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村庄》的压卷之作《最后时光》赏读

《一个人的村庄》的压卷之作《最后时光》赏读(初稿)

浙江省镇海中学  魏建宽

最后时光

刘亮程

我梦见自己,又在天上飞。

(“让我”,祈使语气,请允许我的意思,一生的“最后时光”,生命的弥留之际,刘亮程“灵魂”魂牵梦萦深情眷恋的是什么呢?)

我曾无数次飘飞过的村庄田野,我那样地注视过你记住你一草一木的眼睛、只有梦中才飘升到你上头饱受你风吹雨淋的身体,也全部地归还给你。

我书桌上的刘亮程的散文集《一个人的村庄》,是春风文艺出版社20131月典藏版,《最后时光》是这部散文集的压卷之作,也的确是能收束这整部散文集的作品。如果将刘亮程写作关于他的故乡黄沙梁的一篇篇散文的创作过程,当作是“灵魂”的一次次飞翔,一次次的返乡之旅,那么本篇“我曾无数次飘飞过的村庄田野”这句,就是对一次次“飞翔”的深情回顾。“我那样地注视过你记住你一草一木的眼睛”,初读很拗口,原来“一往情深”,原来“美在深情”,尽在其中。因为在作者看来,故乡的“一草一木”都不是无情物,它们皆有灵,皆与人一样有着一双“眼睛”。“只有梦中”,道出了作者的一份依恋,甚至可以说是愧疚——离开故乡多年,进入了省城乌鲁木齐。为什么作者一次次梦中飞至故乡,因为故乡曾让作者的身体“饱受风吹雨淋”。作者又是怎样表达自己对故乡的极度依恋与眷顾呢?作者愿意在生命的终点将一切“全部地归还给你”)

当我成一锨土,我会不会比现在知道得更多。我努力地就要明白你的一切时,却已经成为你田野上的一粒土。下一个春天,我将被翻过去,被雨一遍遍淋湿,也将在一场一场的风中走遍你的沟沟梁梁。

(一个人对世界的体悟,对世界的洞察,从哪里获得最多,作者认为答案是“故乡”,正因为作者才会发出这样的疑问:“当我成一锨土,我会不会比现在知道得更多?”故乡黄沙梁是值得一生去参悟,因为参悟故乡,就是品读人生,正因为如此,作者才会说:“我努力地就要明白你的一切时,却已经成为你田野上的一粒土。”也正因为如此,我们才理解为什么作者开篇会说他“曾无数次飘飞过”故乡的村庄田野。对于刘亮程来说,死后没有基督徒所笃信的天堂,也没有佛家所说的来生,如果说有来生,他也只是愿意成为故乡的田野的“一粒土”,只祈愿于死后的“下一个春天”,被故乡的人“翻过去”,“被雨一遍遍淋湿”,随着故乡的一场场风走遍故乡的沟沟梁梁。读到这里,我开始理解了刘亮程于他的另一篇散文《只有故土》的结尾写的话——“我的故乡母亲啊,当我在生命的远方消失,我没有别的去处,只有回到你这里——黄沙梁啊,我没有天堂,只有故土!

那时候,我或许已经是你的全部。

“或许”一词,下得多么谦卑,故乡值得一生又一生去体悟。在作者看来,生于黄沙梁的刘亮程的我,也只有回到黄沙梁,融入黄沙梁,才能是一个完整的刘亮程,否则生命就是残缺的!)

现在,让我再飞一次。

再次使用祈使句,向遥远的故乡倾诉深情!)

那是你的夜空,干净、透明。所有的尘埃落下去,飞得最高的草叶已经落回大地。我在这样的深夜,孤独地飞过这个镰刀状的村子。

(这一段的“孤独”,透露出了刘亮程写作《一个人的村庄》的隐秘。刘亮程在他的《留下这个村庄》中写道:“故乡是一个人的羞涩处,也是一个人最大的隐秘。我把故乡隐藏在身后,单枪匹马去闯荡生活。我在世界的任何一个地方走动、居住和生活,那不是我的,我不会留下脚印。”

刘亮程深夜的灵魂的返乡,是对城市的背弃与背叛,是对“干净、透明”的世界的追寻,尽管故乡已经满目荒芜!从这个角度上看,作者的文字,只是在建筑一个纸上的故乡,一个被诗化了的故乡。“所有的尘埃落下去,飞得最高的草叶已经落回大地”,这样的句子,不是散文,而是诗行,一个人离开了故乡,就是飘浮的尘埃,即是在异乡的天空飘得再高,它也如一片“飞得最高的草叶”,愿意“落回大地”。)

我一回头,看见我前世的一双巨翅,深灰色的,风中的门一样一开一合——我是否一直在用它的力量,在今生的梦中飞翔。

这是感激,是故乡给了他今生飞翔的力量!)

黄沙梁,当我忘记时间,没有把最后的时光留给你。当我即将离开,我会祈求你再给我一个完整的日子。

(这是愧疚,因为背弃了黄沙梁,走向了都市;这是希冀,因为如果于生命的终点时刻,魂魄不能与故乡相依,则生命无法完满!)

让我天不亮早早醒来,看见柴垛东边的启明星,让我听见第一声鸡叫,一出门碰到露水青草,再开一次院门,放进鸟和风。再摸一回顶门的木棍。

(这是黄沙梁的世界,勤劳、宁静、清新、自足、自由,这是能看到启明星照耀大地的世界,这是诗化了的世界!)

我拿过多少回的那根木棍,抓手处的木节都已经磨光磨平。它的另一头我或许从未曾触摸,它抵着地的那头,多么的遥远陌生。多少年,多少个天亮天黑反反复复的挪动间,我都没来得及把手伸到一根短短木棍的另一端——那个不经意的小弯,没脱净的一块粗糙树皮,哪年的一片灰黄油渍……让我小心地,伸手过去,触到那头的土和泥,摸摸那个扎手的节疤和翘刺,轻轻抚过那道早年的不知疼痛的深深斧印。

(这不是写一根“木棍”,而是在追怀一段失去的时光,是追怀永远逝去的不可逆的童年与少年,这是属于刘亮程的黄沙梁的生命的一部分。“它的另一头我或许从未曾触摸,它抵着地的那头,多么的遥远陌生”,依然在渲染自己离开故土之后的依恋,这份情感依托于一根“木棍,于是更有了质感!——老版本没有这段文字,我书桌上的这一版本中的《最后时光》加的,说明刘亮程对自己的文字一直在修改!)

11)我将不再走远。静坐在墙根,晒着太阳,在一根歪木棍旁把你给我的一天过完——这样平平常常的一天在多少年前,好像永远过不完、熬不到边。

(读了刘亮程的另一篇散文《有了死了》,或许能加深对刘亮程这段文字理解。《有了死了》中的陈林宽就是被“在黄沙梁站了八十年”的从前的马号的土围墙压死的。刘亮程说这堵墙“又高又厚实,村里的老年人每天下午坐在墙根晒太阳”,可“养了七个儿女”的陈林宽“从没有时间坐在墙根晒太阳”,他有一天匆匆从这儿路过,八十年的老墙压死的却恰恰是他!这是偶然呢,还是必然?是命运之神的嘲讽,还是生命本身就是无常?刘亮程没有解释,他只说,我累了,我真想“不再走远”,只想过平常的、单调的、悠闲的、甚至有点庸常的生活,这是为什么?是对漂泊生活的厌倦?是对都市生活的厌倦?是对人生苦短、生命无常的本质洞察之后的大清醒?因此,作者宁可像故乡的卑微的人一样自然地、“默无声息”等待死亡!有人说刘亮程是“乡土哲学家”,有点道理,因为他对人生的一切醒悟,都来自故乡的人与事,一棵树、一片草甚至一条狗对他的启示!)

12)最后,让我在最后的时光回到屋子里,点着炉火,像往常的每一次。无数次。

(那座屋子,是有“炉火”的屋子,是一生中最温暖的地方,是刘亮程的父亲母亲生活的地方,是刘亮程生命的起点,也是刘亮程愿意将生命的终点相联结的地方!苏轼被逐黄州之时,于他的黄州诗中的结尾也不禁吟叹“君门深九重,坟墓在万里,也拟哭涂穷,死灰吹不起”,一个人在生命中感到极度孤独的时刻,也外面的世界感到极度绝望的时刻,他愿意将灵魂依附在什么地方呢?苏东坡想起的也是故乡,清明节时分更不用说!)

13)天已经全黑。

(仅仅是天气的黑暗吗?还是生命临近终点的象征?)

14)看不见的人此刻清楚的明白地坐在家里。

(故乡的一切于此刻却全部展现!过去的一切又似乎重新复活!——因为有了那温暖明亮的“炉火”!)

15)看不见的路已到达目的。

(在外面的世界,刘亮程可能会一次次的迷路,但故土也只有故土,才是归宿!虽然已经荒芜!)

16)我将顺着你黑暗中的一缕炊烟,直直地飘升上去——我选择这样的离开,是因为我没有另外的路途——我将逐渐地看不见你,看不见你亮着的窗户,看不见你的屋顶、麦场和田地。

(刘亮程写到这时,又将时空切换。)

  (17)我将忘记。

18)当我到达,我在尘烟中熏黑的脸和身体,已经留给了你,名字留给了你。我最后望见你的那束目光将会消失,离你最远的一颗星将会一夜一夜地望着你的屋顶和路。

  (19)那时候,你的每一声鸡鸣,每一句牛哞,每一片树叶的摇响都是我的招魂曲。在穿过茫茫天宇的纷杂声音中,我会独独地,认出你的狗吠和鸡鸣、认出你的开门声、认出你的铁勺和瓷碗的轻碰厮磨……我将幸福地降临。

(这三段不是散文,是诗歌,抒写对自己的故乡,自己的世界上的独一无二的属于自己“一个人的村庄”的深情眷恋,作者深情地诉说:自己的脸、身体、名字都留给了黄沙梁,即使飘泊得远离故乡的最远的一颗星,也会夜夜将故乡张望。故乡的一切声音,都是自己的招魂曲,也只有听到了故乡声音或听到了故乡的声音的召唤,幸福才会降临!灵魂才有皈依!)

                 (赏读文本选自刘亮程《一个人的村庄》典藏版,春风文艺出版社20131月版第336-337页)

1.:刘亮程散文一篇——《只有故土》

只有故土

我熟悉你褐黄深厚的壤土,略带碱味的水和干燥温馨的空气,熟悉你天空的每一朵云、夜夜挂在头顶的那几颗星星。我熟悉你沟梁起伏的田野上的每一样生物、傍晚袅袅的炊烟中人说话的声音、牛哞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在黄沙梁,我夕阳一样熄灭的目光会在第二天早晨,重新照亮村子。散落尘间的音容笑貌是一粒粒的种子。当我消失,我又回到你一年一度、生生不息的轮回中,回到你最初的充满幻想与欢喜的孕育中。回啊,如果有第二次,如果真有第二次,我还从你这里开始——像再长出麦子和玉米,再结出苹果和草籽,再开放兰花和月季一样,让你再生出我。

我的故乡母亲啊,当我在生命的远方消失,我没有别的去处,只有回到你这里——黄沙梁啊。

我没有天堂,只有故土

2:《刘亮程郭红“从家乡抵达文学”对话实录》摘要

(选自2014121 新浪博客)

刘亮程:我来自新疆离海洋最远干旱遥远的地区,新疆少雨多风,什么东西都长的慢,人长得也慢,人们的生活也慢,那是一个遥远而缓慢的地方,我今天跟大家交流的主题是“从家乡到文学”。其实作家写作跟平常人生活一样是需要有一个家乡的,我们发现古今中外许多伟大的作家都把他最主要的文学作品或者是把他写作高峰期的鼎力之作献给自己的家乡,把自己的笔触伸向自己的家乡。那么家乡对一个作家来说他跟平常人一样他需要有这样一块地方,当我们初来人世的时候家乡已经把这个世界所有一切的一切都给了我们,家乡给我们的是第一口空气、第一缕阳光,我们听到的是家乡的第一声鸟叫和鸡鸣狗吠,听到的母亲和父亲第一句人生,所有这一切一切构成了一个人对世界的最初的认识,这种认识以后不会有任何地方再重新给你,所以当我们降生在家乡的那一刻家乡已经把这个世界所有所有都给你了,只是你不知道家乡对于我们的所有意义就是我们还可以回去,通过各种各样的方式回去,通过文学的方式通过怀旧的方式通过一切艺术的方式去回去。我考量我自己的文学,我觉得文学写作之所以对我来说有意义,是因为他给了我一次回到童年回望家乡的机会。一般人可能也回忆往事回味家乡,但是他可能不像作家这样通过写作获得一次完整的回味自己的人生完整的朝后走的这样一次机会。我的童年是在新疆沙湾县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里面度过的,8岁失去了父亲,在文革期间,母亲带着我们五个未成年的孩子艰难度日,这样的生活对于一般作家来说是不堪回首去写的,也可能去写会写成一部诉苦小说或者诉苦散文,但是我面对这样的家乡和这样的童年写了《一个人的村庄》。读过《一个人的村庄》的读者会有感觉在“一个人的村庄里”,没有苦难没有悲的东西,当然有忧伤,有缓慢的村庄时光,有一个一个刮风的夜晚,有月亮……也就是说通过对《一个人的村庄》写作,我反身回到了自己的童年,发现了我生活的时候没有发现的那些东西。生活太匆忙了,一个人经手那样不幸的童年,可能会留下许多坏记忆,会影响到以后的生活,但是当我反身回去的时候,我发现了那个村庄的月光,发现了一场一场的纷争,在村庄游荡的那个早年的自己,发现了那个村庄周围的草木、河流、四季变化的气候,发现了许许多多远远大于自己一个家庭悲剧的自然的力量、生活的力量,还有那些村庄中安安静静的生活贫穷的挨过一年又一年依然面带笑容、依然朝另一年去奔的那些乡民们,这些东西多么巨大啊!当我们回头看的时候,我们获得了一个对人世的第二次感觉,对人世的第二次感觉才叫文学,第一次感觉是新闻,当我们回头对人世有第二次感觉的时候,我们的心态放慢了,我们的眼光仔细了,我们的心灵敞开了,身体关闭了,这就是文学。文学为什么能温暖大家?是因为在文学中作家会呈现一个不变的叫家乡的东西,那些曾经温暖过作家的生活也一样会温暖大家,那条能够把作家带上回忆之路抵达家乡的途径也一样和读者的心灵可以发生沟通,这就是家乡。家乡给了我们很多你改变不了的东西,你看世界的眼光,你走路的架势,你身体上的小动作,你的一个小微笑,看人看世界的这种视觉其实都是家乡给你的,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以为自己从学养得来的。你小时候眯着眼睛看家乡的某一个事物的时候,你长大你会眯着眼睛看整个世界,你家乡给你那种走路的姿势,你可能一辈子都变不了,你自己不知觉,你以为你学会了另外一种走路方式,你回到家乡去老人说这孩子走路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他从后面看你,我们面对世界是正面的,只有你家乡的人从后面看过你,他认识你的脊背,认识你的背影,世界认识你的都是你的面孔。在外生活的时候,我们只是一个公民,只是一个社会身份,回到家以后坐在家乡的亲人中间你就知道谁是你的父亲母亲谁是你的爷爷奶奶谁是你的孙子重孙子,这样一个位置你找到以后,你突然就感觉到你坐在中间了,上有老下有小你居中而坐,感到多么好啊!我们中国讲有一句叫讲究乡土,我们把所有的乡村文化归结为两个字“乡土”,这是一个多大的概念,乡土是什么?乡土是我们农耕民族的宗教,乡是一个空间概念,代表四方乡里,也可以代表天下,土是一个时间概念,代表生前死后,生于土上安于土下,在我们传统农耕民族的意识中一人有两世,土上一世土下万万世。每个人的童年都是慢的,每个人的家乡生活也都是慢的,我理解的咱们的乡村文化或者乡土文化它的基本特征就是一个字“慢”。我们现在把慢生活当作一种时尚,我们的古人早在多少千年以前就已经在过着这样一种缓慢悠长的乡土生活,乡村生活没办法快,因为陪伴我们的许多东西所有东西都是慢的,种子播下去你得等待种子发芽,等待一片叶子从土中长出来,然后你再等待作物成长等待作物成熟。在这个等待的过程中人的心态自然而然就慢了,你不能快,你快了有什么用呢?庄稼不会快长,草木不会快长,你们家养的猪也不会快长,你只有慢慢去等待,所以我理解的乡村文化或者乡村文明它就是在这样一种缓慢悠长的等待作物成熟的过程中熬出来的一种味道,一种情怀,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我们对待世界的道德标准,这就是乡村文化您是研究西方哲学的,乡愁在西方被确认成一种病,一种离开家乡感到心灵思乡病不适应的这样一种病,而我们的祖先把它做成了诗。翻看中国文学,从先秦唐宋诗词到明清,哪一篇没有乡愁啊,我们把这样一个被西方人确诊为病的乡愁一首一首的写成了诗,一篇一篇的作成了文章,做成了我们中华古代文学的主题。主题精神假如没有乡愁,我们的文学不会存在,许多文学名篇没有主题内容,这是我们对待乡村、乡土的一种态度

郭红:刘老师他会写一只虫子他会写一阵风会写一堵墙会写一声驴叫,但是所有这些东西您不会觉得他写的是一个小东西,似乎当他的东西投下去的时候这个小的东西他就是一个世界,所以我就觉得在刘老师这里他就是写作对象的小和世界的大他是在一起的,所以别人就称他是乡村哲学家,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哲学呢

刘亮程:首先我觉得乡村哲学遍布乡村,咱们的传统哲学、老庄哲学都来自乡村,我看《老子》看《庄子》的时候就仿佛看见了我小时候坐在墙根聊天的老头一样,坐在那晒着太阳吹着风听着鸟叫,看着一年四季春夏秋冬,大地青了黄黄了绿,然后就把天地间所有事情想清楚了,然后再用最细小的故事最细枝末节的事物把天下最深奥的道理呈现给大家。老庄都是这样,而这种哲学来自民间在民间他用隐性传承,回到家乡去跟那个老头聊聊天,不要嫌他啰嗦,聊了半天天你肯定那种感觉跟读一遍《庄子》一样,只是我们现在很多人回到家乡都觉得家乡的老人太啰嗦了,不愿意蹲下来听他说废话。一个人开始说废话的时候多好呀,他把天下功利全放下了,他不说正事了,不说正事的时候文学写作才开始了,文学不正式吗?文学最不正式,文学不窄道,但他窄的是一个更大的道,放下功利放下目标然后漫无边际的说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感受,这叫大文学

郭红:所以我觉得您的作品有一个很大的特点是,比方说您写乡村从来不会写这里边这样利益的争斗,您写的是乡村永恒的那一部分,而不是写的乡村功利的那一部分。

刘亮程:我觉得我的所有作品都在写这个世界的不变,我觉得这也是文学所应该关注的。这个世界的变是新闻关注的,新闻每天都在关注这个世界的变化,无变化没有新闻。你比如今天早晨某某高速公路上发生了一个车祸,首先到场的应该是交警,交警会把这个事件写一个公文,几辆车相撞伤亡几人,这个叫公文表述,这个表述就完了。紧接着到达的是记者,记者会发一条消息内容也差不多,时间什么时间什么地点死伤几人,就完了,对一个社会表述来说这个事件到此为止。但是文学的表达还没有开始,当所有这些事件结束以后,文学表达才有可能去介入,文学是最后的发言者,它不关心数字,它关心的是这个交通事故给人造成的痛苦,它关心的是人的悲伤,关心的这个是这个家庭因为这个事件而产生的命运的改变,说到底文学关心的是人的情感。新闻和公文都不关心文学的情感,都不关心人的情感,只有文学去关心,文学在我们所有的表达完了之后开始表达,文学也是在所有的人事变迁之后它去关注那点不变的东西。我们这个世界发生的一系列天翻地覆的变化,发生了一个个被新闻炒作成重大或不重大的事件这样一些东西,但是世界变来变去之后人心中哪些东西改变了?文学考证人心之变,人心不古这是古人对人世的一个基本判断,如果所有的文学都在考证人心之变,这数千年来中外的文学那些优秀的文学考证出了哪些人心之变呢?或者说通过这一系列的古今中外文学表述到底人心变了没有?没有。文学在一千年一千年的通过各种各样的故事在呈现人心之变,但是最后它又通过一个又一个事件、一场又一场的心灵震撼来告诉你人心没有变。我们读《诗经》会发现人类的爱和对自然的欣赏没有变,读《荷马史诗》我们会发现人类的情爱恩仇没有变,读所有故事,读“锄禾日当午 汗滴禾下土”我们发现那个天上的太阳、农民手中的锄头、大地上的禾苗以及我们对粮食的那种真爱都没有变,文学一直在关注人心之变,但是它一直又在隐隐的担心人心之变。如果每一个时代都可以改变人心,那么我们活到现在早就不是人了。世纪千变万化,人的内心中有一个轴心,这个轴心就是我们的故乡我们的文化我们的精神塑造给我们的那个轴心,我们称之为心灵,它没有变。人可以走入歧途,可以发生战争,可以有日本侵华,可以有二战,但是这一场一场的战争、一场一场的灾难之后,人靠什么去还愿到自己,把那个善良的正义的人回归到这个世界,把那样一个公平的和平的秩序建立给这个世界?就是因为我们内心中还有那点不变的东西,这就是我们的灵魂和精神。文学呈现的就是这一点点东西,那么我的文学关注的我认为是生活中不变的东西,考证变,然后去关注和书写不变,这是我的文学精神

刘亮程:我们没有天堂,天堂太远,我们有神仙但是没天堂,但是我们有故土有乡土,我们天堂在土里面,入土为安,这是我们的乡土。

刘亮程:首先我自己的写作理念或者是写作宗教是万物有灵,我认为它也应该成为这个所有作家的一种写作信仰。所谓万物有灵就是人不要妄自尊大的认为自己有灵魂,身边事物皆有灵,你屁股下面凳子是有生命的是有灵的,你拿的笔是有灵的,你呼吸的空气是有灵的,天上的飞鸟、飘忽的尘土、地下的落叶都是有灵的,文学写作就是通过自己的心灵去跟天地间这些我们认为没有生命没有心灵的这些东西去沟通,去唤醒他们的灵。

郭红:您认为什么是成功,一个作家的成功、一个人的成功

刘亮程:我觉得一个作家的成功可能就是完整的不一样的表述了自己对这个世界的情感,这个世界被许许多多的人表述过,被古今中外的作家表述过,但是我来了我出生了,一个不一样的生命用不一样的方式把这个世界重新感受一遍,把这种感受呈现给读者这是一个作家的成功。那么一个人的成功,我觉得一个人能活到80岁就是最大的成功,能活到90岁就更成功了。对于个人来说无所谓做大事小事生活幸福挫折,一切都是小事,活到自己的寿命尽头就是最大的成功。

郭红:不论质量吗?只论长度吗?

刘亮程:生命没有质量,不能用质量考证生命,一个病人的质量比你差吗?只要生命一息尚存这个生命就是值得尊重的,就不能以质量来衡定它,当你衡定一个生命质量的时候你是拿一个物在和生命对比。

郭红:对,按您的观点就是这样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和马云比起来,它的质量是一样的吗?

刘亮程:是一样的,在时间中所有生命都是被同等对待的,时间对一个生命,对所有生命的尊重就是看它在时间中生活的长短。

郭红:它存留了多久。刘老师今天讲的非常好,但主要是有点累了,现在有半个小时的时间给读者可以给刘老师提问,关于一切你们感兴趣的,只有刘老师愿意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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