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鲁迅《<绛洞花主>小引》札记

老魏阅读《<绛洞花主>小引》札记

1.阅读的境界与“读者的眼光”相关。

2.作者“命意”的唯一性,与读者理解的多元性,这是一对矛盾。读者要尽量靠近与抵达,用当代作家张炜先生的话来说,阅读的最高境界“应该是能读到作者的目光与神情”。所以说最高境界的阅读是与作者的灵魂相遇。但很多人却是“背离”,如鲁迅所讽刺的“经学家”“道学家”“流言家”。

3.鲁迅最瞧不起的是上述误读红楼的“五类”人中的哪一类?——“流言家”“道学家”!因为“流言家”是人生无聊者之类的人,“道学家”则是自觉或不自觉的帮凶,属于伪善与凶残一类。“才子”呢,只是欣赏“缠绵”,不太碍别人的事,单相思的“才子”,只是个人的缠绵,即使两情相悦的苦恋,就算是连累,也只累及两人,前者有金岳霖,后者有徐志摩。

4.鲁迅“眼中的宝玉”呢?——“却看见了许多死亡”,这一句话说得很沉重!鲁迅那双眼其实与曹雪芹何其相像!他看到了自己的祖父因卷入科举考场舞弊案而家道衰败,他看到了父亲患不治之症的死亡,他看见了母亲送给自己的“礼物”朱安及自己的没有爱情的日子的一天天地消逝,他看见了自己的同志秋瑾的殒灭,他看见了窃国大盗袁世凯怎样登上大总统宝座,他看见了北京“城头变幻大王旗”,他看见了北洋军阀段祺瑞政府怎样枪杀刘和珍等爱国学生……他无法再看下去了,只有离开,携着许广平的手,来到厦门!于是有了《<绛洞花主>小引》

宝玉看见的“许多死亡”有哪些呢?鲁迅于他的《中国小说史略》中有例举——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

从“灭亡”——美或丑的毁灭中,参悟人生的悲剧与喜剧背后的内核,这是生命哲学、人生哲学的第一要务。正因为如此,当代哲人周国平先生说提出了一个四字人生箴言——“执迷者悟”!你必须热爱生命,对生活“痴情”、“执迷”,方有“悟”,才会思考——人为什么活,怎样活,活出怎样的人生姿态,以及人为什么活不出自己的姿态?

5.贾宝玉“证成”了什么呢?也就是说“悟”到了什么呢?

贾宝玉悟出:“多所爱者,当大苦恼”,也就是说你对这个世界爱得越深沉,就越会招来苦恼。为什么呢?——“因为世上,不幸人多!”宝玉看到了他所爱的人——美丽如秦可卿、纯真如秦钟、卑微却善良决绝如金钏、美丽善良而相信真爱的尤二姐、身处下贱而又想孤傲地活出人格美的晴雯,一个个地消逝!

宝玉是困惑的,“多所爱者”,按理应该一定得大喜悦,大圆满,但这个世界给予他们的却是“大苦恼”,一幕幕的悲剧!
这个世界多么荒唐,又是多么的荒诞!

6.对这个荒诞的世界付出善良、纯真、深情会招致悲剧,那么是不是可以反推到另一个结论——如果说“多所爱”者无人生喜悦与圆满,那么转而绝望地背对这个世界做一个“憎人者”会有“大满足”?“憎人者”对这个世界“幸灾乐祸”会有“大欢喜”?鲁迅对此给出了否定的答案——“憎人者”“于一生中”,也只可以“得小欢喜”,也只是能让人“少有罣碍”。由此可言,这个世界是个“非人的世界”,无论你怎样选择人生的活法,但这个世界都是一个不适合人活着的世界!

7.于是就出现了一个选择性的命题——在这“非人的世界”里,你是愿意做宝玉式的“多所爱者”,还是做“憎人者”,还是做“幸灾乐祸”者,“于一生中”,能“得小欢喜,少有罣碍”即可呢?做“憎人者”,至少还能得到“小欢喜”!——宝玉选择了“败亡”,失败后逃亡,爱过之后的逃亡,遁入空门!

8.但宝玉真的做到了对尘世了无罣碍吗?——没有做到!否则他怎么会“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呢”?这正是鲁迅说宝玉出家的“小器”之处。

9.鲁迅最让人敬重的就在于“无路可走的时候”,不败逃,虽然彷徨过,但他选择了“横站”,——尽管前面有对手的明枪,后面还有“亲友”的暗箭!这就是大清醒的鲁迅,大勇的鲁迅。他至死都保持着一个战士的姿态,对于“损着别人的牙眼,却反对报复,主张宽容的人……让他们怨恨去,我也一个都不宽恕。”

10.鲁迅的确是大孤独者,甚至可以说是大绝望者,但即使至他病死的那一年他仍时时觉得“无尽的远方,无数的人们”(《这也是生活》,见《鲁迅全集》之《且介亭杂文末编》,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18卷本《鲁迅全集》第6卷第624页),都与他相关,在生命的临终之际,他仍在关注贫病的小工人,仍在讽刺以赛金花之情事来消遣来得到“小欢喜”的奴隶之邦的国民,他至死仍是一个“多所爱者”,仍是一个“大苦恼者”。

在他的身上,我看到了“大苦恼者”释迦牟尼、耶稣的光芒!

                                    20151218

附:

《绛洞花主》小引1

    《红楼梦》〔2〕是中国许多人所知道,至少,是知道这名目的书。谁是作者和续者姑且勿论,单是命意,就因读者的眼光而有种种:经学家看见《易》,道学家看见淫,才子看见缠绵,革命家看见排满,流言家看见宫闱秘事……。〔3〕

       在我的眼下的宝玉,却看见他看见许多死亡;证成多所爱者,当大苦恼,因为世上,不幸人多。惟憎人者,幸灾乐祸,于一生中,得小欢喜,少有罣碍。然而憎人却不过是爱人者的败亡的逃路,与宝玉之终于出家,同一小器。但在作《红楼梦》时的思想,大约也止能如此;即使出于续作,想来未必与作者本意大相悬殊。惟被了大红猩猩毡斗篷来拜他的父亲,却令人觉得诧异。

现在,陈君梦韶〔4〕以此书作社会家庭问题剧,自然也无所不可的。先前虽有几篇剧本,却都是为了演者而作,并非为了剧本而作。又都是片段,不足统观全局。《红楼梦散套》具有首尾,然而陈旧了。此本最后出,销熔一切,铸入十四幕中,百余回的一部大书,一览可尽,而神情依然具在;如果排演,当然会更可观。我不知道剧本的作法,但深佩服作者的熟于情节,妙于剪裁。灯下读完,僭为短引云尔。

一九二七年一月十四日,鲁迅记于厦门。 

(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八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87页。)

   〔1〕本篇据手稿编,原题《小引》。

《绛洞花主》,陈梦韶根据小说《红楼梦》改编的话剧剧本,全剧十四幕,另有序幕。鲁迅的小引、该剧序幕及前六幕曾刊载于193611月厦门文化界为悼念鲁迅逝世而出版的《闽南文艺协会会报》上。绛洞花主,贾宝玉的别号,见《红楼梦》第三十七回。

〔2〕《红楼梦》  长篇小说,清代曹雪芹著,通行本一二○回。后四十回一般认为系高鹗续作。  
  〔3〕关于《红楼梦》的命意,旧时有各种看法。清代张新之在《石头记读法》中说,《红楼梦》“全书无非《易》道也”。清代梁恭辰在《北东园笔录》中说, “《红楼梦》一书,诲淫之甚者也。”清代花月痴人在《红楼幻梦序》中说:“ 《红楼梦》何书也?余答曰:情书也”。蔡元培在《石头记索隐》中说:“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清代“索隐派”的张维屏在《国朝诗人征略二编》中说它写“故相明珠家事”,王梦阮、沈瓶庵在《〈红楼梦〉索隐》中则说它写“清世祖与董小宛事”。  

〔4〕陈梦韶(1903-1984 
名敦仁,福建同安人。1926年毕业于厦门大学教育系。当时在当地中学任教。鲁迅到厦门大学后,他常回校旁听鲁迅的“中国小说史”课,并与鲁迅交往。
(注释全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八卷《集外集拾遗补编》第188页。)

鲁迅谈《红楼梦》

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

《中国小说史略》摘录

“然宝玉又不解(一苇:警幻所示金陵十二钗图册及红楼梦十二支曲的意思),更历他梦而寤。迨元春被选为妃,荣公府愈贵盛,及其归省,则辟大观园以宴之,情亲毕至,极天伦之乐。宝玉亦渐长,于外昵秦钟蒋玉函,归则周旋于姊妹中表以及侍儿如袭人晴雯平儿紫鹃辈之间,昵而敬之,恐拂其意,爱博而心劳,而忧患亦日甚矣。”(然后鲁迅例举了第五十七回紫鹃嗔怪宝玉动手动脚之情节)(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7页)

 

然荣公府虽煊赫,而“生齿日繁,事务日盛,主仆上下,安富尊荣者尽多,运筹谋画者无一,其日用排场,又不能将就省俭”,故“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却也尽上来了。”(第二回)颓运方至,变故渐多;宝玉在繁华丰厚中,且亦屡与“无常”觌面,先有可卿自经;秦钟夭逝;自又中父妾厌胜之术,几死;继以金钏投井;尤二姐吞金,而所爱之侍儿晴雯又被遣,随殁。悲凉之雾,遍被华林,然呼吸而领会之者,独宝玉而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39页)

一苇:唯有热爱生活,积极地探求生命意义的人,才能洞察人生的本质,人生的意义,抵达人生悲剧的内核!这让我想起了周国平先生的《执迷者悟》!与尼采最后的疯狂!

   

……贾政既葬母于金陵,将归京师,雪夜泊舟毗陵驿,见一人光头赤足,披大红猩猩毡斗篷,向之下拜,审视知为宝玉。方欲就语,忽来一僧一道,挟以俱去,且不知何人作歌,云“归大荒”,追之无有,“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而已。“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题过四句,为作者缘起之言更进一竿云:“说到酸辛事,荒唐愈可悲,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第一百二十回)

全书所写,虽不外悲喜之情,聚散之迹,而人物事故,则摆脱旧套,与在先之人情小说甚不同(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1页)

鲁迅接着引用《红楼梦》第一回“空空道人”与“石头”的对话,论述这部小说的创作动机——曹雪芹“盖叙述皆存本真,闻见悉所亲历,正因写实,转成新闻。而世人忽略此言,每欲别求深义,揣测之说,久而道多。”

鲁迅排斥“刺和坤说”、“藏讖纬说”、“明易象说”“纳兰成德家事说”、“清世祖与董鄂妃故事说”、“康熙朝政治状态说”!——六种说法。

 

三,康熙朝政治状态说。  此说即发端于徐时栋,而大备于蔡元培之《石头记索隐》。开卷即云,“《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于是比拟引申,以求其合,以“红”影“朱”字;以“石头”为指金陵;以“贾”为斥伪朝;以“金陵十二钗”为拟清初江南之名士:如林黛玉影朱彝尊,王熙凤影余国柱,史湘云影陈维崧,宝钗妙玉则从徐说,旁征博引,用力甚勤。然胡适既考得作者生平,而此说遂不立,最有力者即曹雪芹为汉军,而《石头记》实其自叙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3页)

                       

迨胡适作考证,乃较然彰明,知曹雪芹实生于荣华,终于苓落,半生经历,绝似“石头”,著书西郊,未就而没;晚出全书,乃高鹗续成之者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4页)

 

(高鹗)其补《红楼梦》当在乾隆辛亥时,未成进士,“闲且惫矣”,故于雪芹萧条之感,偶或相通。然心志未灰,则与所谓“暮年之人,贫病交攻,渐渐的露出那下世光景来”(戚本第一回)者又绝异。是以续书虽亦悲凉,而贾氏终于“兰桂齐芳”,家业复起,殊不类茫茫白地,真成干净矣。(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5页)

 

但据本书自说,则仅乃如实抒写,绝无讥弹,独于自身,深所忏悔。此固常情所嘉,故《红楼梦》至今为人爱重,然亦常情所怪,故复有人不满,奋起而补订圆满之。此足见人之度量相去之远,亦曹雪芹之所以不可及也。(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年版《鲁迅全集》第九卷第246页)

一苇:台湾蒋勋持“自传说”,认为《红楼梦》第三回批宝玉的《西江月》词,即作者曹雪芹借宝玉自悼之词,“绝无讥弹”。(见其《蒋勋说红楼梦》一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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