问起:“鲁迅如果现在活着,会怎么样?”

毛泽东说:“……”关于毛泽东这里所说的一番话,原谅我不再转述。因为传闻毕竟是传闻,当不得真。总之,它的大意是说,鲁迅如果活着,也要过好社会主义这一关。

文章写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想了想,又觉得如此结尾,对历史未免不忠,对鲁迅也未免不恭。这是因为,上帝不会让位,历史无法假设,一切已成铁案,万事自有定数。在文学家的笔下,西施无妨客串二十世纪的歌星,项羽尽可成为奥运会的举重冠军。然而,历史不同于文学,文学可以假设,而历史只承认实录。历史的真相曾经是,现在是,永远是:鲁迅死在三六年十月十九日,所以他是鲁迅;所以他是民族魂;所以举世凝望他那道横眉;所以从三八年起,毛泽东就和鲁迅的著作形影不离。毛泽东对鲁夫子的书可谓情有独钟,延安时期是千方百计找来读,进中南海后是朝夕作伴想起来就读,访问苏联是带了在身边读,晚年老眼昏花,看不清字体了,便让人排了大字线装本来读。七五年治疗眼疾——是否就是躺在手术台上聆听岳飞《满江红》的那一次,我没有考证——因为主治医师叫唐由之,手术刚完,他便情不自禁地吟道:“由之,由之,花开花落两由之。”随即默书了鲁迅《悼杨铨》一诗全文:“岂有豪情似旧时,花开花落两由之。何期泪洒江南雨,又为斯民哭健儿。”签名后送给唐由之。数月前,我在鲁迅博物馆见到毛泽东手书的复制件,那苍老而颤抖的笔迹,至今想起,还令我的心弦禁不住异样地抽紧。

  ( 选自《十月》1999第六期。卞毓方,1944年生于江苏射阳县,中共党员。毕业于北京大学东语系和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国际新闻系专业。社会活动家,记者,教授,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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