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梁晓声张爱玲刘再复周汝昌黄裳冯其庸王昆仑戴敦邦闫红十家谈红楼(下)

吟到梅花句亦香(第35辑)

魏建宽/选编

——镇海中学2015级学生阅读日知录

《林黛玉进贾府》拓展阅读

梁晓声、张爱玲、鲁迅、王昆仑、周汝昌、黄裳、冯其庸、刘再复、闫红、戴敦邦《读红楼》

20151222  农历十一月十二 冬至 星期二  阴天

6.林黛玉的遗产“承受”(节选)

或问:黛玉之死,凤姐似乎利之,则何也?曰:不独凤姐利之,即老太太亦利之。何言乎利之也,林黛玉葬父来归,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凤实领之。脱为贾氏妇,则凤姐应算还也;不为贾氏妇而为他姓妇,则贾氏应算还也。而得不死之耶?然则黛玉之死,死于其才、亦死于其财也。

或问黛玉数百万家资尽归贾氏,有明征与?曰有。当贾琏发急时,自限(疑当作恨)何处再发二三百万银子财。于一“再”字知之。夫再者二之名。不有一也,而何以再耶?

或问,林黛玉聪明绝世,何以如许家资而乃一无所知也?曰,此其所以为名贵也;此其所以为宝玉之知心也。若好歹将数百万家资横据胸中,便全身烟火气矣。尚安得为黛玉哉!然使宝钗,必有以处此。

看来作者读的是百二十回本,立场显然,是拥林贬薛派。对袭人更不客气,多有诛心之论。这确实代表了绝大部分读者的意见。

……

 (此人)时有妙解,黛玉回里葬父,重返贾府,雪芹只写其神采飘逸,秀色夺人,及携归江南土宜,分赠诸人,略不及其名下遗产之处置。林如海是盐官,例为巨富,遗产甚丰,一切都由贾琏料理,一笔带过,岂有所讳耶?不可知也。而于一百六十年前,为有心人揭出,不可不称之为巨眼。在早期评红论文中,不能不推为卓识了。

①魏注:道光丁酉年间著《红楼梦论赞》之人。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上海书店出版社2011年版黄裳作品集《门外谈红》,第1段见第80-81页,第2-4段见第81页,余段见82-83页)

 

7.冯其庸谈林黛玉

 

从《红楼梦》里的这许多诗来看,我认为只有“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这首诗可以算作曹雪芹自己的诗。因为它不是代别人说,而是自抒胸怀。(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1页)

 

林黛玉是小说的中心人物之一,是第一女主人公,她在《红楼梦》中的重要性,可以说等同于贾宝玉、薛宝钗。要了解林黛玉的诗是否切合林黛玉这个人物,是否达到了个性化,还须要对林黛玉有一个总体的了解。    林黛玉这个艺术形象,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从中国传统文化、传统美学理想,经过曹雪芹崭新的思想而孕育化生出来的。析而言之,她有藐姑仙子的仙和洁,她有洛水神女的伤,她有湘娥的泪,她有谢道韫的敏捷,她有李清照的尖新和俊,她有陶渊明的逸,她有杜丽娘的自怜,她有冯小青的幽怨, 她有叶小鸾的幼而慧,娇而夭,她更有自身幼而丧母复丧父的薄命……总之,在她的身上,集中了传统性格和传统美学理想的种种特点和优点,而镕铸成一个完美的活生生的独特个性。(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3页)

 

《葬花吟》这些诗句,没有一丝一毫是做作出来的,完全是自然的流露,是心头的泣诉,特别是诗中提出了“何处有香丘”的问题,提出了“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的问题,这表明着她向往理想世界而厌弃罪恶的现实世界,要保持自己“洁来”“洁去”不愿陷身于像渠沟一样污浊的现实社会。(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195页)

 

按《红楼梦》的描写,宝钗的美,决不在黛玉之下,甚至“另具一种妩媚风流”。但是宝玉还是没有喜欢他,其中最重要的一个选择标准,就是生活道路和社会理想。只有林黛玉是完全理解他,与他完全一致的。这就是说,黛玉除了美之外,更重要的是具备与贾宝玉一样的全部新的社会理想,而薛宝钗的理想却是与他完全相反。所以贾宝玉认为只有林黛玉才是他的生死知己。这样,我们就明白了曹雪芹所要塑造的并非仅仅是一个美女,而是要塑造一个完全具备新的社会理想的新型的女性,这个女性当然也是美的甚至是极美的,薛宝钗并不是没有社会理想,只不过她的社会理想,也就是封建教育所灌输的一套封建的社会理想,三从四德的封建礼教和封建的全部社会道德、人际关系。两个外形都很美的女性,却从思想上判然分别开来了。于是,读者就会明白,“花魂”这个词,用来指林黛玉是不确切的,它不足以负荷这样的新的思想内涵,因而不足以代指林黛玉。(201页)

 

“冷月葬诗魂”就是在与湘云与她互争胜负,而以此绝世佳句属黛玉,这是人物塑造上特意的安排,阅者万万不能辜负雪芹的苦心!除此而外,黛玉还有律、绝诗和词,整部《红楼梦》里,没有第二个人的诗在数量和质量上能超过她,这种安排,当然是曹雪芹匠心设计的。那么,从诗的人物个性化来说,“诗魂”不正好是诗才横溢的林黛玉个性的呈现吗!再者,在《红楼梦》第5回《金陵十二钗》正册里关于薛宝钗和林黛玉的诗是:“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曹雪芹特意将谢道韫敏捷的诗才比黛玉,这说明他是用诗人的品格来塑造黛玉的,所以,这个“诗魂”,当然非黛玉莫属

“诗魂”和“花魂”,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却关系到黛玉这个形象的整体,关系到曹雪芹究竟要塑造一个什么样的艺术形象的问题,关系到《红楼梦》一书的思想主题;因此,虽只一字,也不能含糊,必须明辨!(选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林黛玉薛宝钗合论——启功先生论<>发微敬祝启功先生九十华诞》,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02页)

 

 

曹雪芹是有很深远的理想的,那么他的理想是什么呢?

曹雪芹对人、对身边的被压迫、被损害的人充满着仁爱之情。在他笔下所揭示的人际关系,也是:权势、相互利用、相互排斥甚而至于相互构陷。那么他的人的概念和人的理想究竟是怎样的呢?

曹雪芹笔下最最动人、最最哀感顽艳、最最万劫不磨的,自然是贾宝玉和林黛玉的爱情及其毁灭。这一对爱情典型的深刻的描写,包含着曹雪芹种种的社会理想,其中最主要的是对人的理想,对爱情和青春的理想,对人的自我造就、自我完善的理想,对人的社会关系的理想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冯其庸《论红楼梦思想》一书中《<红楼梦>的社会理想——‘94’莱阳全国<红楼梦>学术研讨会开幕词》,黑龙江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16页)

  (冯其庸简介:1924年生,曾任中国人民大学教授,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1996年离休。曾任中国红楼梦学会名誉会长、《红楼梦学刊》主编等职。)

 

 

 

 

8.泪人林黛玉解读

刘再复

     泪人在《红楼梦》中出现过两次,一次是秦可卿死后,宁国府里哭声摇山振岳,贾珍哭的泪人一般”(第十三回);一次是芳官被她的干娘打骂之后,只穿着海棠红的小棉袄,底下丝绸撒花袷裤,敞着裤腿,一头乌油似的头发披在脑后,哭的泪人一般”(第五十八回)

《红楼梦》除了用泪人这一概念形容哭得很伤心很厉害的模样之外,还塑造了一个中国文学与人类文学中举世无双的泪人形象,这就是林黛玉。泪人一词固然不能涵盖林黛玉的全部(因为林黛玉太丰富了,她是诗人、痴人、可人、玉人),但说她是泪人,却能把握住她的一个根本的生命特征。她和宝玉的情,是恋情,是诗情,这种情有时用诗语表述,有时用禅语表述,但最经常的是用泪语表述。就在第五十八回宝玉看到芳官哭得像泪人一般之前的一刻,他才刚刚看到真泪人的落泪。那时,他正为藕宫烧纸钱纳闷,便踱到潇湘馆,因此瞧黛玉益发瘦的可怜,问起来,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见他也比前天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泪来。宝玉瘦了,本是平常事,几乎无事的事,但黛玉见了竟也要流泪。泪人的第一个特征是爱哭爱流泪,动不动就流泪。

《红楼梦》写林黛玉的伤感落泪之处很多,几乎举不胜举。文学本是情感的事业,离开眼泪与哭泣就不是文学。但是,林黛玉的眼泪不是一般的眼泪,她的哭泣也不是一般的哭泣,那真是泪天泪地,不仅令人心动,而且令鸟惊飞,第二十六回最后就写到她的呜咽让附近柳枝上的宿鸟栖鸦听了之后惊飞而走:

 ……越想越伤感起来,也不顾苍苔露冷,花径风寒,独立墙角边花阴之下,悲悲戚戚呜咽起来。原来这林黛玉秉绝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鸟栖鸦一闻此声,俱忒楞楞飞起远避,不忍再听。真是:花魂默默无情绪,鸟梦痴痴何处惊。

因有一首诗道:颦儿才貌世应希,独抱幽芳出绣闺;呜咽一声犹未了,落花满地鸟惊飞。

哭到令鸟惊飞,这是林黛玉哭泣的奇处。但这位泪人的奇处还不在于此,而在于另外四处前无古人的特点

第一,她降临人间,是为了还泪而来。还泪就是还情。《红楼梦》开篇第一回说明了这一存在目的,那绛珠仙子道:    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第二,她在人间的人生过程正是还泪的过程,生命尚未终止,其泪痕总是不干。用俗话说,便是生命不止,泪流不已。第二十七回首先透露这一信息:

紫鹃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无事闷坐,不是愁眉,便是长叹,且好端端的不知为了什么,常常的便自泪道不干的。先时还有人解劝,怕他思父母,想家乡,受了委曲,只得用话宽慰解劝。谁知后来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这个样儿看惯,也都不理论了。所以也没人理,由他去闷坐,只管睡觉去了。那林黛玉倚着床栏杆,两手抱着膝,眼睛含着泪,好似木雕泥塑的一般……

 这里说的是泪道不干。第八十九回,又再次说明泪人泪渍终是不干

黛玉清早起来,也不叫人,独自一个呆呆的坐着。紫鹃醒来,看见黛玉已起,便惊问道:姑娘怎么这样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鹃连忙起来,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王对着镜子,只管呆呆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泪珠儿断断连连,早已湿透了罗帕。正是:

瘦影正临春永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紫鹃在旁也不敢劝,只怕倒把闲话勾引旧恨来。迟了好一会,黛玉才随便梳洗了,那眼中泪渍终是不干。

第三,这位泪人的生命不像常人、众人那样以年龄(多少岁了)计量,即不是以年少、年轻、年老计量,而是以眼泪多少计量。当她的生命逐渐衰歇时,其象征迹象不是皱纹多了,白发生了,牙齿动了,而是眼泪少了。第四十九回,描写了这一现象:

黛玉因又说起宝琴来,想起自己没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宝玉忙劝道:“你又自寻烦恼了。你瞧瞧,今年比旧年越发瘦了,你还不保养。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寻烦恼,哭一会子,才算完了这一天的事。”黛玉拭泪道:“近来我只觉心酸,眼泪却像比旧年少了些的。心里只管酸痛,眼泪却不多。”宝玉道:“这是你哭惯了心里疑的,岂有眼泪会少的!

岂有眼泪会少的!”连宝玉都觉得这种说法太古怪,难以理解。他虽然也是痴人情种,也有揪心的哭泣,但毕竟不是泪人,不知泪人是以眼泪的多寡为生命的尺度,也不知道泪人乃是以还泪而始,以泪尽而亡。最后林黛玉悲愤至极,焚稿吐血,只剩下血,没有泪,对着宝玉也只有无言的傻笑。她的死亡不是以心跳的停止为标志,而是以泪尽为标志

第四,林黛玉不仅是泪人,而且是诗人。因此她泪中有诗,诗中有泪。她的泪含在眼里是泪水,流入笔中则是诗。宝玉命晴雯送两块旧帕子给黛玉。激起她一脉情思,便凄然提笔在手帕上写下咏泪之诗:

()

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更向谁?    尺幅鲛绡劳惠赠,为君那得不伤悲!

()

抛珠滚玉只偷潸,镇日无心镇日闲;枕上袖边难拂拭,任他点点与斑斑。

()

彩线难收面上珠,湘江旧迹已模糊,窗前亦有千竿竹,不识香痕渍也无。

关于这三首诗,启功先生作了一个极好的阐释,也给泪人作了最中肯的解说:

这三首诗,集中写了黛玉的,起因是因为宝玉挨打,受伤甚重,黛玉去看他,心痛不已,又不能都用言辞来倾诉自己的痛惜。宝玉对黛玉也是一样,虽心甚系念,而无从沟通,不得已宝玉只好遣唯一的知心小婢晴雯去传达自己的心意,但又不能明说,只好借送手帕这件事,来传达自己的心意。特别应该注意的是,此时的宝、黛已是经过三十二回诉肺腑之后,宝玉嘱咐黛玉你放心,黛玉听了这话,如轰雷掣电,细细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来的还觉恳切,所以宝玉的手帕,实是不言之言,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慧心的黛玉自然终于领悟了宝玉的深意。所以,从《葬花吟》到题帕诗,是宝、黛感情的飞跃和深化,以前黛玉的眼泪,是由于误会和外因,如开头的摔玉,如夜访时晴雯闭门不纳,这些都是由外因引起的,而这次的题帕诗的,却是由于内因,是由于双方互相进一步的沟通和感悟而引起的,所以黛玉这次的,是双方思想感情完全沟通并深化的一个标志。眼泪,对黛玉来说,实际上就是她的语言,她心头有所感触,不能用言语来表达,就自然地用眼泪来表达。因为眼泪的包容性大,各种内心的感触,都可借用眼泪来表达,从外部来看,眼泪只有一种形式,但其内涵却往往有很大的差别。眼泪更是黛玉生命的象征,二十二回脂批说黛玉将来泪尽夭亡,则可见黛玉的,更是黛玉生命的词,现在黛玉为宝玉而大量抛洒自己的眼泪,也无异是为宝玉而不惜自己的生命。题帕诗的第三首,是用的湘娥斑竹的典故,这是一种化用,而不是死板的照搬,作者只是用来说明黛玉眼泪之多之悲,说明她为宝玉而椎心泣血,不惜自己的生命。从人物形象创作的角度看,作者正好用这种诗的手段,来深化人物的内心世界、思想感情。这三首诗的内容,如果要用叙述文字来加以表达,其效果和所能达到的深度,肯定比不上这三首诗的功能,所以这三首诗,不仅仅是切合林黛玉的身份口气,而且是大大深化和丰富了林黛玉这个形象。

对于启功先生的解说,我们可以补充说,这些诗句,是黛玉的灵魂。换句话说,黛玉不仅是身体(眼睛)流泪,而且灵魂也流泪。这个泪人是身也泪,心也泪,外亦泪,里亦泪,天上流泪,地上也流泪。人类文学史上,许多人物形象都哭泣!悲伤、落泪,但没有一位作家创造出类似林黛玉这种彻底的泪人形象。春蚕到死丝方尽,蜡炬成灰泪始干,春蚕只抽丝,蜡烛只流泪,两者都有生命的纯粹性。林黛玉的生命也只抽丝(),只流泪,诗即泪,泪即诗,也只有一片纯粹。至此,我们可以明白,所谓泪人,乃是至真至诚至纯至粹之人,或者说,是以泪为生命、为灵魂、为生死标尺的至情至性之人。

(选自《红楼人三十种解读》,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20097月版)

附:

《红楼梦》第九十一回中,贾宝玉听了林黛玉关于“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的一段话之后,豁然开朗,回应了一段衷心敬佩之言:“我虽丈六全身,还借你一茎所化。”这段表白一是承认自己的性灵比林黛玉差得远,二是说自己虽有菩萨之性,但还是要借助林黛玉这一净洁的莲花才得以成道。——刘再复《红楼梦悟》(三联书店)第75

林黛玉她是一个只能在天际星际山际水际中生活而不宜于在人际中生活的生命,从根本上不适合于生活在人间。她到世间,是为情(还泪)而来,为情而生,为情而抽丝(诗),为情而投入全部身心,惟有她,才是真正的彻头彻尾、彻里彻外的孤独者。————刘再复《红楼梦悟》(三联书店)第139

 

 

9.黛玉之美

闫红

   《红楼梦》的好,正在于没有仙女,若黛玉是一温良恭谦的和婉闺秀,红楼便重入才子佳人的俗套,还有什么看头?性格上的小问题掩不住黛玉灵魂的光辉,就算上述的错误再增加十倍,她仍然是红楼梦中最为动人的女子,黛玉的美,在于她有着诗意的灵魂,她是一个真正的女子。(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2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曹公所谓“女儿”,是特指那些美好而脆弱,温柔而易伤的灵魂,趋于艺术性,远离政治性。这样的感觉,毕加索也有过,他对他的情人说,我常常觉得自己是个女人。

黛玉则是女人中的女人。

(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4-5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黛玉之美,还因她有着诗意的灵魂。

(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黛玉葬花,可入《世说》,它表述了对美丽生命的痛惜,对生命本身的赞美与埋葬,既热烈又绝望,既优美又凄凉。

(选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7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后世的须眉浊物总是把《红楼梦》当成婚介所的花名册,更有甚者居然评比谁是他们心目中的理想太太,结果湘云和宝钗靠前,黛玉和凤姐落第。这等人物,能够懂得黛玉的明快与清澈吗?能够欣赏黛玉袅娜的风情吗?他们连意淫都是这么不肯放松,带着日常生活的豆瓣酱气。

还有一种说法比较流行,说林妹妹幸好是生活在大观园里,幸好是遇到了宝哥哥,若是的换成现代社会,就她那个生存能力,不知道会怎样的惨呢!这种论调,言者振振有辞,听者微微颌首,拥黛派们也只能叹口气,转而攻击现如今的世界何等浮躁,容不下古典的静美?

果真如此吗?我倒深为置疑,林妹妹特别之处,在于个性,我就不相信,眼下的社会,倒比庭院深深的大观园更容不得个性。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闫红散文集《误读红楼》第8-9页,第一段于第8页,当代世界出版社2005年版)

 

 

 

 

 

10.女中君子——平儿

戴敦邦 

写了袭人,不能不提及住在大观园外,那位要服侍好一身淫威的王熙凤,又要侍候这好色之徒贾琏的平儿。曹雪芹笔下的平儿,是一个为人八面玲珑、上下咸道其好的妙人。以为人之道去衡量她,他是个无懈可击者。只是命运不济先作丫环后作小妾,最后苍天有眼,善有善报,扶为正室成为贾琏的妻子。这在封建社会,尤其仕宦世家,是卑贱出身的平儿最好的结局。平儿与袭人地位相等,性格相近,她俩有不少的共同点。她俩的共同处是务实,不作非分之想,侍人接物平和,不以势压人。有时平儿代理熙凤操持荣国府家政时,偌大家庭的银钱进出,大小各宗开支,均账目清楚;调派下人都能各尽其职,忙闲有节,被役使者无有怨言;处理纠葛,杀伐决断公正合理,本着得容人即容人;对上尽忠守职,恪守本分;绝不拿大显露一丁点的自以为是的显才逞能。这样的人在今天看来是能胜任大企业中公关小姐,或董事长办公室主任秘书之职的。平儿在《红楼梦》中不是主角,描写她的篇幅远不如袭人多。她的出场和活动只是起到为某个主要人物作陪衬,或某件事发生前由平儿先作出场铺垫。即使在凤姐泼醋大打平儿,宝玉为之理妆等情节中,也未成为中心人物被刻画,但活生生的平儿已在《红楼梦》书中总起着极好的衬托作用。她的平和善良,关怀别人,都反衬着凤姐的心狠手辣。芹翁虽则对其着墨不多,但每笔总能道出其心地宽厚与人无争,排忧解难的厚道相。所以,笔笔恰如其分地到位,可见作者对其赞赏。

平儿虽不是才女,根本不会吟诗作对,这点不如香菱。看来她一无雅兴,二是实在无暇顾及,但其通情达理的素养和水准不比其他人差。在一百二十回的书里,还没有见到她打过小报告的,有的则是息事宁人,暗地宽容,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以称得上脂粉队里的女君子。平儿的为人是大观园中诸多千金所不及,而且是远胜过须眉几筹。

此番有机会再画《红楼梦》时,凡有平儿出场的章节,尽管画上她的身影,而且在处理画面构图时,有意给予明显的位置。在吾心中定位时,以林黛玉为神化了的艺术形象;薛宝钗是封建道德理想的化身;平儿则是古往今来现实生活中的善良者。吾在画平儿的过程中常自愧不如。特别是在涉及自身利益或有关身家性命之时,下意识的推诿保命就会显露出来了。现在回忆起“文革”时曾有过的言行,还会汗颜,但更多的是那种揭老疮疤的忏悔之痛。吾的自责可能被人嘲为与艺术风马牛不相及的故作姿态,但吾坚持认为,真正的艺术创作,归根到底是创作者心灵的自我披露,否则何来真感情和由衷的激情呢?制作艺术的人是被尊为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若都在制造假货色,使整个社会上下都充塞假话,假情假意,连自身的灵魂都净化不了,还能净化别人?戴上这顶桂冠,只能被视为嘲弄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上海书店2007年版戴敦邦《画外之言》一书第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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