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鹏山说孟子——王者师与大丈夫

  孟子是亚圣。从学问渊源上讲,他也算是孔子的嫡传。他受业于孔子的孙子子思的门人,而子思又是受业于对孔子思想独得其宗的曾子的,这就显示出孟子的正统地位了。

但孟子的亚圣地位,是不靠嫡传,不靠韩愈式的自封,而是靠他对儒门的大贡献的。也就是说,他于儒门有别人难以企及的大功勋。可以这样说,在孔门的历代弟子中,数孟轲先生最为有斗志,有干劲,有热血,而又最无私心,无势力心。一句话,最无人之心。

孟子是一个颇多争议的人物,这一点不比孔子,孔子坚如磐石。最早批评孟子的是荀子,这位和孟子同在稷下、同尊孔子的后辈好像和孟子有些过节,他对孟子的批评非常地感情用事,很有一些泄愤的味道。这与他一贯的公允平实大相径庭。到东汉更有王充,用极为刺眼的《刺孟》来刺他。不过,总体而言,荀子批孟乃学术之争,颇有创见;王充《刺孟》虽然不免强辞夺理,乱刺一通,但他的着眼点仍在寻孟子的逻辑错误与言行矛盾,并还真的找出了一些孟夫子在夸夸其谈时犯下的错误,对我们颇有启发。而后来的一些卫道士们对孟子的批评就不同了,他们批评孟子,不是学术之争;相反,他们对孟子的那一套政治构想是无条件赞同的,他们批评的是孟子的人格。在与君主的关系上,孟子大丈夫气太足了,使乐于做妾并做出甜头做出味道来的他们颇为心烦。比如程颐,他赞孟子仁义,赞孟子养气,赞孟子性善,赞孟子以道自任,一路赞下来,却在另外一处停了下来,瞧来瞧去不顺眼,嗅来嗅去不是味:孟子有些英气”——他说对了——“才有英气,便有圭角”——他又说对了,鼻子灵,政治灵敏度高。大凡走狗,鼻子是第一位的,大凡做妾,善伺颜色是第一位的——“英气甚害事”——害什么事呢?照他的意思,当然是害成圣成贤之事。但我还是戳穿了他说,害成妾成臣之气。我读程朱的文字时总是全身不舒服,不,不是不舒服,简直是活受罪。我不知道明代的读书人是如何受用的。我要是在明代,我还是去做贩夫走卒的好,而决不能去参加科考——参加科考得读程朱呀!

孟子有英气,英气勃发,那是丈夫初长成时的阳刚之气,浩然之气。孟子有圭角,凛然难犯,那是男儿的铮铮傲骨,无一丝邪媚之态。这正是孟子最了不起的地方。而程颐,照他看来,孟子若去掉英气,磨去圭角,圆滑邪媚,又酸臭冬烘,像他那样整日龟缩在一己的养性斋中做所谓的道学,养所谓的心性,对天下汹汹罪恶装聋作哑,以麻木不仁为圣贤气象,以无同情心无良心为修成正果,那才算是成了圣。成了?我看是成了了吧?那个程朱的道学,我越看越像妾学妾妇之道是什么呢?孟子早就说过了,也点破了:以顺为正”!“以顺为正了,还能有英气么?

我喜欢孟子,乃是相较于程朱们的,就人格而言,我喜欢堂堂正正的刚烈汉子,而讨厌那种百媚干娇的温软小妾。孟子比起程朱,确乎是顶天立地的豪杰,硬汉子,他的浩然之气充塞于天地之间,使得二程朱熹之流愈显卑弱而孱头,他的粗嗓门发出的是黄钟大吕般的声音,愈显程朱们的声音如尖细的秋虫之鸣。

中国古代政治与文化的关系,恰如夫妻关系。有时文化甚至连妻的地位都没有,而是妾。妻妾很小心地侍奉丈夫,温柔敦厚,即便怨也不能怒,即便哀也不能伤。夫为妻纲君为臣纲是并列的,文人一旦做了,君就是他的纲,而合成一个新词叫臣妾。可见做了人家官僚机构中的一员后,便如同做了妾,臣为君所弃,或降职,流放,亦如同美人之失宠,打在冷宫。这一点,连旷代的大英雄,以五十人冲入对方五万人大营活捉叛徒的辛弃疾也不免,他就以汉代失宠于汉武帝的陈皇后阿娇比喻自己失意于宋孝宗。我在教学中,每当讲到他这首敛雄心,抗高调,变温婉,成悲凉”(周济评语)的《摸鱼儿》词,便心灰意冷。纵使你有万丈雄心,碰到哪怕是像宋孝宗这样的庸碌的君,你不也一变而为温婉又悲凄的小妾?这种文化传统太可怕了。

但在孟子的时代情形还不是这样。至少那时候诸侯多,又没有包办婚姻,更没有一女不事二夫之说,所以,可以移情别恋,也可以独身。孟子就有意识地保持自己的独立,宁做处士(这个也是处女的处呢),也不随便入你彀中。他在齐国就只做客卿,不治而议论,在不治中保持议论”——也就是文化批判的权利、自由与视角,保持文化的独立品格,他说,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妾妇之道也就是为臣之道,他不愿意顺,所以他不臣。他要使自己的自由绰绰而有余地。他还说,大德者不官不王,这更是知识分子和知识独立的宣言。他不做臣,他要做王者师,王者若不认他这个师,他就做独立的大丈夫。不吝去留,了无牵挂,就是不做委身事人的臣妾。

李贽曾倾心赞美齐宣王为一代圣主,这个意见我也是同意的。至少从胸襟气度上讲,古往今来,比得上齐宣王的还真不多见。让一帮人在他身边不治而议论,专挑他的不是,他还供给这些人很不错的饭碗、别墅和车辆,宣王大矣哉!

宣王的资质秉赋也很不错,所以他成为孟子最好的对话者。哲学往往就是在智者之间的对话中自然生成。不过像孟子那样盛气凌人,党同伐异,——般人是不愿意和他辩论的。他在稷下学宫就好像没人和他辩。他的好辩名声太大,而且一辩就必欲置对方于死地,辩论风度极差,一点也不费尔泼赖。甚至辩不过就骂,比如他骂杨墨:

杨氏为我,是无君也;墨氏兼爱,是无父也。父无君,是禽兽也。

这种骂法,人们当然对他敬而远之。孟子此时会有独立荒野,拔剑四顾无敌手的寂寞吧。这时齐宣王常派人来请他去聊聊,实在是雪中送炭的。但他偏偏还摆架子,说什么圣君有不招之臣,必须先师之然后臣之,让齐王来见他!他先糊弄出一个理论根据,说人受尊重有三点:年纪大,学问大,地位高。宣王只占了一条地位高,而我孟子占了两条,二比一,当然应该是他来见我。孟子的朋友景丑就责怪孟子说:我是常常看见齐王敬重你,而从未见过你何时敬重过齐王。孟子食人之禄却没有一点谀媚之态,反而端起碗吃人酒肉,放下碗骂人爹娘,颐指气使,大大咧咧,如同别人欠了他什么!宣王位尊权重却没有点蛮横之状,反而恭敬有加,小心翼翼地听从教训,如同犯了错误的学生:这是理想的文人与侯王的关系,也是理想的的关系。我们算是在孟子那里见着了,就凭孟子让我们开了眼界这一点,他也理当受我们三拜。

孟子好骂  他骂杨墨,但他更骂诸侯。他常常骂得宣王勃然变乎色顾左右而言他,对梁惠王父子,他好像尤其恼火,一则当面骂梁惠王率兽食人(带着野兽来吃人!)这简直是说出了专制君主的共同兽性。不仁哉!梁惠王也!”再则背后骂梁襄王不似人君。他把当时所有的诸侯,一律骂为五霸之罪人,全都嗜杀人。我以为,在先秦,有五种主要的人格理想,其中一种就是孟子式人格,孟子式人格是什么?就是大丈夫!

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也。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此之谓大丈夫!(滕文公章句下)

大丈夫臣妾,再到清代的奴才,这是中国封建专制社会的人格史。
    我们再看看孟子大丈夫的表现。孔子是畏大人的,而孟子则越是在大人面前,越是昂藏一丈夫。

他们的那种种腐朽与堕落的生活,即使我得了志,也不愿意做,那我为什么还怕他们呢?真正是壁立千仞,无欲则刚。这种正大光明,这种浩然正气,使得一切蝇营狗苟者都黯然失色。只有在这种伟大的面前,君才会。孟子大倡民贵君轻,不亦宜乎!
待文王望而后兴者,凡民也;若夫豪杰之士,虽无文王犹兴!

我很惊讶这样的话出现在孟子的作品中。我想,这是孟子政治思想的光辉顶点。伟大的人民能管理好自己,他们不需要圣贤与帝王的安排!“从来也没有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要创造人类的幸福,全靠我们自己”!

孟子的这种人格,也是时代的赐予。孟子是他那个时代原野上的参天大树,也仅仅那个时代的原野可以有参天大树。随着专制渐深,能生长的也只有一些无人知道小草,而满足于大地把我拥抱,太阳把我照耀了。这些小草没有精神,没有性情,当然也就没有寂寞,没烦恼。时乎!时乎!明太祖朱元璋,就不能容忍孟子。他年轻时不读书,只杀人。待到杀上王位,才开始读书。一读,才知道那大名鼎鼎的在孔庙里配享孔子,受后人祭拜的孟夫子,原来对权势是如此的大不敬!专制魔王大动肝火了,他破口大骂:这老东西如果生在我明朝,他能免于一死吗?”

朱皇帝恨不得把他大明王朝的鬼头刀伸向先秦,去砍杀孟轲。他可能在他阴森森的宫殿中谋算过,要学伍子胥去掘坟鞭尸吧!至少他是把孟子从孔庙中赶出来了,把他的书删节了,还让卫士们用箭射他。我在六百多年后仍能听到朱皇帝咬牙凿凿,仍能看到他眼中的邪火闪闪,但反过来看,一个人的文章能让千年之后的暴君恶棍如此咻咻不已,肯定是好文章,暴君的切齿声,是对文章的最高评价。

但朱元璋的这一骂,也使我悚然而惊:孟子如此大倡民贵君轻,辩才无碍,口若悬河,理直而气壮,气盛而言宜,若在后来大一统的专制王朝,早就祸从口出,断送老头皮了。哪里还有什么机会去做亚圣,与孔子一起享用冷猪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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