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梁晓声张爱玲刘再复周汝昌黄裳冯其庸王昆仑戴敦邦闫红十家谈红楼(上)

吟到梅花句亦香(第35辑)

魏建宽/选编

——镇海中学2015级学生阅读日知录

《林黛玉进贾府》拓展阅读

梁晓声、张爱玲、鲁迅、王昆仑、周汝昌、黄裳、冯其庸、刘再复、闫红、戴敦邦《读红楼》

20151222  农历十一月十二 冬至 星期二  阴天

 

1.梁晓声说《红楼梦》(节选)

莎士比亚没怎么影响过我。《红楼梦》我也不是太爱看。却对安徒生和格林童话至今情有独钟。

西方名著中有一种营养对我是重要的。那就是善待和关怀人性的传统以及弘扬人道精神。今天的某些批评者讽我写作中的“道义担当“之可笑。

而我想说:其实最高的道德非它,乃人道。

我从中学时代渐悟此点。

我感激我明白这一道理的那些书。

因而,在“文革“中,我才是一个善良的红卫兵。

因而,大约在一九八四年,我有幸参加过一次《政府工作报告草案》的党外讨论,国陈有必要写入“对青少年一代加强人性和人道教育“。

后来,“报告“写入了。但修饰为”社会主义的人性和革命的人道主义教育”.

——梁晓声散文集《站直了不容易——梁晓声自白》第195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04年版)

 

我不是多么喜欢《红楼梦》这一部小说。

它脂粉气实在是太浓了,不合我阅读欣赏的“兴致”。

我想,男人写这样的一部书,不仅需要对女人体察入微的理解,自身恐怕也得先天地有几分女人气的。

曹雪芹正是一位特别女人气的天才。

但我依然五体投地那么地佩服他写平凡,写家长里短的非凡功力。

我常思忖,这一种功力,也许是比写惊天动地的大事件更高级的功力。

——散文集《站直了不容易——梁晓声自白》第198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04年版)

 

《红楼梦》是用文学的一枚枚细节的“羽毛”成功地“裱糊”了的一只天鹅标本。

它的写作过程显然可评为“慢工出细活”的范例。

我由衷地崇敬曹雪芹在孤独贫病的漫长日子里的写作精神。

那该耐得住怎样的寂寞啊。

曹雪芹是无比自信地描写细节的大师。

——散文集《站直了不容易——梁晓声自白》第198页,文化艺术出版社2004年版)

 

在中国,在现实中,有林黛玉那一种自我中心的缺点的 女人比比皆是;有林黛玉那一种淡泊功利的女人凤毛鳞角,我没遇见过。

在都市里,我认为也不可能有了。

我恰生活在都市,所以我的视野里没有。

以当代人的眼光里,林黛玉不是女人,是古典少女。少女古典而美丽而病弱而文学化,即使有多种乖张任性的小缺点,也是不失可爱的。但如果她二十六七岁,甚至更大几岁,那么无论曹氏笔下怎么生花,怎么专情,怎么使出创作的浑身解数,她也够令人烦的。反正我是不会偏爱一个不是少女而是妇女的林黛玉的。倘同以妇女并论,我倒愿亲和宝钗。她比较有涵养,不小心眼,不尖刻,不任性。这样的妇女,在我看来,做人也就有几分难能可贵的大器了。宝钗颇受人指摘的一点无非是—-她规劝和鼓励宝玉去求取功名。也就是服官政。在封建社会,宝玉那样的贵族之家的公子哥儿,其人生无非三条路,—-“服官政;游手好闲地寄生于家族一辈子;出家当和尚。如果说第一种选择就等于降顺了封建势力,那么作为一个男人,第二种选择也实在并不光彩到哪儿去。按《红楼梦》看来,他是喜欢第二种活法的。对于一个少年,条件允许,终日扎在丫环小姐堆里活上几年,倒也是福。但如果岁数大了起来还那样,不过是一个漂亮的薛蟠罢了。在本质上,与贾琏们没什么区别的

宝玉一向被中国文人说成是叛逆的典型,实在是中国文人们的故意的误导。宝玉身上,寄托着仕途失意的中国封建文人的情结归宿。说穿了是,以小儿女情替代士大夫心。嘴上赞着宝玉,骨子里还是想当官的。若当不了官,最好宝玉似的,身边有一大群尊尊卑卑的红颜相陪着打发寂寞。宝玉的生活,是封 建旧文人们服官政以前的向往,也是服不成官政以后的美梦。

宝玉说过—-男人都是泥捏的,污浊;女人似水,清爽。

这话也可以认为是曹氏的心声。曹氏是颇有一些骨气的。虽然过着满径蓬蒿老不华,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日子,却曾拒绝皇家画院的招聘。曹氏的骨气是家道败落以后才生成的。否则他也是要按部就班地去撞科举考场的门,而一旦中了官,他也就不会借宝玉之口说那样的话了。我们也就没一部不朽的《红楼梦》可读了

 

(节选自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年版梁晓声散文集《凝视九七》之《访谈录》篇,见全书第53-54页)

 

林黛玉一向被说成是轻蔑功名的才女,这也是文人们故意的误导。文人们赞赏着林黛玉,仿佛反证自己也就淡泊功名了似的。用陶渊明的诗画文人们言不由衷的像,便是闻多素心人,乐与数晨夕但是林黛玉若真的嫁了宝玉,年长几岁以后,谁知她会不会变得和宝钗一样,一心怂恿宝玉还是求取个什么功名好?如果依然不,那么不就是大观园里的一对儿吃白食了么?大观园富贵着时,当然供得起他们。可大多数中国男人并不能像宝玉似的富贵地寄生着,所以必得进取。即使厌官,也总该做点什么足以养家糊口的事。所以林黛玉那一种素心,乃是特权。一般女人是不敢有的,一般男人也实在陪伴不起那样的女人。

一些个文人们偏爱林黛玉的另一说法是她率真。只顾自己率真,全不关照别人的情绪,此类率真是不可取的。

(节选自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年版梁晓声散文集《凝视九七》之《访谈录》篇,见全书第54页)

 

男人们的心理上,不但有恋母情结,还有恋妹情结。无妹可恋的男人心理上也有此情结纠缠。男人疲惫了,就想变成孩子,于是从恋母情结那儿找安慰;男人自我感觉稍好,就想充当护花使者,于是恋妹情结满足男人的关怀心。曹氏之伟大,在于塑造了林黛玉这一男人们的尤其男文人们世纪妹形像。她美、病、是孤儿、寄人篱下、有才华、多愁善感、任性、爱耍小脾气,但是本质不坏,高兴或不高兴时,谈锋永远机智尖酸却又不失俏皮……这一切都极符合男人们惜香怜玉的条件。曹氏伟大还伟大在,虽没读过弗洛依德,却也堪称男人们的心理分析大师。 

我的人际关系中,倘果有林黛玉式的少女,我也愿呵护于她。但我绝不会蠢到和这样的一位林妹妹谈情说爱。我不惯于终日哄任何一位女性,哪怕她是维纳斯本人我也做不到。那会使我心烦意乱六神无主。林妹妹们是专供宝哥哥们去爱的,我又没那资格和资本,就不爱。充充长兄知已,必要时挺身袒护则个,或许还能胜任愉快…… 

一部《红楼梦》,栩栩如生,细致入微的人物,自然首推宝玉、黛玉、宝钗。在我看来,宝钗是正常的;黛玉是病态的 的,体质上那样,心理上其实也那样。生理上病恹恹令人怜悯,心理上的阴幽幽令人反感。作为少女当予体恤,作为女人需要批评。这人儿身上体现出病态美,中国传统文人们一向也喜欢这个。中国传统文人们对女性的赏悦心理,其实一向同样是有几分病态的。

魏建宽节选校对自经济日报出版社1997年版梁晓声散文集《凝视九七》之《访谈录》篇,见全书第55页)

 

 

2.《红楼梦魇》自序

张爱玲

这是八九年前的事了。我寄了些考据《红楼梦》的大纲给宋淇看,有些内容看上去很奇特。宋淇戏称为Nightmare in the Red Chamber(红楼梦魇),有时候隔些时就在信上问起“你的红楼梦魇做得怎样了?”我觉得这题目非常好,而且也确是这情形——一种疯狂。

那几年我刚巧有机会在哈佛燕京图书馆与柏克莱的加大图书馆借书,看到脂本《红楼梦》。近人的考据都是站着看——来不及坐下。至于自己做,我唯一的资格是实在熟读《红楼梦》,不同的本子不用留神看,稍微眼生点的字自会蹦出来。但是没写过理论文字,当然笑话一五一十。我大概是中了古文的毒,培根的散文最记得这句:“简短是隽语的灵魂”,不过认为不限隽语,所以一个字看得有巴斗大,能省一个也是好的。因为怕唠叨,说理已经不够清楚,又把全抄本——即所谓“红楼梦稿”——简称抄本。其实这些本子都是抄本。难怪《初详红楼梦》刊出后,有个朋友告诉我看不懂——当然说得较婉转。

连带想起来,仿佛有书评说不懂“张看”这题目,乘机在这时解释一下。“张看”不过是套用常见的“我看□□”,填入题材或人名。“张看”就是张的见解或管窥——往里面张望——最浅薄的双关语。以前“流言”是引一句英文——诗?Written on water(水上写的字),是说它不持久,而又希望它像谣言传得一样快。我自己常疑心不知道人懂不懂,也从来没问过人。

《红楼梦》的一个特点是改写时间之长——何止十年间“增删五次”?直到去世为止,大概占作者成年时代的全部。曹雪芹的天才不是像女神雅典娜一样,从她父王天神修斯的眉宇间跳出来的,一下地就是全副武装。从改写的过程上可以看出他的成长,有时候我觉得是天才的横剖面。

改写二十多年之久,为了省抄工,不见得每次大改几处就从头重抄一份。当然是尽量利用手头现有的抄本。而不同时期的抄本已经传了出去,书主跟着改,也不见得每次又都从头重抄一份。所以各本内容新旧不一,不能因某回某处年代早晚判断各本的早晚。这不过是常识,但是我认为是我这本书的一个要点。此外也有些地方看似荒唐,令人难以置信,例如改写常在回首或回末,因为一回本的线装书,一头一尾换一页较便。写作态度这样轻率?但是缝钉稿本该是麝月名下的工作——袭人麝月都实有其人,后来作者身边只剩下一个麝月——也可见他体恤人。

现在这大众传播的时代,很难想象从前那闭塞的社会。第二十三回有宝玉四首即事诗,“当时有一等势利人,见荣府十二三岁的公子作的,录出来各处称。”。看了使人不由得想到反面。著书人贫居西郊,满人明义说作者出示《红楼梦》,“惜其书未传,世鲜知者”,可见传抄只限戚友圈内。而且从前小说在文艺上没有地位,不过是好玩,不像现代苏俄传抄地下小说与诗,作者可以得到心灵上的安慰。曹雪芹在这苦闷的环境里就靠自己家里的二三知己给他打气,他似乎是个温暖的情感丰富的人,歌星芭芭拉史翠姗唱红了的那支歌中所谓“人——需要人的人”,在心理上倚赖脂砚畸笏,也情有可原。近人竟有认为此书是集体创作的。集体创作只写得出中共的剧本。

他完全孤立。即使当时与海外有接触,也没有书可供参考。旧俄的小说还没写出来。中国长篇小说这样“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是刚巧发展到顶巅的时候一受挫,就给拦了回去。潮流趋势往往如此。清末民初的骂世小说还是继承《红楼梦》之前的《儒林外史》。《红楼梦》未完成还不要紧,坏在狗尾续貂成了附骨之疽——请原谅我这混杂的比喻。

《红楼梦》被庸俗化了,而家喻户晓,与《圣经》在西方一样普及,因此影响了小说的主流与阅读趣味。一百年后的《海上花列传》有三分神似,就两次都见弃于读者,包括本世纪三十年间的亚东版。一方面读者已经在变,但都是受外来的影响,对于旧小说已经有了成见,而旧小说也多数就是这样。

在国外,对人说“中国古典小说跟中国画——应当说‘诗、画’,但是能懂中国诗的人太少——与瓷器一样好”,这话实在说不出口。如果知道你本人也是写小说的,更有“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之嫌。我在美国中西部一个大学城里待过些时,知道《红楼梦》的学生倒不少,都以为跟巴金的《家》相仿,都是旧家庭里表兄妹的恋爱悲剧。男生就只关心宝玉这样女性化,是否同性恋者。他们虽然程度不齐,也不是没有鉴别力。有个女生长得不错,个子不高,深褐色的头发做得很高,像个富农或者商家的浓妆少妇,告诉我说她看了《秧歌》,照例赞了两句,然后迟疑了一下,有点困惑地说:“怎么这些人都跟我们一样?”我听了一怔。《秧歌》里的人物的确跟美国人或任何人都没什么不同,不过是王龙阿兰洗衣作老板或是哲学家。我觉得被她一语道破了我用英文写作的症结,很有知己之感。

程本《红楼梦》一出,就有许多人说是拙劣的续书,但是到本世纪胡适等才开始找证据,洗出《红楼梦》的本来面目。五六十年了,近来杂志上介绍一本《红楼梦研究集》:“本书是一群青年人的精心力作,一反前人注重考据的研究方式,……”拙作《红楼梦未完》赫然在内,看了叫声惭愧。也可见一般都厌闻考据。里面大部分的文章仍旧视程本为原著,我在报纸副刊上也看到这一类的论文,可能是中文系大学生或研究生的课卷,那也反映教授的态度。——也许也是因为研究一个未完的著作,教学上有困难。——有一篇骂袭人诱惑宝玉,显然还是看了程本篡改的第六回,原文宝玉“强袭人同领警幻所授云雨之事”,程甲本改“强”为“与”,程乙本又改“与”为“强拉”,另加袭人“扭捏了半日”等两句。我们自己这样,就也不能怪人家——首次译出全文的霍克斯英译本也还是用程本。但是才出了第一册,二十六回,后四十回的狐狸尾巴还没露出来。弥罗岛出土的断臂维纳斯装了义肢,在国际艺坛上还有地位?

我本来一直想着,至少《金瓶梅》是完整的。也是八九年前才听见专研究中国小说的汉学家派屈克·韩南(Hanan)说第五十三至五十七回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写的。我非常震动。回想起来,也立刻记起当时看书的时候有那么一块灰色的一截,枯燥乏味而不大清楚——其实那就是驴头不对马嘴的地方使人迷惑。游东京,送歌僮,送十五岁的歌女楚云,结果都没有戏,使人毫无印象,心里想“怎么回事?这书怎么了?”正纳闷,另一回开始了,忽然眼前一亮,像钻出了隧道。

我看见我捧着厚厚一大册的小字石印本坐在那熟悉的房间里。“喂,是假的。”我伸手去碰碰那十来岁的人的肩膀。

这两部书在我是一切的泉源,尤其《红楼梦》。《红楼梦》遗稿有“五六稿”被借阅者遗失,我一直恨不得坐时间机器飞了去,到那家人家去找出来抢回来。现在心平了些,因为多少满足了一部分的好奇心。

收在这集子里的,除了“三详”通篇改写过,此外一路写下去,有些今是昨非的地方也没去改正前文,因为视作长途探险,读者有兴致的话可以从头起同走一遭。我不过是用最基本的逻辑,但是一层套一层,有时候也会把人绕糊涂了。我自己是头昏为度,可以一搁一两年之久。像迷宫,像拼图游戏,又像推理侦探小说。早本各各不同的结局又有“罗生门”的情趣。偶遇拂逆,事无大小,只要“详”一会红楼梦就好了。

我这人乏善足述,着重在“乏”字上,但是只要是真喜欢什么,确实什么都不管——也幸而我的兴趣范围不广。在已经“去日苦多”的时候,十年的工夫就这样掼了下去,不能不说是豪举。正是:

 十年一觉迷考据

 赢得红楼梦魇名。

                                                          
(一九七六年)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北京十月出版社20127月版“张爱玲全集”第8卷《红楼梦魇》)

 

附:张爱玲《红楼梦未完》关于黛玉衣饰的论述文字(节选)

“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回,黛玉换上羊皮小靴,湘云也穿鹿皮小靴。两次都是“小靴”,仿佛是小脚。黛玉那年应当只有十二岁,湘云比她还小。这里涉及书中年龄问题,相当复杂。反正不是小孩的靴子就是写女靴的纤小。

黛玉初出场,批:“不写衣裙妆饰,正是宝玉眼中不屑之物,故不曾看见。”宝玉何尝不注意衣服,如第十九回谈袭人姨妹叹息,袭人说:“想是说他那里配穿红的。”可见常批评人不配穿。

(以上选自《红楼梦魇》第10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作者更注意。百廿回抄本里宝钗出场穿水绿色棉袄,他本都作“蜜合色”,似是后改的。但是通部书不提黛玉衣饰,只有那次赏雪,为了衬托邢岫烟的寒酸,逐个交代每人的外衣。黛玉披着大红羽绉面、白狐里子的鹤氅,束着腰带,穿靴。鹤氅想必有披肩式袖子,如鹤之掩翅,否则斗篷无法系腰带。氅衣、腰带、靴子,都是古装也有的--就连在现代也很普遍。 

唯一的另一次,第八回黛玉到薛姨妈家,“宝玉见他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便问:‘下雪了么?’”也是下雪,也是一色大红的外衣,没有镶滚,没有时间性,该不是偶然的。 “世外仙妹寂寞林”应当有一种飘渺的感觉,不一定属于什么时代。

宝钗虽高雅,在这些人里数她受礼教的熏陶最深,世故也深,所以比较是他们那时代的人。 

 (选自《红楼梦魇》第11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旧本虽简,并不是完全不写服装,只不提黛玉的,过生日也只说她“略换了几件新鲜衣服,打扮得如同嫦娥下界”,倒符合原著精神。宝玉出家后的大红猩猩毡斗篷很受批评,还这样阔气。将旧本与甲乙本一对,“猩猩毡”三字原来是甲本加的。旧本“船头微微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确是神来之笔,意境很美。袈裟本来都是鲜艳的橙黄或红色。气候寒冷的地方,也披简陋的斗篷。都怪甲本熟读《红楼梦》,记得“琉璃世界白雪红梅”一回中都是大红猩猩毡斗篷,忍不住手痒,加上这三个字。

  (选自《红楼梦魇》第12-13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欣赏《红楼梦》,最基本最普及的方式是偏爱书中某一个少女。像选美大会一样,内中要数湘云的呼声最高。也许有人认为是近代人喜欢活泼的女孩子。贤妻良母型的宝钗与身心都病态的黛玉都落伍了。其实自有《红楼梦》以来,大概就是湘云最孚众望。奇怪的是要角中独湘云没有面貌的描写,除了醉眠芍药茵慢起秋波四字,与被窝外的一弯雪白的膀子(第二十一回),似乎除了一双眼睛与皮肤白,并不美。身材蜂腰猿背,鹤势螂形,极言其细高个子,长腿,国人也不大对胃口。她的吸引力,前人有两句诗说得最清楚:众中最小最轻盈,真率天成讵解情?(董康《书舶庸谭》卷四,题玉壶山人绘宝钗黛玉湘云琼楼三艳图,见周汝昌著《〈红楼梦〉新证》第九二九页。)她稚气,带几分憨,因此更天真无邪。相形之下,任是无情也动人的宝钗,宝玉打伤了的时候去探望,就脉脉含情起来,可见平时不过不露出来。

 (选自《五详红楼梦》篇,见《红楼梦魇》第263页,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20127月版)

 

3.鲁迅谈《红楼梦》

(魏建宽摘录校对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中国小说史略》)

“然宝玉又不解,更历他梦而寤。迨元春被选为妃,荣公府愈贵盛,及其归省,则辟大观园以宴之,情亲毕至,极天伦之乐。宝玉亦渐长,于外昵秦钟蒋玉函,归则周旋于姊妹中表以及侍儿如袭人晴雯平儿紫鹃辈之间,昵而敬之,恐拂其意,爱博而心劳,而忧患亦日甚矣。”(然后鲁迅例举了第五十七回紫鹃嗔怪宝玉动手动脚之情节)(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7页)

然荣公府虽煊赫,而“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故“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第二回)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9页) 

……贾政既葬母于金陵,将归京师,雪夜泊舟毗陵驿,见一人光头赤足,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向之下拜,审视知为宝玉。方欲就语,忽来一僧一道,挟以俱去,且不知何人作歌,云“归大荒”,追之无有,“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而已。“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进一竿云:“说到酸辛事,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第一百二十回)

全书所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事故,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1页)

鲁迅接着引用《红楼梦》第一回“空空道人”与“石头”的对话,论述这部小说的创作动机——曹雪芹“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闻。而世人忽略此言,每欲别求深义,揣测之说,久而道多。”

鲁迅排斥“刺和坤说”、“藏讖纬说”、“明易象说”“纳兰成德家事说”、“清世祖与董鄂妃故事说”、“康熙朝政治状态说”!——六种说法。

 

三,康熙朝政治状态说。  此说即发端于徐时栋,而大备于蔡元培之《石头记索隐》。开卷即云,“《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于是比拟引申,以求其合,以“红”影“朱”字;以“石头”为指金陵;以“贾”为斥伪朝;以“金陵十二钗”为拟清初江南之名士:如林黛玉影朱彝尊,王熙凤影余国柱,史湘云影陈维崧,宝钗妙玉则从徐说,旁征博引,用力甚勤。然胡适既考得作者生平,而此说遂不立,最有力者即曹雪芹为汉军,而《石头记》实其自叙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3页)

迨胡适作考证,乃较然彰明,知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历,绝似“石头”,著书西郊,未就而没;晚出全书,乃高鹗续成之者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4页)

(高鹗)其补《红楼梦》当在乾隆辛亥时,未成进士,“闲且惫矣”,故于雪芹萧条之感,偶或相通。然心志未灰,则与所谓“暮年之人,贫病交攻,渐渐的露出那下世光景来”(戚本第一回)者又绝异。是以续书虽亦悲凉,而贾氏终于“兰桂齐芳”,家业复起,殊不类茫茫白地,真成干净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5页)

但据本书自说,则仅乃如实抒写,绝无讥弹,独于自身,深所忏悔。此固常情所嘉,故《红楼梦》至今为人爱重,然亦常情所怪,故复有人不满,奋起而补订圆满之。此足见人之度量相去之远,亦曹雪芹之所以不可及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6页)

 

1:

文学不借人,也无以表示“性”,一用人,而且还在阶级社会里,即断不能免掉所属的阶级性,无需加以“束缚”,实乃出于必然。自然,“喜怒哀乐,人之情也”,然而穷人决无开交易所折本的懊恼,煤油大王那会知道北京检煤渣老婆子身受的酸辛,饥区的灾民,大约总不去种兰花,像阔人的老太爷一样,贾府上的焦大,也不爱林妹妹的。

    (选自《二心集》中《“硬译”与“文学的阶级性”》,见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四卷第208页)

附二:

《绛洞花主》小引1

鲁迅

《红楼梦》〔2〕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3〕

       在我的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证成多所爱者,当大苦恼,因为世上,不幸人多。惟憎人者,幸灾乐祸,于一生中,得小欢喜,少有罣碍。然而憎人却不过是爱人者的败亡的逃路,与宝玉之终于出家,同一小器。但在作《红楼梦》时的思想,大约也止能如此;即使出于续作,想来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惟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却令人觉得诧异。

现在,陈君梦韶〔4〕以此书作社会家庭问题剧,自然也无所不可的。先前虽有几篇剧本,却都是为了演者而作,并非为了剧本而作。又都是片段,不足统观全局。《红楼梦散套》具有首尾,然而陈旧了。此本最后出,销熔一切,铸入十四幕中,百余回的一部大书,一览可尽,而神情依然具在;如果排演,当然会更可观。我不知道剧本的作法,但深佩服作者的熟于情节,妙于剪裁。灯下读完,僭为短引云尔。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鲁迅记于厦门。 

(魏建宽选编校对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八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87页。)

  〔1〕本篇据手稿编,原题《小引》。

《绛洞花主》,陈梦韶根据小说《红楼梦》改编的话剧剧本,全剧十四幕,另有序幕。鲁迅的小引、该剧序幕及前六幕曾刊载于193611月厦门文化界为悼念鲁迅逝世而出版的《闽南文艺协会会报》上。绛洞花主,贾宝玉的别号,见《红楼梦》第三十七回。

〔2〕《红楼梦》  长篇小说,清代曹雪芹著,通行本一二○回。后四十回一般认为系高鹗续作。  
  〔3〕关于《红楼梦》的命意,旧时有各种看法。清代张新之在《石头记读法》中说,《红楼梦》“全书无非《易》道也”。清代梁恭辰在《北东园笔录》中说, “《红楼梦》一书,诲淫之甚者也。”清代花月痴人在《红楼幻梦序》中说:“ 《红楼梦》何书也?余答曰:情书也”。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中说:“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清代“索隐派”的张维屏在《国朝诗人征略二编》中说它写“故相明珠家事”,王梦阮、沈瓶庵在《〈红楼梦〉索隐》中则说它写“清世祖与董小宛事”。  

〔4〕陈梦韶(1903-1984  名敦仁,福建同安人。1926年毕业于厦门大学教育系。当时在当地中学任教。鲁迅到厦门大学后,他常回校旁听鲁迅的“中国小说史”课,并与鲁迅交往。(注释全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八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88页。)

 

 

4.论王熙凤

王昆仑

(一)

在《红楼梦》一部大书的开始,我们第一次看到王熙凤,她那活跃出群的言动,彩绣辉煌的衣装,就能使人觉得这个人物声势非凡。《红楼梦》作者对于王熙凤出场的写作功力,也并不弱于托尔斯泰之写安娜·卡列尼娜的出场吧?她的出场是从初到贾府的林黛玉眼中开始的——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笑语声,说:“我来迟了,没得迎接远客!”黛玉思忖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丽人,从后房进来:这个人打扮与姑娘们不同,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带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裙边系着豆绿宫绦,双衡比目玫瑰佩;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洋缎窄裉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着翡翠撒花洋绉裙。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启笑先闻。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

首先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而且人皆屏息,她独放诞。特别是神情活跃,装饰辉煌,气势更高人一等。在这顷刻之间,王熙凤既“细打量”黛玉,称赞她生长得“标致”,又为黛玉母亲亡故而流泪,又责怪自己不该招引起贾母的伤心,又问黛玉读书、吃药,又关照给林姑娘搬东西,打扫屋子等等,这一连串明快变化的形象,已使我们一开始就看到这一人物的特征。作者更在这一小段速写之后,借贾母之口,对读者爽快地指出凤姐性格,叫她作“泼辣货”。

《红楼梦》不同于许多传奇故事的重要特点,就在于作者不使宝玉黛玉恋爱故事孤立存在,而是产生在一个高贵、庞大而又矛盾复杂的大家庭中。固然是通过宝黛恋爱写一个家庭,同时也是通过一个家庭写一个时代社会,实际上,作者曹雪芹用贾、史、王、薛四大家族的兴盛与衰败,其中又以贾府为中心,来作清朝康、雍、乾时代统治阶级的镜子。这正是作者伟大的成就。这个时代的统治阶级已经挽救不了自己的灭亡,但它坚决要抢先一步扼杀下一个时代的新生萌芽和他们的恋爱自由。王熙凤就是一个濒于灭亡的大家庭统治层的执行者。在恋爱故事中少不得宝玉、黛玉、宝钗。在家庭内部生活结构中少不得王熙凤这一根从屋顶直贯到地面的支柱。如果把王熙凤这一人物从书中抽了出来,《红楼梦》全部故事结构就要坍塌下来。所以,可以说作者是把宝玉、黛玉、宝钗和凤姐四个人都当作第一类重要人物而配合着塑造出来的。

在中国古典著作中,不容易找到以如此紧张强烈的腕力写成的人物典型。凤姐不是《左传》的郑庄公、《史记》的汉高祖,也不是《金瓶梅》的潘金莲或《聊斋》的仇大娘。比较起来使人能联想到的也许是《三国演义》的曹操吧?行将垮台的封建家庭和行将垮台的封建王朝,有着共同的规律,它们的当权者也会有着相类似的性格和作用。在《三国演义》作者笔下,不许“几人称王、几人称帝”的是曹操,支持汉朝统治残局的是曹操。挖空汉皇朝实际统治权只留一个空壳子的是曹操,加速地结束了汉代统治的也是曹操。凤姐在贾府的使命从某一种限度内看来颇有一些类似。《三国演义》的读者恨曹操,骂曹操,曹操死了想曹操。《红楼梦》的读者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作者刻画出一个聪明、漂亮、能干、狠毒的“凤辣子”,不但使她充分具有那个时代人物典型的真实性,也赋予她以吸引读者极大的魔力,足证这个人物的社会意义之不可忽视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45-147页)

 

(三)

    在以凤姐自己为中心来看贾府上上下下那么多人:贾母是刀子掌权为恶的靠山,王夫人昏庸可以由她愚弄,邢夫人吝啬不过使她蔑视,李纨不问现实,探春有才而无权,尤氏庸懦而无行,贾政是个衣冠整齐故作尊严的木偶,宝玉反对现状而无法处理现状。至于贾珍贾琏贾蓉贾芹贡芸那些荒唐而低能的“爷们”,或加以羁縻,或收为鹰犬,哪放在她眼里。凤姐说:“我从来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的,凭什么事,我说行就行!”这是作者揭发强悍的统治者明知道那些神鬼的威慑,只是拿来用作愚弄和镇压众人的工具,到自己要进行罪恶勾当时,就坦然摔掉它。(选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56页)

罪恶腐朽的统治者必然制造别人的悲剧,但到了最后,也必然葬送了自己。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枉费了半世心,好一似,荡悠悠三更梦。忽喇喇似大厦倾,错惨惨似灯将尽。呀!一场欢喜忽悲辛。叹人世,终难定!

(选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57页)

王熙凤是作者笔下第一个生动活跃的人物,是一个生命力非常充沛的角色,是封建时代大家庭中精明强干泼辣狠毒的主妇性格的高度结晶品。     作者一面无情地揭发凤姐一切罪行,并不遗余力地刻画出她独断独行、不恤人言、不顾后果的“毅力”。但另一方面也深刻地剖析这位强者内心中多少矛盾与软弱之处。(选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58页)

她怕贾瑞、张金哥夫妇、鲍二家的、尤二姐索命,她让唯一的女儿请刘姥姥起个名字,靠靠她的福;她文化水平太低,无精神生活可言;唯一的知己秦可卿死去了,从此成了绝对孤立与孤独的人是。

像王熙凤这样一个反面人物中突出的典型,要以说整个的封建时代中国小说中少见的。

王熙凤这种人物的产生与消灭都有其必然的社会原因,反动统治阶级不到没落阶段不会产生这种“乱世奸雄”。反动统治阶级不到崩溃的时候,王熙凤这种人物也不会消灭;这一个王熙凤死掉,会有另一个王熙凤诞生。伟大的原作者曹雪芹除了写出这一重要人物的成长、显赫,也安排了她的消灭过程。就《红楼梦》序诗中所写“一从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姑妄猜之:到了贾府抄家,贾母死亡,王熙凤坏事做尽,威权失尽,贾琏也先对冷淡疏远,以后又休了她送回南京去,最后她结束了生命——是否这样一个结局呢?如果大体上是这样,那么王熙凤之覆败与死亡,是被社会变迁即“人的法则”所决定的。续作者高鹗写王熙凤的罪恶暴露、心劳日拙、失去靠山、呼应不灵等等大体上是符合的。可是写到这一人物之最后结束,却是由于众鬼索命而亡。这岂不是由“神人共忿,应予天诛”而出现了“因果报应”——神的法则了?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王昆仑《<红楼梦>人物论》之《论王熙凤》,北京出版社2011年版第159-160页)

 

 

 

5.雪芹批评林黛玉

周汝昌

一般读《红》人,视黛玉为女圣,地位至高无上,不可冒犯。

其实不然。连作书的曹公子对她也有意见,只不过人们习而不察罢了。

黛、湘是并列对举的——一个是老太太的外孙女,一个是她的内孙女,难分亲疏远近。

湘云自幼随祖姑在贾府长大,与宝玉最熟最密,黛玉是后来的“新”客居。这一点,却大有关系。

宝玉对湘云,是相知相厚,真情深情。他对黛玉,并无如此渊源根柢。与其说是“爱”,还不如说是怜是惜,是体贴关切。

宝玉不是糊涂人,对她们两个,是有比较评量的。

在“幻境”的曲文中,雪芹如此写到:

……幸生来,英雄阔大宽宏量,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好一似霁月光风耀玉堂,……

这就重要极了!

谁高谁下?谁大谁小?

黛玉正是太不光风霁月,太不阔大宽宏——太把儿女私情放在心尖上,别的一概未见她有所关切,有所救助,有所同情,有所贡献。

就在这一层上,雪芹不客气地评论了她——从盛赞湘云之品格而反衬出婉批黛玉的缺陷。

所以,雪芹又写出湘云评黛玉的直言快语——

    湘云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语别望着我说。我原不及你林妹妹,别人说她,拿她取笑都使得,只我说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说她,她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头,得罪了她,使不得!

接着,湘云又接着宝玉的话说:

    ……这些没要紧的恶誓,散话、歪话,说给那些小性儿、行动爱恼的人、会辖治你的人听去!别叫我啐你。

这就直截了当多了——如果这不代表雪芹的意见,又是从何而说起的呢?

(魏建宽编选校对自选自周汝昌著《红楼夺目红》之《雪芹批评林黛玉》,作家出版社2003年版第83-8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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